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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184章 一八四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07-31 10:24:55 来源:文学城

一大早,纪逐鸢刚睡醒,顶家里两个卧房大的房间里,一桌四样酱菜、四样手撕肉菜,并两只食盒,还都揭开了盖子。左边是堆成塔状的十个婴儿拳头大的烤饼,塔尖一颗圆溜溜的盐津梅子。右边食盒里是摊开的鸡蛋薄饼,缀着嫩绿的葱花。

食物都冒着热气,显然刚端进来没多一会。

沈书分明听见纪逐鸢肚子咕噜了一声,简直哭笑不得,把盆杵在床边,热水溅到纪逐鸢的脚背上。纪逐鸢奔波数日,靴子太脏,沈书从榻畔扒出一双木屐让他穿上,拧了帕子给纪逐鸢擦脸,擦完擦脖子,实则借着给纪逐鸢擦身顺便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添新伤。

检查完毕,沈书比较满意,这数日分离,纪逐鸢没有弄出新的伤痕来。于是沈书也稍放了点心,叫纪逐鸢过去吃饭。

纪逐鸢一顿狼吞虎咽,沈书不断让他慢点,偏是叫都叫不住,看得沈书既生气又心酸。据沈书所知,红巾军已比当初元军敢死队伙食上好太多,一天总有两顿饱饭可吃。然而无论如何,打仗终究不是常人能吃得下的苦头。

“你怎么不吃?”纪逐鸢一抬头,看见沈书碗里的粥几乎还没动过。

沈书不疾不徐地喝了两口粥,夹了根酱菜在嘴里,怎么吃怎么不是滋味,有一个念头,才生出来,立刻又打消了。纪逐鸢一身武艺,若不让他上战场,别说吴祯不答应,他自己也不会答应。

“大军都回来了?”沈书边吃饭边问他哥。

纪逐鸢便把离开太平府后发生的事情拣要紧的告诉沈书。说完之后,纪逐鸢顿了顿,眉头蹙起:“我要留下鲁生,吴祯跟我说了好大一席话,我没有听明白。他让我回来对你说。”

“那你说。”沈书已吃完一碗粥,用筷子撕下一块鸡蛋薄饼正吃,这是陈迪家里早饭的标配。沈书才来时,一个人能吃一大桌,现在吃得习惯了,反而没有刚来时饭量大了。

“他说以后会有更多人投靠过来,像鲁生这样的普通人太多,留下没什么意义。而且投降过来的人,身份背景复杂,谁留下的,谁就有责任。”顿了顿,纪逐鸢道,“他不希望我留下鲁生。”

“那你有什么不明白?”沈书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认真看着纪逐鸢。

“他还告诉了我一件事。”纪逐鸢道,“朱文正杀了韦斌。”说完这话,纪逐鸢留意沈书的神色,迅速得出结论,“你早就知道?”

沈书一拍脑袋,想起来这事他还没有找到时机告诉纪逐鸢,纪逐鸢就上前线打仗去了。

“韦斌找过朱文正的管家,想用我们投靠过张士诚这件事做文章,换取朱文正的信任,顺便看看能不能将功折罪,博个坦诚效忠的印象,最好是能在军中谋个职官。”

“不是让朱文忠拦下来了没说成?”纪逐鸢捕捉到一丝残存的印象。

“朱文忠以为自己拦下来了,后来因为韦斌死了,我亲自确认过,高荣珪没有机会杀他,杀他的主使者只会是朱文正。趁着城外一片混战时,有人设计把韦斌引出帐外,令他落单,几人联手将他杀了。又把尸首同战死的尸体混在一处,韦斌性格桀骜,自命不凡,才到军营没几日,他死了也无人去查。我得知他的死讯后,以为是高荣珪做的,这才去查。”沈书顿了顿,思忖道,“既然吴祯也这么说,那就没错了。”

“朱文正杀他做什么?”

沈书张了张嘴,拍了一下他哥的脑门,叹息道:“我算知道吴祯为什么让你回来说给我听了。”

纪逐鸢不悦地皱起眉,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沈书笑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茶,解释道:“鲁生是陈埜先的兵,他第一次出卖陈埜先,是被你们抓住了,一番逼问拷打……打了吗?”

“打了。”

“这样的人有很多,只要让他得知半点机密,有时候甚至不是机密,譬如说行军计划,屯兵地点,甚至只是布防强弱。稍一拷打,当即便可能因为怕死怕痛,把己方阵营卖个干净。”

“打仗也吃不饱,没受多大好处,杀敌卖力挣一口饭吃,要买人死忠,恐怕不够。”

“是。”沈书认真道,“各路农民军已渐成气候,蒙古皇帝恐怕真的要完。设若现而今的朝廷被推翻,砸碎了斡耳朵王庭,那时比起朝廷,我们更大的敌人,是其他农民军。而农民军比起官军,最大的不足,是缺乏严格的组织和纪律性。什么人可信,什么人不可信,难以判断。韦斌地位低下,微不足道,朱文正在得知我们一伙人曾投过张士诚后,竟会下手杀他。说明他在怕,有朝一日让朱元璋得知,他荐上来的人是降兵。”

“我们本来就是降兵。”纪逐鸢道。

沈书摇头:“当今天下,往小了说,只有两派。朝廷正规军,与各地富户财主组建起来抵抗农民军的武装力量,也就是义军。这两种都属于官军。各地揭竿而起的,无论是小明王、诚王还是哪个王,都是叛军。老百姓多知道香军、苗军、红巾、青巾等等,叫法不胜枚举。希望朝廷镇压成功的,称这类军队为‘贼’。”

纪逐鸢一脚踩着木屐,一脚从木屐里退出来,去桌下勾住沈书的脚,心不在焉地说:“待会给我找双靴子来,有点冷。”

沈书连忙把脚挪开,脸上有点发红。

“一早就让人去准备了,等会有人送来。”沈书目光闪躲,有点走神,直至纪逐鸢往他杯里又斟满茶,他才回过神来,继续说下去。

“一个人无非不是加入官军,便是加入叛军。而汉人多数是被逼从军,因此从官军投到叛军,再寻常不过。而从叛军到叛军,更容易惹人怀疑。鲁生这样的普通人,对自己效力的军队谈不上忠诚,一个人既没有过人的才能,连忠心也未必有。他把陈埜先的消息卖给吴祯,是有功,然则消息来得太晚,没能阻止元将福寿勾结陈埜先坑杀我军,损失已经造成,功劳有没有就不好说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纪逐鸢道,“用了普通人能用的活命办法。”

“是,所以我不是说他不好。只是……”沈书顿了顿,“吴祯同你说这些,是要让你在收拢降兵时,多做考虑。他还告诉了你朱文正杀死韦斌这事,就是在点你,朱文正作为朱元璋的亲侄子,且被他认作义子,尚且要顾忌他的疑心。往后你若能走到更高的地方,就需要加倍注意。鲁生死不死,根本不是吴祯所在意的事,鲁生一到辕门,就有人告知他他到你那去了,能认出他的人不多,吴祯的手下已有人看不惯他对你信任重用。也许已经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你心里有数这个人是谁吗?”

纪逐鸢顿感头大,不耐烦地说:“谁会这么无聊,来盯我?我连个千户都没混上。”

“你心里最好有数,你若成了千户,就会把一个人从本该得到的位子上挤走,随这位子而来的财帛美人,将来功成封妻荫子的富贵也都没有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沈书想了想,语气缓和下来,不能总如临大敌,做人得往好处看,“吴祯很信任你,他只是再三提醒你,大元帅多疑。显然他自己对你寄予厚望,想是另有安排。”

“不吃了,叫人进来收拾吧。”纪逐鸢把碗一推。

沈书都不知道他哥到底听没听进去,倒是把一桌子早饭吃得干干净净。沈书叫了人进来,饭桌撤去之后,他显得心不在焉,清晨的阳光从门口洒了进来,室内霎时间温暖明亮起来。

这时候郑四来了,见到纪逐鸢,原来要问的话他心里有了答案,便朝沈书请示,先同陈家说暂时不用船了。

沈书还没决定,但今天是走不成的,答应了。

郑四走后,沈书看见纪逐鸢在榻畔试陈家下人送来的靴子,尺寸似乎刚合适,纪逐鸢嘴角始终挂着一弯弧度,甚至吹起了口哨。

沈书不觉莞尔。

纪逐鸢起身,蹬了蹬脚,示意沈书看。

“好看吗?”

是一双上等的皮靴,皮质细腻匀称,鞣制熟手所为。

“好看。”沈书看着纪逐鸢,不觉脸上露出了微笑。

“也给你做了?”纪逐鸢看到沈书脚上穿的也是新鞋。

沈书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睛,讷讷地嗯了一声,鞋子像是变成一口油锅,快把沈书的脚炸熟了。

等纪逐鸢换好鞋子,沈书也换了一双,将晒干的旧鞋取出穿上,趁着他哥没太注意。沈书带人先去拜会主人,一番闲话过后,当着陈迪的面,沈书便道:“要请善人帮个忙了,替我寻一处四五楹的宅子,有竹有水就好,给我哥先住着。若是不麻烦,还想请善人支应几个人过去伺候,照看我哥的起居。”

纪逐鸢想:老住在别人家里是不方便,托个地头蛇去找住处,也知根知底不容易上当受骗。他便没吱声。

“这容易办,什么时候要?”

“尽快。”沈书答道。

陈迪拿银签子扎了块果脯含在嘴里,并不急着咽下去,打量纪逐鸢片刻,扭过头去看沈书,“方才你的人来说今日不用船了?船是小事,随时你要用,吩咐一声就是,我已让管事的打过招呼。”

“今日要用船?你要去哪儿?”纪逐鸢问沈书。

陈迪插了句嘴:“还没跟你哥说呐?”他把八宝盘抱在怀里,津津有味地吃完梅干吃杏肉,酸得腮帮子都紧了,不发出半点声音,塌着肩膀缩在胡椅里嗑果干瞧热闹。

“你睡得太晚了,没来得及说。”沈书叫苦道,“我就回一趟和阳,四五天就回来了。”

“回去做什么?见朱文忠那个小子吗?”

沈书:“……”这个坎儿能不能过去了,他是朱文忠的伴读,将来极有可能是朱文忠的僚属,不去见朱文忠难不成要见小张夫人吗?沈书眉毛微微一扬,一撇嘴:“公事未了,我也不想去,本来今日就要去。”

“那是因为我回来了,所以今天不去?”纪逐鸢神色稍缓和了些,他想了想,对沈书说,“还是今日就去。”

沈书笑眯眯道:“嗯,早去可以早回。”

“不用那么急。”

沈书:“???”

纪逐鸢转过身面对堂上坐的陈大善人。

陈大善人正拿银签子剔牙,立马放下了二郎腿,咳嗽一声,将袍襟抻开搭在膝头上。

“近日多有叨扰,善人算一算,我弟在府上吃住花了多少钱,等我回来,拿军饷同善人结清。宅子请您先找,我们留两个人下来,所有事情同郑四商量着办。”

沈书听得云里雾里,又听纪逐鸢说:“船还是要用,就是船上的食、水要请善人帮忙。”

“那是自然,今日就用?”

“今日就用。”纪逐鸢吁了口气,无奈地看了一眼沈书,“他的差事要紧,有我护送,用不了几天就能赶回。”

“我、我又不用……”沈书话还没说完,纪逐鸢已起身向陈迪告辞。

沈书只好跟在纪逐鸢身后,追了几步上去,想说点什么。

纪逐鸢倏然驻足,眉头微微皱着,看了沈书一眼。

沈书反而不敢上去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他哥又有点生气。天爷,我哥为什么总是会生气?

就在这时,纪逐鸢上前一步,牵起沈书的手,带着他从廊下穿过跨院门洞。

骤然被纪逐鸢温暖的手掌握住,沈书险些尿了,接着便做贼似的东张西望,生怕让人看见。

“怕什么,你是我弟弟。”纪逐鸢倒很大方,不怕让陈家的下人们看见。

沈书心里说:可我已经不小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个大孩子,牵着一个小孩子,不怕旁人说。

沈书的手往后缩了一下,纪逐鸢立刻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你还欠我一次。”两人走到一丛花架后时,纪逐鸢停下脚步,屋檐对过去便是马秀英的房间。

“什么?”一直在走神的沈书话音刚落,纪逐鸢突然欺身上来,沈书退让不及,脑袋撞在廊柱上。

“礼尚往来,还欠一次。”纪逐鸢眼里含笑。

两人的鼻尖越来越接近,相互之间,鼻息可闻。沈书心脏一阵狂跳,温暖的阳光从花叶间隙里漏到他的脸上,落在纪逐鸢的眼里,沈书白皙的脸颊转瞬间变得如同海棠一般红。

纪逐鸢的视线从沈书的脸庞移到他的耳朵上,沈书一只耳朵像是熟透的石榴果粒,只等人咬开那层薄薄的皮儿。

“姑娘还要看吗?”纪逐鸢的气息倏然远去。

沈书不觉大口喘息,看见走廊尽处,花架后走出来的那个人,是熟人。

香红笑吟吟地上来,见礼过后,询问他们是不是要求见夫人。

纪逐鸢有些意外,答道:“不打扰夫人养胎,请姑娘转告一声,沈书要回一趟和阳,四五日后回来。”

“是。”香红微微一笑,似嗔含怨地看了一眼沈书,旋即莲步轻移,回马氏的房中去伺候了。

青天白日,太阳正烈,沈书摸到脑门上竟然出了一层虚汗。

“这么怕?”纪逐鸢不悦道。

“你不怕?”沈书反问道。

“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我早动手揍人了。”纪逐鸢心烦意乱地走在前面,满肚子疑问:这还是女的吗,竟然不知难而退?

沈书也心烦意乱,满肚子疑问:所以亲脑门不算礼尚往来?那什么时候礼尚往来?到底还礼尚往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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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一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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