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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287章 二八六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07-31 10:24:55 来源:文学城

次日午后,应天府城外,燕雀湖畔田舍中。

“这是假的。”穆华林戴了一副皮革所制成的手套,捉住龙首,神色间难得起了一层恭肃。然而,当他细细察看过康里布达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传国玉玺之后,沉声吐出这么一句。

也图娜当即忍不住站起了身,套在手指上的银铃响成一片,怒道:“狼王,话不可以乱说!”

“我没有胡说,这不是真品。”穆华林沉着脸,视线扫到康里布达的脸上。

也图娜往右迈了一步,挡在穆华林和康里布达之间。

“除了康里布达,还有纳门涂的手下、脱脱的手下,脱脱本人经手过这方宝玺,脱脱死后,玉玺由他的仆人保管,现在仆人已死,脱脱也饮下毒酒身死,纳门涂伏诛。”沈书冷静地说,“玉玺在林中被人抢走时,纳门涂的手下都被屠杀干净了。自然,起初那口箱子在我手里,但我连箱子也没有开过。”

“我可以作证。”康里布达说,他脸上有汗,对穆华林道,“仅凭印象,这就是那日我从滁阳带走的玉玺。雕刻、印文无一不同,包括盛放玉玺的盒子,也与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狼王是凭什么判断,这并非真品?”

“传国玉玺始于秦,距今一千五百余年,玉色有所变化。此其一,更重要的一点是,当日真金妃出示此印,晋王甘麻剌素有口吃,真金妃却要求两个儿子当场各以一炷香燃尽为限,向诸宗亲阐释天下之道。甘麻剌败给成宗后,盛怒之下,从金盘里抓起传国玉玺,摔在地上,宝玺一角撞在玉豹镇席上。后经镶嵌,这里,应当有镶嵌修复的细纹。”穆华林再次取出玉玺,展示给众人看,“再则,玉色尚新,怎可能是千年古物。”

在场众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看着穆华林将玉玺放回盒子里。

沈书心念电转,猜不透穆华林要做什么,正在此时,康里布达起身,说:“不是父亲调换的,无论狼王信与不信,这就是当日我从滁阳带走的玉玺,它若是假的,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从来就是假的。”

穆华林啪一声合上盖子,转身过来,冷淡地注视着康里布达。

“我交给沈书的是真品,你们却拿假玉玺来糊弄我。是你,康里布达的意思,还是老坊主的意思?”穆华林看了也图娜一眼,“还是你也参与其中?”

也图娜冷哼道:“无凭无据,狼王便要给我们定罪,国人尽是平等,难道木华黎的后人,要将先祖的誓言尽皆抛诸脑后了吗?”

沈书正要说话,砰地一声,十数人破门而入。

也图娜抽出长鞭,翻旋手腕,鞭子甩出,缠卷在木桌腿上,拖起方桌甩了出去,数人闪身避开。

沈书叫道:“不要打架,好好说话!”

“你师父可没有好好说话的意思!”也图娜鞭子啪的一声抽了出去,一个侧踢,踏上桌子边缘,桌面翻转,也图娜一步后退,踏住桌腿,纵身双手抓住门梁。

康里布达坐着没动,脸色难看至极。

就在这时,门檐上方一把刀背劈在也图娜的手指上,也图娜从门檐摔了下来,钢刀架颈,先机尽失。

也图娜脖颈梗着,扭脸瞪了沈书一眼。门檐上一个身影翻了下来,穆玄苍松开五指,落在地上单膝跪地,手指撑起身体,指尖离地,直立起身。

“你们师徒两个的瓮中捉鳖,可怜我的傻弟弟,让你诓骗得团团转。沈书!难怪今日你要约在此处,这里地僻荒凉,便是打起来也无人留意。枉费我对你的信任!”

穆华林:“是我让他带你们过来,沈书原要让我去他家里。局是我设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也图娜,多谢你这段时日陪我饮酒畅谈。”

也图娜双眼通红,几乎把一口银牙咬碎,扭过头去,再也不想多看穆华林一眼。

眼前突发的变故让沈书顿时傻了,他张了张嘴。

对面坐的穆华林气定神闲地取出随身带的酒囊,喝了一口,朝穆玄苍吩咐:“堵了她的嘴,把人带回去,你安排地方关押,不必让我知道。”

康里布达脸色煞白,倏然起身,环视一圈,尤其穆华林一直看着他。康里布达颓然地坐了回去,眼睁睁看着也图娜被人带走。

“师父的圈套,把我也圈进来了。”沈书生硬地说,“看来师父不是要传国玉玺,而是要抓也图娜。也图娜在应天府这么久,师父何必等到现在才出手?”

“师出须有名。”穆华林起身,缓缓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也图娜已被捆好了手脚,带到马车上。

穆玄苍回来了。

“穆华林,你到底想做什么?”康里布达攥紧了拳头,咬牙抬头,“也图娜是我父亲最重视的孩子,若你伤害她一根汗毛,胡坊必定倾全力报复。官军在中原与红巾作战,当中利害,你应该很清楚。”

“最重视的孩子若死了,你父亲就不得不把视线放在旁的孩子身上。”穆华林道。

“师父!”沈书急道,“也图娜姐姐曾是你的未婚妻!”

穆华林看了沈书一眼,淡淡笑道:“我不会成家。”继而,他再也不看沈书,走到穆玄苍身后。穆玄苍拇指抵在刀柄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康里布达。

康里布达把脸埋在手心里,少顷,他用力揉了一把脸,抬起头,朝穆华林问:“要我怎么做?”

“带沈书出去。”穆华林吩咐穆玄苍。

这是一处燕雀湖畔的田舍,冬日萧索,开春之后,秧苗插下去,便处处都是稻浪。阴沉的云翳堆在湖面上,水波现出灰色,越是清澈的湖水,颜色越是倒映天色,本来没有自己的颜色。

“你早就知道师父设下埋伏。”话刚出口,沈书就闭上了嘴。自然穆玄苍早就知道,才会带这么多人围在外面,哪怕是也图娜和康里布达,穆华林还在场,仅凭他和穆玄苍两个人,应该就能拿下也图娜和康里布达,康里布达不反抗,不过是因为他看出来打不过。所以穆华林要谈条件就谈,至于穆华林要从胡坊得到什么,他不想让沈书听。

这么一来,虽然不是沈书有意让康里布达踩进陷阱里,要是穆华林直接与康里布达做交易,康里布达和也图娜必然都会忌惮他的身份,会带着胡坊坊主派来的三十名胡人。

沈书一直自诩谨慎,出了今天的事,他也什么主意都没有了。向来沈书单独与穆华林面谈,总是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今天只是让穆华林验收当初康里布达抢走的东西,类似扫尾,沈书完全没有想到,穆华林会说那方玉玺是假的。

“此事不与你相关。”穆玄苍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甩了出去,那石头激起千层浪,轻如飞燕,朝对岸掠去。

“师父会杀了也图娜吗?”沈书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师父行事,从来不与任何人商量。”穆玄苍答道,“我等俯首追随者,无非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沈书试图从穆玄苍的语气里分辨出他是不是有别的意思,穆玄苍却将情绪藏得很好。沈书看穆玄苍,穆玄苍便转过来看他,他伸了一下手,又收了回去。

“你只要忠于朱文忠,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穆玄苍不欲多说,到马车旁去查看,钻进车中,过了一会从马车下来。

康里布达和穆华林二人也从屋里出来了。

沈书近乎手足无措地在旁边看着,穆玄苍的手下当中有几个是在常州见过的,他们都不看他。沈书就像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除了穆玄苍,没有人理会他。

康里布达满脸疲倦。

穆华林站定在康里布达面前,那个包裹玉玺的包袱被穆华林交给穆玄苍,穆华林拍了一下沈书的肩。

沈书从未觉得穆华林带给他这么大的压迫感,明明穆华林轻轻拍他一下,沈书却有心惊肉跳之感。

“我带人先走,你送送康里布达。”穆华林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穆玄苍的人押送马车,紧跟着也离开了。

“师父没有同我沟通过,我不知道他要抓也图娜,他为何要在这里设下陷阱,他跟你说什么了?康里布达,你若信我,我会想办法帮你。”沈书急道。

康里布达沉沉呼出一口气,眉头紧皱在一起,直至完全看不见那队人马,他才转向沈书。

“我自然信你,但你帮不上我的忙。”康里布达抓了一下沈书的手臂,拖着疲惫的步伐,去解下两人的马,抛给沈书缰绳。

两人牵着马,沿燕雀湖步行。

康里布达说:“你回去吧,天黑以后就不便进城了。”他抬头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天色,“快下雨了。”

空气阴冷潮湿,沉甸甸地压在沈书的心上。

沈书侧过头端详康里布达,康里布达心事重重,眉头始终不曾打开,沈书问他:“你不同我回城里吗?”

“我去找父亲的手下,即刻便回大都,禀报此处的情形。”康里布达略带犹豫地同沈书确认,“穆玄苍已做了暗门门主,暗门上下,都愿听他号令?”

洪修的名字从沈书心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提,如实答道:“原先有一些叛徒,已经清理干净,如今暗门里似乎都听他的号令了。穆玄苍曾险些被我师父杀死,两人私下谈过,现在看来,穆玄苍似乎取代了兀颜术的位子。暗门的事情我一直不太清楚,但前任门主兀颜术同我师父一直有来往,你带走玉玺后,便是暗门侦查到你的行踪,并且一路跟踪你北上,将你在大都的一举一动,报告给我师父。”

“早知道有这一天。”康里布达一哂,意味不明地说。他探手入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玉佛,上面系了红绳。

沈书用手指分开细绳,从绳子长度判断,应该是挂在脖子上的。

“经过一间佛寺,随便买的,让高僧开了光,据说可保人避血光,使人一生平安的。你替我转交给老高。”康里布达翻身上马。

沈书也上了马,风直往他的鼻孔嘴巴里钻,像真要下一场大雨了。已经是深冬,又或者是要下雪,风吹得大氅领子上的貂毛扫在沈书的脸颊边,虽然很痒,沈书却顾不上去挠。

“要不然进城歇一宿,或者你写一封信,让你爹的手下带回去。”沈书大喊道。

“我必须亲自去。”康里布达的声音也大得像是在吼叫,不如此,说话的声音就会被风盖过去,“沈书,替我照看我姐和老高,我会尽快回来。”

“知道!我会找机会和师父说,让他放了也图娜!”

“他不会听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千万不要插手。”康里布达想了想,又喊道,“有机会的话,离开应天府,尽量疏远穆华林!二月之前我尽量赶回来,告诉老高,我答应他。”

“什么?”沈书没有听明白。

康里布达双眉飞扬,展颜一笑,口中发出一声清叱,他的马飞奔而出,沈书不仅追不上,也不该往那个方向追。

沈书坐在马上,愣了一会,拨转马头,往应天府赶。

回到家中,沈书刚脱下被雪沾湿的大氅,交代周戌五不用洗,晾在外面吹风即可。

高荣珪大喇喇进来了,他嗓门也大,说:“小康呢?”

“他姓康里,不姓康。”沈书顶着雪风回来,嗓子都吹得有点哑了,让人取来热茶,喝完一整杯,才从怀里拿出康里布达给的玉佛。

“他给老子求的?!”高荣珪粗糙的拇指抚过光润的玉石,玉佛在沈书的怀里揣得温热了,高荣珪随手挂在脖子上,玉佛垂在他的衣领外,十分好笑。

沈书示意他贴身挂在里头。

高荣珪牵开衣襟,把玉佛塞进领中。

“康里布达回大都去向他父亲复命了,说会在二月前尽力赶回。对了,你求他什么事了吗?他说他答应你了。”沈书道。

听前半截时,高荣珪脸色阴沉,听完了沈书的话,高荣珪又高兴了起来,笑笑:“成,那我等他回来。”

“他答应你什么了?”沈书心情郁闷,但还是好奇,多问了一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还能知道?”

高荣珪牵唇一笑,脸上竟然有点红。

沈书一想,多半是这两个人的终身大事,也图娜这件事实在是令人太……现在在家里呆着,眼前有火盆取暖,沈书才觉得身上的寒意一点点被驱散。同时对穆华林的恐惧逐渐上升,有时候穆华林教导沈书,沈书觉得这位师父,真的像他的父亲,殷殷教导,处处为他着想。只有今天,穆华林完全不与他商量的行事,让沈书觉得,自己成了穆华林的一颗棋子。

那一刻的措手不及,现在想起仍然后怕。康里布达那样的高手,当即就放弃了反抗,哪怕动起手来,他不仅占不到便宜,还可能会受伤。局势推着康里布达不得不就范,何况穆华林上来便擒住了也图娜,康里布达虽然总是表现出与也图娜不亲近的样子,大概也不过是口是心非。

“穆华林的账算完了,小康不欠他什么,往后让你师父就不要再盯着他了。”高荣珪从领中勾出玉佛,于指间搓弄,低头看,越看越爱,爱不释手,不禁有点抱怨,康里布达突然一走,这趟换防足有一个月,难得康里布达在应天,两人正可以一起过个年。这么一走,二月高荣珪肯定已经回军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上面。

“我哥也没法回来过年,正好不用看你两个天天在我面前黏在一起。还有事?”沈书赶人了。

高荣珪出去没多一会,沈书听见外面有人回来了,开门等了一会,见穆玄苍经过,穆玄苍也看见了沈书,他抬头看了沈书一眼,略作犹豫,说:“我回房换身衣服,过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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