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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257章 二五六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07-31 10:24:55 来源:文学城

沈书在书房里坐了不多一会,便去找黄老九。果然,以黄老九的高龄,曾见识过不少大疫。

“但那都是我年轻时的事情,大黄少不了,烈性致死的疫病,都要用这个散发毒气。”黄老九咳嗽一声,“怎么问这个?哪里生了疠疫?”

沈书把常州的情形朝黄老九详细地说了。

黄老九生起一只炉子,屋里顿时暖和不少,空气里涌动着黄老九身上药膏的气味。烛光照在老人蜡黄的脸上,突然间沈书看着黄老九出了神,只觉眼前的眉眼,有几分熟悉。也许老人都是这样,人老了之后,连长相都渐渐趋同,精瘦的老头们常有些许挂相。

“倒没听过这种,听着像蛤|蟆瘟,不过蛤|蟆瘟不会使面部肿胀出血,似乎不是。又或者是大头瘟,腹泻严重,则可能是痢疾。但要单说是当中哪一种,好像哪一种都不是。”黄老九道,“不是已经治好了一例?”

“嗯,在恢复,尚未痊愈。”

“疫病多有迁延,有时候便在一州之内所起,也各有症状不同,未必是同一种病。不过既已派去医家,你就别去掺和了,多病你一个,也不会就救活几个人。”

“我得去看看都需要些什么药,真要是许多人都病了,不就需要很多药吗?再从常州送信出去到太平,找我朋友帮忙运到常州。”

“军中有信鹞,不必你亲自去。”黄老九一双凹陷的眼睛淡淡扫到沈书的脸上。

“好吧。”

“不去了?”

“要去。”沈书笑了起来,他低下头,拿火钳往炭火里戳了两下,红炭爆出火星来,一触到冰冷的空气就急切地熄灭。沈书放下火钳,分开双腿在火盆两侧烤火,手放在炭火拱出的热浪上方取暖,低低地对黄老九说,“常州真的严重了,可能会不允许兵马离开,那时候通信、通行都会中断。说不好要多久,让我哥陷在那种地方,不是要急死我?”

秋露在树叶尖端凝成晶莹剔透的水珠,缓缓滴落到泥土里,滋润正在盛放的桂树。

“他打个仗我都快睡不好了,但我哥能打,不至于太担心他。瘟疫不同,再健壮的人也可能会染上。何况这次来势凶猛,恐怕没有几个月控制不住,否则主公不会几乎召集了应天府全部的医家派过去。我得跟在他的身边才能放心,届时如果不让驻守在常州的军队撤回,我就同他一起留在常州。”沈书说。

“铸造局不管了?”黄老九端起茶碗喝水,眼睛从碗沿上方看沈书。

“让您带出来的徒弟,可不只我一个。”沈书笑道。

“那个小子不聪明。”

“……”沈书莫名觉得黄老九对自己是对到他跟前来过的年轻人最为温和的,平日里黄老九看谁都像不顺眼,唯独跟自己还能说得下去,甚至话里偶尔有些抬举的意思。

“我说得不对?”黄老九舒开双眉,把手揣在怀里。

“他只是不熟悉,我比他先接触,抢跑了。”沈书说,“舒原为人做事十分细心,等我离开后,有劳老先生费心,若他有什么要请教的,还请老先生不吝赐教。”

“累得慌,不教。”

沈书知道黄老九嘴上故意这么说,便不当回事。黄老九对瘟疫所知也不多,除了寻常的譬如说:照顾病人需要用布遮脸,以免病家咳嗽,口水飞溅到脸上;不同病家一起吃饭;粪水要收集起来用草灰掩埋处理,断然不能直接倒进河里。

“病人穿过的衣服,还有照顾病人的人穿过的衣服用过的布,要放在甑上蒸过,如此可以避免他人染上。”黄老九又说,“凡是遭瘟的人家,房舍里都住着疫鬼,像是你这种阳火不高的人,就要少去,省得被疫鬼缠上。疫鬼会在病家屋中各处投以使人染病的瘟毒,常人沾染上就会生病。”

沈书尽量做出相信的表情,黄老九所说的疫鬼沈书不信,但他说的避免染病的方法还是很有用。

“水源一定要保持清洁,须派人把守河流上游,凡是染病死去的动物和人,都不可以暴露在水源附近,否则成群的疫鬼会借居在河里,不要说喝下去,连到河中洗衣服洗澡的人,都可能被疫鬼缠住。”

一条河流经之地可以绵延千里万里,眼下遍地都是割据,这不容易办。但可以限制人直接从河流取水,使用家中的井水。

“也可以找一些灵验的道士或是阴阳,化些符水试试。你不要不信,真要是一天死上几十个人,死马也要当成活马医,能有用就行。”黄老九不厌其烦地告诫道。

沈书只得点头,觉得问得差不多了,黄老九再也说不出什么新的办法,多问了几句黄老九的身体。老头子当场要到院子里走几步让沈书看看,沈书忙把他按回去,脚底抹油地跑了。

沈书回到房里,床上没有人,心里不禁有点失落。很快沈书安慰自己,纪逐鸢也不可能不回来睡觉,他有点不放心地叫周戌五过来,得知纪逐鸢在马厩。沈书猜想纪逐鸢是说服不了自己,心里郁闷,到马房去给马梳梳毛,喂点吃的,待会就会回来。

沈书脱了鞋子,钻进冰冷的被窝里,摸到床头的木头柜子,柜面光滑。他抽开第一格,手指在猴子木雕上来回滑动,不一会,沈书把抽屉关上,紧紧抱着被子睡觉。

半夜里纪逐鸢进来,他没有点灯,今夜的风大,吹灭了廊下的灯。房间里漆黑一片,纪逐鸢摸到榻畔,屈起手指,用手指关节擦了擦沈书的脸。

沈书翻身过来,一把抱住纪逐鸢的手臂。

纪逐鸢浑身一僵,动也不敢动,躺到榻上去,睡在被子上面,头靠在床头没有躺进去。

沈书温热的脸直往纪逐鸢身上磨蹭,睡得正舒服,一条腿顶起被子,重重落下在纪逐鸢的腿上,这么一来,双手双脚就把纪逐鸢死死扒拉住了,扯也扯不开。

纪逐鸢安静地垂首看沈书,手指描画过沈书的眉,拈起沈书的下巴,低头在沈书的唇上亲了一下。

桂花的香气和露水味道把睡梦中的沈书一把拽回到略有寒意的卧房里,沈书揉了揉眼,想掀开被子,被子被纪逐鸢压在身下扯不动。

“进来啊。”沈书鼻音浓重地说。

纪逐鸢翻了个身,就着被子把沈书牢牢禁锢在怀里。

沈书突然紧张起来,整个人都彻底清醒过来,眼睛睁大地注视纪逐鸢,挣了一下无法挣脱。沈书道:“无论你说什么,常州我也要去,就算不和你一起去,我也会想办法自己去,说什么都没用。”

纪逐鸢威胁地压低嗓音在沈书耳畔说了一句。

沈书脸腾地烫起来,梗着脖子大声说:“那你放马过来啊,反正我要去,随便你怎么说怎么做。就算你真的让我明天下不来床,我后天、大后天,总有一天能下床。行,我不跟着你,我自己去。不然我就是骗你,我就是虚与委蛇,我还是会追过去的。”

纪逐鸢简直想像从前那样把沈书按在膝头揍一顿屁股,他心里又难受得不行。倏然间纪逐鸢瞳孔紧紧一缩,沈书正在吻他,憋了一晚上的火无处发泄,沈书还挑衅地舔了一下嘴唇,嘿嘿笑道:“来,来,你老兄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

沈书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想再亲一下纪逐鸢,刚刚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去挑逗纪逐鸢,饶是如此,大概因为经验不足,还是太笨拙了些。要不然纪逐鸢也不会无动于衷,温软的嘴唇相触的感觉实在很好,沈书心里像揣了一只不断伸缩的猫爪,痒得不行。

沈书咽了咽口水。

显然纪逐鸢听见了,他甚至笑出声来了。

沈书:“……”

“我不在家,你睡不好?”暗夜里纪逐鸢的双眸像遥远的星子,穿越千万云翳投射到沈书的面前。

“没有。”沈书生硬地回答。

“唔?”纪逐鸢从喉咙里发出低沉、微微上扬的音调,“这么不放心我?你不是承认我能打吗?”

沈书张了张嘴,感到耳朵都要烧熟了。

“你偷听了?”

“没有。”纪逐鸢道,“找不见你,周敦给我指了条明路。”

“他这个月工钱没有了。”

“我会补给他。”纪逐鸢亲了一下沈书的额头,在沈书要开口说话时,堵住他的嘴,直到沈书说不出话来,才松开他。纪逐鸢冰凉的手掌让沈书打了个颤,纪逐鸢说,“双倍。”

沈书嘴角抽搐,浑身不住哆嗦,往被子深处滑。

一阵风荡起,纪逐鸢扯过被子裹住沈书和自己,两条毛虫正式被装在同一个茧蛹中。

“我不知道你有这么想我。”纪逐鸢说。

“没有,我一点也不想你,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不要把我想得跟成天在家缝衣服纳鞋底的贤妻良母、良女一样。”沈书正色道,“将来军队还会打到很多地方,很可能几个月后朱文忠就要领兵,那时我一定得跟着他,否则就没有我的位子了。”朱元璋严格限制武将身边的文人谋士,一般只配一名郎中官,能带兵的人不多,打仗出了问题,先把郎中官免职问罪。如此便可把武将的损失降到最低。但正因为能上前线的文人稀缺,这样的位置便显得格外重要,更加难以被人替代。沈书一直以来瞄准的,就是朱文忠身边那个谋士的位置。

“所以早晚我也要到交战最激烈的第一线,我不能永远守在家里枯等你,更不可能你在前线拼命,我在家里拜三清。”沈书感到一丝别扭,避开纪逐鸢的眼神,纪逐鸢的眼神就像要吃了他,大概是被自己气晕了,估计心里还想把自己按着揍一顿屁股。

“你不在家我也是每天都有事情忙,上午上课,下午又上课,还得抽空去铸造局盯活,钱、粮、民户上的差,现在我都熟得很。穆玄苍也经常来找我,还要教舒原用火器和画图纸,我,一点,也没空,想你。”沈书用重重的语气说。

“真的?”

耳垂上湿润的触感让沈书浑身一哆嗦,他朝左边翻身,试图挪到床边上去。

纪逐鸢牢牢控住沈书的肩膀,扳过沈书的身子,他亲了一下沈书的眉毛和眼睛。

“谁要你亲,不许亲。”沈书气鼓鼓地说,继而无法克制地倒吸了一口气,仍在被子里用脚踹纪逐鸢。

“我一直在想你。”纪逐鸢本在亲沈书的耳朵,话语伴着湿热的呼吸,几乎从耳孔灌入到沈书的脑海里,令他一阵颤栗。

沈书不说话了。

“我们经常夜里赶路,行军途中有纪律,不允许交谈。四周只能听见人的步伐擦过野草的习习声,有时候会有狼叫。有一次下暴雨,我和晏归符住的帐篷几乎被大雨冲翻,必得有一个人出去,把帐篷的四角加固,重新钉一遍。”

沈书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想伸手抱纪逐鸢,手指动弹时,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便没抱纪逐鸢,握住纪逐鸢。

“……”纪逐鸢声音停了。

沈书没好气地说:“继续说啊,停什么?”

纪逐鸢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那时候已经快四更,大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想你应该在我们的家里……”纪逐鸢额头冒出汗来,脚趾紧紧抓在一起,把沈书更紧地按在怀里,因此他说话的声音就在沈书的耳边,沈书的耳朵正贴在纪逐鸢宽阔的胸膛上。

“大概睡得正熟,雷都打不醒,也许做梦,也许不做梦。在这间风雨都吹不进的房里,安稳地睡觉,了无心事,不为过去愁怀难解,不为未来提心吊胆。”

沈书听得停了下来,把纪逐鸢看着。

纪逐鸢察觉到沈书的眼神,低头亲他的眼睛,试探地亲了一下沈书的嘴,没有被咬,便又亲了一下。

“你不觉得脸上有点凉吗?”沈书说,“有一扇窗户漏风。”

纪逐鸢:“……”

沈书哈哈大笑起来。

纪逐鸢连忙把他按住,去握沈书的手,沈书的手心里一片湿润。

“我永远会对你好,永远保护你,我会比你爹要求的对你更好。”纪逐鸢拉起沈书的手来亲了一下。

沈书不好意思地缩回手,伸到被子外面去,抓住被子擦了一下,小声说:“那是请求,不是要求。”

“是要求,你爹是给我发蒙的夫子,我不敢违抗师命。”

沈书完全没想到,纪逐鸢会这么把自己父亲临终前的遗命放在心上。在小时候的沈书没有觉得爹娘对纪逐鸢有什么特别好的,他们对到书塾启蒙的每个孩子都是如此,在那些孩子家里没人做饭时允许他们留下来吃饭,在他们的爹吃醉酒揍孩子的时候让学生留宿在书塾里。

也许纪逐鸢是因为感激父亲,才把自己当成他的眼珠一般宝贝,因为会把沈书当成宝贝的人已经不在世上。

固然这样也很好,纪逐鸢对自己远远超出对血浓于水的兄弟。但那同夫妻之间的感情,似乎有一些不同,沈书也弄不太明白。很快,纪逐鸢的话把沈书心里隐约的失落感埋了起来。

“凡是我所有的,我都想给你,我不想让你遇到危险。只要知道你的处境安全,就算摆在我面前是再危急的难关,我都能杀得出去。”

沈书想说点什么,心中却涌出一种茫然。如果是这样,他们只能在遇到危险时相互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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