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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339章 三三八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07-31 10:24:55 来源:文学城

“文忠来了。”胡大海爽朗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沈书跟随朱文忠入内,匆匆一瞥间,中军帐主帅却是邓愈,胡大海在左首下方第一位,右首置一空位。众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摆了一口行军锅,锅里是各色杂菜,一名士兵拿碗给众将分食。

除胡大海身边带一名文吏,那人沈书见过,正是上次夏骓、司马壑面前,为胡大海侍弄笔墨的文人。

这顿饭是为朱文忠接风,邓愈只比朱文忠年长两岁,生得极为高大魁梧,手长脚长,更有出鞘宝剑样凌厉的英气。其父邓顺兴早年在乡里组织团练拒敌,四年前中箭身亡,邓愈的兄长接管军队后,不到一年病亡,于是十六岁的邓愈便开始执掌兵权。两年前邓愈引兵来投,朱元璋封他做管军总管,才替他改了现在的名儿。

朱元璋原定下的大方略,是要邓愈、胡大海二人先取建德,再攻绍兴。渡江之后,朱元璋以原集庆路改应天府,据为大本营,两年中由北向南的镇江、常州、宁国、池州、徽州已连成一线,接着便要向东折去,取建德、绍兴,以便对杭州形成包围。待攻下杭州,平江路岌岌可危,就可向北图谋半个江浙行省。如此一来,据江南以图天下指日可待。

元朝廷每年所征税粮过半来自江南,江浙一省便占十之七八,说是天下粮库也未为不可。然而富庶之地,往往受战火更为严重。街上走过许多人,长眼睛的都知道盯着穿金戴银的主儿抢。吃饭时不过闲谈,主要让朱文忠见见邓愈,让他们两人熟识一番。顺便朱文忠也可认识一下邓愈手下诸将,未来数月朱文忠要同他们并肩作战,难得有这样聚齐所有人的时刻,胡大海一提出,邓愈当即便觉很好,才有这一顿二十余人围坐一团吃的饭。

吃完夜还未深,朱文忠已先自回去,沈书在帐外等候许久,方见胡大海出来。

胡大海发叉的双眉一扬。

沈书上去行礼,说想同胡大海的郎中官说几句。

胡大海哈哈一笑,并不介意,拍了拍他侧后那青年的肩,虚点沈书道:“你们谈,我这个大老粗先回去。”

沈书一哂,知胡大海爱开玩笑,胸无点墨,心胸却很开阔,向来不忌讳文人之间互相结交,是以沈书想结识他的书吏也不避他。沈书本想叫他骑马去近处就有的一条小河边饮马,顺便聊几句,看看这人是否值得一交。孰料王恺竟有点怕马,站在马厩不远处时,沈书已牵了一匹马,回头一看,王恺浑身都僵了。

沈书会意,便不要马,两人在营地里走了一会。那王恺为人相当腼腆,唯在诗词上竟颇有所得,谈到古今词人,王恺才打开了话匣子。半个时辰后,沈书与王恺分手,回到帐中,纪逐鸢还没回来。

这趟过来,刘青索性与纪逐鸢换了一顶帐篷,让沈书与纪逐鸢住在一起,帐中另还有一名李姓的管军,从前住一块的一个牌头兵数日前从马上摔下来,扶起来时,怎么叫都叫不醒了,不多时死了。

沈书与他不熟,听说时也不禁有些惆怅。

沈书刚脱了靴子,脚上换了草鞋,蹲到帐篷外面去,用个木盆盛点水,一边刷靴子一边等纪逐鸢,等靴子刷干净立在帐篷角落里,沈书已有点瞌睡。连日赶路的疲乏顿时涌上来,正要睡时,纪逐鸢回来了。

“吃点东西再睡。”纪逐鸢抓出一把肉干来。

沈书晚上吃太多,叫纪逐鸢自己吃,纪逐鸢吃了两个,把余下的收到一个小皮囊里,出去找水擦脸擦脚,进来抱着沈书睡觉。

九月十三,朱元璋在江阴,夜晚已有些凉。

穆华林在帐外盘桓了会,知道郭宁莲在朱元璋的营帐内,等到过了丑时,方听帐内安静下来。少顷,作侍卫穿戴的郭宁莲出外,冷不防会在门前遇到旁人,当即俏脸一红。

穆华林一脸漠然,并未与她说话,而是大声求见。

日前朱元璋离开应天,派出一队人到扬州探听消息,穆华林先就一骑快马,甩开同伴,回来报信。

朱元璋听完,含在嘴里的茶顿时咽不下去。原先郭子兴在,朱元璋还不似现在这么喜怒不形于色,自封吴国公后,俨然竟真比穆华林见过的那些个王公贵族,更有国公的派头。

“竟有这等人,那他张明鉴,就不配为人。”朱元璋起身,负手在帐内来回踱步,让人召集众将。

当夜朱元璋便派缪大亨领兵攻伐扬州。

天亮之前,阵地中马声、人声响成一片。薄薄晨曦当中,穆华林坐在草垛上,遥望见远处红霞一片,那是红巾军标志性的裹巾。从接到报告,到大军出发,只用了短短一个时辰。穆华林神色严峻,淡金色的日光落在他深邃的眼中,轻云薄雾,群山翠叠,湖泽万千,散落在江南。

趁辕门换防,穆华林牵马离营,在城中穿过人声鼎沸的集市,拐入尚未苏醒的小巷,敲开一扇木门。

孛罗普化头盔丢在桌上,旁边六名蒙古大汉,皆是一身铁铠,佩戴弯刀,将来人看住。

“斯钦巴日,你替我赶走青衣贼,是大功一件,我必向皇帝保奏,赦你之罪。”孛罗普化唇上全是鼓起的小圆包,嘴唇皴裂,布满血纹。

穆华林沉默不语。

“允你认祖归宗。”这是孛罗普化能开出的最优渥的条件,他还存着一丝希望,喘息道,“木华黎甘以身为成吉思汗挡箭,我不用你为我送命。你将我平安送回大都,这于你而言就像端起你面前的酒杯一样轻易。你这些年中动的手脚不少,脱脱曾告诉我……”孛罗普化声音顿停,急躁地皱着眉头,凝神听了一会,继续道,“送我回京,你斯钦巴日从今往后只有功德没有罪孽。”

“朱元璋派兵去扬州了。”穆华林道。

孛罗普化喘着气点头,神思不属地拈起酒杯,杯里已经空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追问穆华林:“然后呢?我须找人借兵,待张明鉴那禽兽被击溃时,反攻扬州。你的人快,可替我传令,我先到扬州城外……”

穆华林倏然起身。

孛罗普化身后六人齐齐拔剑出鞘。

孛罗普化喘息不定,惊惧地注视穆华林,这一刻穆华林居高临下,孛罗普化征战数年,然则扬州实在是个销金窝,江南之柔美,早已将孛儿只斤家族厮杀四方的勇猛缠得无处使力。

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杀气,随穆华林走出门外,顷刻间消弭无踪。桌上给穆华林的酒杯并未动过,反而,穆华林留下的银铤竟不知何时放在了桌上。孛罗普化浑身一软,手下当即将他扶住。

“我去替王爷杀了这狂妄之徒。”手下说。

孛罗普化艰难起身,将沾满血污渍的头盔扣上脑袋,沉沉呼出一口气,随着这口气离开他的身体,他只若行尸走肉一般,双腿打架,踉跄地走出房门。热烈的阳光倾泻而下,和风拂面,孛罗普化闭起眼睛,闻见温暖空气里的桂花甜香,这在酷寒的塞外,乃是许多放牧的少年郎毕生无法想象的美景。不知为何,孛罗普化仿佛嗅闻到了牛马粪便混合着青草的气味,他猝然睁眼,庭院里两株即将开败的桂树静静伫立,桂花烂了一地。

骤雨忽然而至,婺州既下,邓愈引兵入城。纪逐鸢白天须带兵四处清理尸体,帮助平民灭火以及修理房屋。

外面雨势太大,朱文忠占据了一间无人的民宅,今夜就在这里睡。沈书把纪逐鸢和自己的行李摆放好,找个破陶壶想煮点水喝,近日他有些拉肚子,要喝热水。

李垚去找了一把烧水壶来,数日没有洗澡,沈书感觉自己都有点臭了,奈何这两天也没睡觉,困得头晕眼花,鼻子似乎也不怎么灵了。李垚往水壶里添一小块姜,煮沸以后,用沈书吃饭的碗给他倒了一碗姜茶出来。

沈书便出神地在屋里坐着,檐下接连不断的雨水没完没了地滚入沟渠,桌子上稍微一靠,手肘便黑一块。沈书身上衣服脏得不行,便不管了,喝完姜茶他也不觉饿,倒床便睡。

朦朦胧胧里沈书听见有人叫时,天都黑透了,他下午睡得不好,反反复复跑茅厕,只觉腿发软,屁股也疼。

纪逐鸢拍沈书的脸,喂他喝盐水,刚把人放下去,沈书翻个身便又睡着了。榻上不仅潮湿,还有一股霉味。

“好像不太好。”刘青终于说了。

纪逐鸢盯着沈书看一会,眼睛有点发红,一言不发到外面去。

柳奉亨不时拧干面巾给沈书擦脸和脖子,或者给他喂点水,夜深之后,沈书不起夜跑茅房了,却又醒来吐了两次,吐到后来胃里没有东西,沈书不知道清醒没有,直说“苦”。

纪逐鸢不顾呕吐物刺鼻的味道,拿根木棍翻看。沈书已一天没吃东西,就是喝水,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纪逐鸢又出去,到伤兵住的大院去找人。白天他已来过一次,此时陆霖从远处看到纪逐鸢进来,连忙上来拦住,将人扯到一边,小声问怎么回事。

纪逐鸢不想说,正要走时,站住脚回转身来问道:“你是陆霖?”

陆霖莫名其妙:“我当然是。”

纪逐鸢听沈书提起过他,便把沈书上吐下泻,一直醒不过来的事告诉了陆霖。

“那你来这是?”陆霖狐疑道,“是来找军医?”

“傍晚就来过,看他忙。”

“他现在也忙。”

“我知道,如果他正在看要死的人,就让他看完,不然我就把他扛过去。”纪逐鸢烦躁地说,“你待会就当没看见。”

“这、这不妥当。”陆霖憋得一脸通红,挤出几个字来,“可以去找城里的大夫,伤兵这么多,看到早上也看不完。”

纪逐鸢茅塞顿开,正要走时,被陆霖拽住。

昏暗的屋檐下,陆霖拧着眉,压低声音说:“沈书估计是吃坏东西,给他喂点温盐水。万万不可乱来。”

“嗯,这我知道。”

“你那还有盐没?”陆霖想了想,每个士兵随身携带的盐都不多,待会晚点没事就给沈书送一小袋盐过去,“早有人看你弟不顺眼,你别给他惹事。”

“我做的事不与他相干。”纪逐鸢沉声道。

“被赶过来还没有吃够教训?”陆霖压低嗓音说,“纪逐鸢,你既没有带来大队人马投奔主公,同国公府也没什么亲缘关系,做事须有数些。”

纪逐鸢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谢过陆霖,到外面牵马,一连敲开四五家,有人认出他白天替自家修过房子,愿意上马给他指路。老大夫于睡梦中被惊醒,外面还站个带刀的红巾贼,顿时吓得险些两眼一翻。

幸而纪逐鸢马上还带个街坊,那人上去叫一声“余大夫”,老余大夫这才定住神,他儿子忙去屉子里找出一枚丹药来与他吃。

纪逐鸢要骑马带那大夫,大夫叫他先说症状来听,听完便朝儿子说:“多半是痢疾,你把那几个方子都抓一副,去了之后,看过病家,再决定用哪一副。”

纪逐鸢有点急,想让老头跟去。

一道来的人却说:“放心,咱们一城的人患痢疾都吃老余家的药,包管好。他儿子平日也坐诊,他去也一样的。治不好我那房子凭你随便拆了去当柴烧。”

顿时众人都笑了,银发苍苍的一个老妇人提出个食盒来,让纪逐鸢拿去。

“我家老头牙不好,晚上煮的,软烂好用。天亮时要是不吐了,就热了给病人用些。”

“你出来做什么?”老余大夫不悦道,“出来也不多添一件衣服,凉了我还得照顾你。”说着便解去外袍披到妇人身上,推她进去。

纪逐鸢回去只能走路,马反而得牵着,那两个都找不到他住哪,骑马又没法带粥,待会流得到处都是。幸而并不远,走半个时辰便到。

这会沈书刚醒一会,睡太久脑袋昏得很,嘴里味道不好,柳奉亨捧个破陶罐在旁边让沈书漱口。

老余的儿子先给沈书把脉,叫他张嘴,看他舌苔,又摸他额头,倒是不烫。

柳奉亨在旁说烧过一阵,这时睡起来才没烧了。

沈书歪靠在榻上,试图作出没什么事的样子,还说自己饿了。

老余儿子便给他用了小半碗粥,吃下去不到盏茶的功夫吐得干干净净。老余儿子看了呕吐物,到外面去煎药。

纪逐鸢过来时,沈书正坐在榻畔,想起身,站起来便往前扑去。

纪逐鸢怒而把沈书捞起来放到榻上去,不让他再起来,沈书直往榻里面缩,他觉得自己身上有味儿,不想让纪逐鸢挨得太近。

“你到底怎么回事?”纪逐鸢眼睛通红。

沈书看着他。

“不许乱动了。”纪逐鸢又气又急,满腔内疚无法宣泄,只觉张嘴就要吵架,便起身出去,不片刻,听见沈书在房里吐,只得进去,让沈书漱完口,喂他喝了点盐水。

盐水很不受吞,沈书脸色难看,好不容易喝下去半碗,一直憋着不想吐出来前功尽弃。

纪逐鸢难受地看他。

沈书张嘴想说没事,却又哇的一声把盐水也吐出来,吐完战战兢兢地瞥纪逐鸢,怕他又要发火。

“我没事。”沈书握住纪逐鸢的手,他的手发凉,指尖有点麻。脸色也白中带青,显得虚弱。

纪逐鸢把脸埋在沈书的掌中,少顷,纪逐鸢侧脸贴在沈书的手掌里,嗓音沙哑地说:“好起来。”

沈书“嗯”了一声,露出笑意,翻过手掌轻拍拍纪逐鸢的头,捧住他的脸,嘴唇碰了一下纪逐鸢的额头。

陆霖正要入内,立刻退出去,在外面站一会,从门边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房中纪逐鸢捧着沈书一只手,先亲了一下沈书的手指,继而亲他的鼻梁和嘴唇,虽都是短短的触碰,却十分熟稔,显然平日就是这样。

陆霖连忙匆匆离去,连带来的一袋盐也忘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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