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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310章 三零九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07-31 10:24:55 来源:文学城

皮肤在水里接触的感觉带来几乎令人战栗的舒适,纪逐鸢亲吻沈书的脖子,将沈书搭在桶壁上布满寒粒的手臂扒下来。

沈书往下滑了点儿,让水面没过胸口。纪逐鸢稍微往上动了动,沈书眉头一皱,接着就听见哗哗的水响,水温升高,几乎有点烫了。纪逐鸢上臂压在桶壁上,另一只手离开木桶边缘,拿木瓢从沈书的脖颈往下冲水。

“冷?”

沈书还有点失神,不知是角房里的水汽过分充盈令人头晕,还是纪逐鸢方才那顿教训爽太过了……

“不冷,崔牌头就不要关起来了,白天祝牛耳让我吓了一次,一时半刻他不敢闯进来。你让刘青派几个人守院子,那个祝牛耳,还是怕死。”

纪逐鸢动了一下腿,好让沈书坐得舒服点。

沈书半晌没听纪逐鸢说话,想转过去,又觉十分不便,正在犹豫,纪逐鸢低沉性感的男性嗓音慵懒地嗯了声,俨然是方才吃饱的雄豹。

沈书耳根到脖子一片通红,背靠纪逐鸢的胸膛,分明能感觉到滑腻的洗澡水隔在两人之间,然而又好似什么间隔都没有,纪逐鸢体温比他更高,每当他靠上来,沈书脑子里都忍不住咕噜噜一阵冒泡,像茶壶煮开了水,热气四处乱窜。

“有钱有家底的人才怕死,苦日子看不到头的人,是不会怕死的。”

纪逐鸢的话落在沈书耳朵里,让他不觉想起穆玄苍,穆玄苍号令暗门,不缺钱才对,连穆华林都要出面笼络的情报网络,穆玄苍想活下去的愿望却如此强烈。至今沈书还记得当初在和阳,穆玄苍重伤前来,闯进了酒馆,要叫酒馆老板娘去请大夫,他活生生将嘴里的金牙硬掰下来。那举动说明他谁也不信,只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代表在穆玄苍的过去里,除了钱,再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可他仍是怕死的,或者说,他竭尽全力在自救。

是什么吊住了穆玄苍的命,让他齿缝咬血也要拼尽手段活下去?

纪逐鸢用手臂内侧碰了碰沈书的胳膊,垂头在他耳畔问:“想什么?”

沈书当然不敢说在想穆玄苍,他可不想三五天都下不了床,纪逐鸢的腰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仿佛永远就没有疲惫的时候。不过沈书也觉得很奇怪,往往第一次结束后稍作休息,温存地再来一次,反而有一种怪异的爽感。而纪逐鸢旁的事情固然粗心大意,独独在这事儿上细致非常。沈书也没说什么时候疼了不舒服了,纪逐鸢却似乎跟他心有灵犀,总能恰到好处地调整。

“你看。”沈书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示意纪逐鸢看,“都起皱了,我要起来了。”

不等纪逐鸢反对,沈书正色道:“趁入夜未深,把崔牌头提出来审一审。”

·

崔牌头一身粗布烂衣,前一日放回去好歹是兵服穿得整整齐齐,一夜之间,浑身满是鞭痕,将他身上的衣服抽得破破烂烂。

听见开门声响,崔牌头并未回头,他腮帮用劲。

一声极响亮的噶擦声,崔牌头嘬起嘴,用力吸吮手中已破裂的鸡腿骨,跟着发出满足的喟叹,把鸡骨随手一丢,含住油亮亮的拇指用力一嘬。

“再来一只整鸡不?”沈书随和地问。

崔牌头斜起一只眼看他。

待沈书坐到他的对面,方才发现,崔牌头另一只眼被揍得开裂,高高肿着,红肿的眼皮之中,极细的一条线,不知能不能视物。

“不要鸡,要酒。”崔牌头撕下个鸡翅膀,就着油手往沈书面前递,“大人可肯赏脸?”

纪逐鸢脸色黑沉,正要动手,沈书却从容地伸手去接。

崔牌头虚晃一招,转头把鸡翅膀放在了自己嘴里,他似乎很满意,把鸡骨头咬得嘎巴响,毫无畏惧地眯起完好的那只眼睛抬头看纪逐鸢。

“让他出去。”崔牌头不客气地说。

纪逐鸢冷哼一声。

沈书抓了一下纪逐鸢的手,眼神示意他先出去,嘴上说:“老纪,去找一坛好酒来,拿两只碗。”

纪逐鸢神色不悦。

沈书近乎乞求地望着他。

纪逐鸢出去了。

沈书松了口气,将胡椅往后挪了一点,双膝略微分开,把袍襟抖开,恰恰盖住他瘦削修长的两条腿,他的脚下,踏着一双毡靴,靴子上沾的泥还没刷,这几日都没顾上。沈书顿时有点分神。

很快,纪逐鸢取酒回来,沈书与崔牌头并无交谈,崔牌头眼中似乎只有海碗里余下的小半只烧鸡。

除了酒,纪逐鸢还带来一碟子薄切的卤味,调了一小碟子酱醋蘸汁,这显然是给沈书吃的。另外,有半只烤鸭,沈书颇感到意外,看了纪逐鸢一眼,纪逐鸢却没看他,把东西放下就走。

崔牌头将酒坛抱在怀里,拍开泥封,先满一碗给沈书,下一碗,刚倒满就被他一饮而尽,接着,他又倒了一碗,这才将酒坛撂在一边,两腿叉开,噗一声吐出嘴里的骨渣。

沈书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他不是你的下人,是你亲哥。”崔牌头喑哑的声音说,“你骗了我,你不是朱文忠,是朱文忠的狗腿子,读书人。”崔牌头牙齿挤出格格的磋磨声,一根手指对着沈书的脸,上下虚晃两下,嘴角抿了一丝嘲讽。

沈书听见崔牌头沉重的呼吸声。

“你叫沈书,你哥叫纪逐鸢,是吴祯的手下。你们来这里,是要干什么?是吴祯让你们来查矿上的弟兄吃了多少铜炭?还是常遇春那厮,想抢谁的功劳,是谁?!”崔牌头余下的一只眼里迸发出杀意,烈酒激得他脖颈通红,他眼角糊着一粒黑色的凝固物,伤眼眼角渗出血线。

“李却虞说的?”沈书从未如此直接面对过这样强盛的怒意,他不害怕,却感到深深的同情。

崔牌头牙齿咬得嘴唇出血,桀桀笑道:“怎么?听不了实话,要叫你哥大开杀戒么?老纪,我呸。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一肚子都是坏水,直说好了,想让我扮疯狗咬断谁的脖子,给我什么好处?只要你,沈书,朝这儿看。”崔牌头往自己裆下一指,“胯|下之辱,韩信受得,你若肯从这儿钻过去,老子敬你是条汉子,再奉上白银十万,老子给你当狗!”

室内一片沉寂。

崔牌头目眦欲裂,两只耳朵血红,其中一只被鞭子抽过,凝固着肿胀的血痕。

沈书低头,喝了口酒,他极少喝这样的烈酒,只喝了一口,便呛着了。

“孬种。”崔牌头啐了一口。

沈书用筷子夹起一片肉,双眉微扬,朝崔牌头说:“这个牛肉入味,不软烂,有嚼劲,你也尝尝。”

崔牌头眉头紧紧纠结起来,嘴角抽搐。就在他凶狠的目光里,沈书陆陆续续用了半盘卤味,吃两口肉,喝一口酒,他的嘴唇红润,面色白皙,随着酒意上头,宛如石中点了一盏红灯笼,红光蒙蒙从沈书的脸上点染出来。他背脊挺得笔直,身形单薄,双肩宽阔方正,脖颈微微前倾,并未因崔牌头的凶相避让半分。

“你……”崔牌头心中烦躁,正欲咆哮,沈书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崔牌头结巴了一下,“你钻不钻?”

沈书慢条斯理地端起酒碗,喝干最后一口酒,把碗递到崔牌头面前,示意他再满上。

“你会喝醉。”崔牌头不确定地说,鬼使神差地,他只有听从沈书的命令。

“我不会。”沈书已觉得头有点痛,但他心里一点也没糊涂,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待崔牌头倒满了这一碗酒,沈书把酒碗端到自己面前,他手指微有颤抖,神色一派从容,仿佛手抖不是什么大问题。

“三贯铜钱,一升米。”沈书笑了笑,“是这个数?”

“什么?”崔牌头给沈书问得糊涂了,旋即反应过来,是自己在矿上交代的,牌头每人每月能在军饷外领到这个数,算是商人们的孝敬。

“我没有记错的话,祝牛耳他们,每个月给牌头是这个数。牌头往上,有管军,管军往上,有各路将军。他们拿多少?”

崔牌头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回答:“管军是五两银子,三升米,再往上,我不大清楚……”

“李却虞拿多少,你清楚吗?”沈书边吃肉,边用筷子指点了一下,对崔牌头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吃。

崔牌头心里直犯嘀咕,眉头紧锁,想了片刻,沉默摇头。

“祝牛耳第一次找他,便送了他三百两白银,一匣十二颗东海明珠,知道什么是东海明珠吗?”沈书喝了口酒,啧了一声,“就是这么大的一颗。”沈书用拇指与食指圈个圈,淡笑道,“要五十年以上的老蚌,日日夜夜吸取天地精华,一身软肉,穷竭终身才能酝酿出这么一颗宝贝。寻常采珠人一辈子也未见得能得这么一颗。”

崔牌头听得浑忘了自己是要做什么,气势渐渐消退,手指不自觉去摸酒碗,他喝了一大口酒,饧着眼揶揄道:“得一颗也能养活全家一辈子不愁吃穿了,难怪有矿可采,谁都不乐意种地了。”

“不然。”沈书摇头,“就是一辈子能采上那么一匣,别说养活一家,自己的肚子且填不饱。”

“怎会……”

“朝廷抽七成,里正抽一成,当地若有土财主,还要抽一成。余下的一成,总管府的官儿随便过个生辰,这一成都不够贴的。”沈书叹了一声,“只要落在这最下一层,便是人间地狱,火烧油烹,一文钱逼死多少人。至于采珠人有多苦,旁的不提,一个大浪翻滚,就是尸骨无存。”

“这我没有听过。”崔牌头说。

沈书放下酒碗,朝前倾身,注视崔牌头的眼睛,他不知道多久没睡,完好的那只眼睛里俱是血丝。

“除此之外,李却虞还得了一个美妾,唤作妙珠的。二月初七的晚上,妙珠捧了这一匣明珠,邀李将军彻夜赏玩。”

崔牌头吞咽的声音突兀地响了一下。

沈书直起身,抿了抿嘴,接着说:“这个美人儿,是祝牛耳前年在济宁得的,也侍奉了他两年。是以李却虞到了我面前,称祝牛耳是祝老哥,确实有点渊源。军中从上到下,几乎都拿了好处,只是人跟人的命,还是贵贱有别。”

“你什么意思?”崔牌头粗声粗气地问。

沈书没有看他,一仰脖子,把大半碗烈酒一饮而尽,倏然起身,袍袖一振,手掌朝桌上一按,杯碗顿时震颤出零碎的响声。

“我问你,为什么要造反?”

崔牌头瞳孔剧震,嘴唇抖颤不已,恨声答道:“为了不像猪狗一样活!”

“那我问你,埋在井下的矿工,他们是什么?”沈书深吸一口气,“他们是猪,是狗,是蝼蚁,是鱼肉,是蚍蜉……”

“不是!你胡说!”崔牌头猛然起身,一把拽住沈书的前襟,两人都是醉醺醺,轻而易举就能拖动对方。

一桌子杯碗往地上滚,砸得粉碎,溅起接连不断的碎响。

“将军。”不远处,刘青背脊一僵,不放心地往远处的窗户看了一眼。

纪逐鸢面色沉着,坚定道:“再等等。”右手手掌展开,握住了斜斜靠在墙上的长刀把。

“是人呐,是人!”沈书笑呵呵地说,他眼角闪动微光,咂嘴摇头道,“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崔牌头浑身发抖,撒手跌坐在凳上,眼前的文弱书生,话语却如洪钟罩顶,令他无法动弹。

沈书脚步踉跄了一下,背过身去,负起手,平稳地念下去:“合则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呐?”

“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懂,我听不懂……”崔牌头念念有词。

沈书转回身来,逼视他。

崔牌头已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你听得懂,人之为人,需有教化悲悯,那些地底的冤魂,他们没法说话,里头许多人,不要说墓碑,不要提孤坟,他们都还在那条湿漉漉的矿道里埋着。他们连名字都没有,要往何处去归?老崔,我是骗了你,我想让这些孤魂有资格投胎做人,不要去做猪做狗,我问心无愧。”沈书话锋一转,笑了起来,“而李却虞,他要把你当众活剐,你从军以来,可过了一天好日子?睡了一个好觉?挣了多少军饷?可有娇妻暖床?你崔家,根儿在哪儿?苗又在哪儿?”

崔牌头一声吼叫。

房门被一脚踹开,室内一片杯盘狼藉,地上摔碎的碗碟不计其数,酒气直冲鼻子,纪逐鸢一眼看见沈书,沈书长身立在翻倒的木桌旁,他垂着头,在那一瞬里,沈书的神色镇住了纪逐鸢,他脑海里俱是古刹佛寺,青烟之中,近乎慈悲的伤感。

“把他捆了。”纪逐鸢吩咐刘青。

沈书却摆了一下手,朝刘青说:“给崔牌头换个房间,床铺得舒服些,让他睡个好觉。”沈书身子一晃,往纪逐鸢走了一步,整个人便往前倒去。

纪逐鸢连忙把沈书抱起来,弄回房里去躺下,沈书躺又躺不住,不断坐起来要水喝,折腾了半个时辰,吐过才算舒服了。纪逐鸢端了一盆干净的热水进来,却见沈书一条腿垂在榻畔,已经睡得打起了小呼噜。纪逐鸢只得拧了帕子去给沈书擦脸擦脖子,沈书身上酒气浓烈,纪逐鸢给他擦完身,去厨房煮热水,总算在厨房里翻出来一罐蜜糖,调了一碗甜汁,把沈书叫起来喝。

沈书头痛欲裂,只不肯喝。

纪逐鸢就把蜜水含在嘴里,喂了沈书大半碗,此时沈书晚上才换的文士袍也弄得湿漉漉的,只得重新换过。

彻彻底底断片儿的沈书身上滚烫,纪逐鸢把人扣在怀里,沈书也睡不老实,不到子时,自己个儿爬到纪逐鸢的身上。纪逐鸢顾惜他吃得太醉,送到嘴边的肉也不肯吃,只把沈书紧紧箍在怀里睡觉,睡得没头没脑,做了个荒唐的梦,于梦中放肆纵横,还硬要逼人哭出来才肯罢休。

天亮时纪逐鸢手臂发麻,垂眼一看,沈书枕在他一条手臂上,背对他,他是从身后抱着沈书的,意识回笼的第一刻,纪逐鸢尴尬极了,连忙往后退。

沈书没醒,眉头拧着。

纪逐鸢用手抻开沈书的眉峰,起来给沈书换了一身单衣衬裤,拿了脏衣服去洗,顺便把粥熬上。

·

“韦将军稍微宽坐,沈大人连夜审问,从崔牌头的嘴里撬出了点东西。”刘青亲自给韦狄上茶,完事退在一边说话,“不过沈大人还念韦将军当日救朱公子的恩情,说来了这三日,也没能见到将军,礼数不周,不大妥当。”

韦狄点头,便在房间里坐下了。这里本来是祝牛耳家宅的一个偏院,厢房不大,更与平常见客的堂屋、正厅全然不同。

沈书精神不好,一个接一个哈欠往外窜,眼角也夹着泪花。

纪逐鸢一直不看沈书,盛了粥往沈书面前一放,自顾自埋头吃早饭。

“韦将军没有喝茶,倒是在四处看,似乎没有来过。我把人从军营接过来的路上,都是我带的路,但他寡言,没有能说上几句话。”

沈书捂住一个哈欠,把那股酸劲儿强压下去,说:“你去陪他坐一会,随便唠几句,他要是不想说话,你就只陪着,问他吃早饭没有,要是没有,就从厨房给他拿点。”

纪逐鸢眉头略微一皱。

沈书改了口,叫刘青先去问韦狄吃没吃早饭,没吃就让人去街面上给他买几个包子打发算了。

早饭的粥煮得清淡,净是碧绿的碎菜叶子,一点肉糜,恰好对了沈书的胃。昨晚酒喝太多,嘴里又干又苦,起来之后,沈书连喝了三壶清水,才觉好些。

这么问案子也太伤身了,沈书盯着纪逐鸢看。

纪逐鸢:“???”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怎么昨天不拿两个坛子来,一个装酒一个装水,平日你不是不让我吃醉酒?”

“………………………………”纪逐鸢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微微发红。

“今天起来浑身都不舒服,又酸又痛。”沈书突然闭了嘴,屁股也痛,摸上去又没事,真奇了怪了,光记得昨晚问了崔牌头什么,后来往纪逐鸢身上一倒之后的事儿,半点想不起来。怪道都说喝酒误事,以后再不喝了。

一般的珠蚌活不了那么久,但十年以上的老蚌也有人号称见过。真作假时假亦真。

“夫天地为炉……………又何足患”引用贾谊《鵩鸟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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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三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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