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少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眼前一片模糊。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手心湿凉。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一直淌,滑进鬓发,淌过耳廓。墨少羽死死咬着牙,拼了命想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可泪如决堤,根本止不住。它们从身体深处往外涌,不是他在哭,而是有什么东西借着他的眼睛在淌。
墨少羽猛地坐起,看着枕头上洇湿的一大片水渍,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他的泪。
那是十五年前,死在那片黄沙里所有人的泪。大伯的,那对男女的,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有、支离破碎、化作白骨的人。借着他的身体,把所有泪水流干净。十五年了,没人替他们哭过,那场灭门案在洛安城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桩“墨怀远自己命不好”的意外。
方才在梦中,墨少羽梦见了那对夫妇,那个伏在地上的女人突然回过头,怀里抱着一个眉眼极淡的婴儿。一阵狂风刮过,女人伸手点在心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阿羽,帮我找找……”
“去洛水……南山,无面祀……”
画面碎成齑粉,化作漫天黄沙。什么都抓不住。
他长叹一口气,又躺下,静静地等着泪水流干。
他实在想不通,这些残魂怎么偏找到了他!他墨少羽是个什么德行?全洛安城谁不知道?不求上进,没心没肺,整日里只会泡在榭歌台的败家子罢了!难不成这些魂灵在黄泉路上太寂寞,瞎了眼,看上小爷英俊潇洒的容貌了?
墨少羽想着想着,把自己逗乐了,扯出一个无力的笑。
不知过了多久,墨少羽缓缓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小臂顺势停在双眼的位置,遮住了视线。一片黑暗中,他哑着嗓子,对着空荡荡的帐顶,轻轻说道:“行,我去找……当小爷我大发慈悲,给你们当个苦力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四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推开了偏厢的门。
“二爷!您终于醒了!”
赵四脸上的惊喜还没来得及铺开,就看见墨少羽坐在榻上,袖子还没从脸上放下来,枕头湿了一大片。他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
“二爷,您……您这是怎么了?我去叫大公子——”
“别去。”
墨少羽放下袖子,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他伸手接过药碗,嗅了嗅药汤,掐着鼻子抿了一小口,放到桌上:“孙医官这药,怎么这么多年都是一个味儿。”他咂了咂嘴,苦得直皱眉,“良药苦口,我认。可苦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好,这就说不过去了。”
赵四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像是昨夜受了不小的惊吓。听他提起药,赵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二爷……您昨晚寒疾发作,烧得厉害,一直在说胡话。小的实在害怕,才连夜让孙医官送了加倍的药方来。”
墨少羽愣了一下:“我昨晚说了什么?”
赵四又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您反反复复就念叨几个字——洛水……南山……无面祀……还有什么羊皮卷。二爷,那地方不吉利啊,城西的人都绕着走,您怎么——”
墨少羽没有接话,偏厢里静了片刻。他忽然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摆摆手:“行了行了,梦话而已,值得你吓成这样?小爷我饿了,去给我弄碗面来。”
赵四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散样子,这才松了口气,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墨少羽脸上的笑就散了。
他坐在榻边,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一直等到墨府上下灯火熄了大半,等到赵四的脚步声在廊下彻底远去。然后他起身,从柜底翻出一件灰黑色的旧袍子换上。蹑手蹑脚走到门前,推开门,探出头,见四下无人。咬了咬牙,登上石阶,猛地跳起来,双手翻上院墙,纵身跃下。寒疾还没好透,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他没回头,扶着墙走出巷子。深夜的洛安城空得吓人。长乐坊的喧嚣早就散了,只有几声野猫的叫唤从暗处传来,快到南门时才拦到一辆值夜马车。他问车夫去南山,那人一听“南山”两个字,脸色变了,连连摆手:“那地方去不得。”墨少羽懒得废话,一块羊脂玉拍在车辕上。车夫咬了咬牙,把他拉到城墙根便跑没影了。
墨少羽也没法子,只能顺着车夫指的方向走。越往偏僻处走,灯火越稀。等他摸到城墙拐角的时候,身后最后一点人声也彻底没了。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洛水隐隐的涛声从远处传来。
他正想扶着墙歇一歇,忽然在前方不远处,亮起来一点光。
青绿色的,幽幽的,像团鬼火,但又比鬼火温柔一些。那光忽明忽暗,似乎在引他注意。他浑身一僵,想起昨夜纸人眼眶里那团渗人的火,和这个简直一模一样!难不成,真是来找他的?
那绿光缓缓飘近了些。
“你终于来了,墨家的小公子。”
墨少羽死死地盯着那团光,上前一步,壮着胆子发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找上我?”
绿光没有回答,只是又往前飘了一截,停在城墙拐角处,明明灭灭,像是在催他。退也是死,进也是死。他心一横,扶着墙,一步步跟着那团绿光拐过了城墙角。城墙拐角后头,竟藏着一道极窄的裂缝。说是裂缝,不如说是年久失修塌出来的一个豁口,半人宽,一人高,黑黢黢的,往外渗着水汽。那绿光飘进去,停了一瞬,又从里头飘出来,像是给他带路。
“你刚才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找我?你是谁?”
那绿光忽闪忽闪,似乎在做挣扎,停了一阵,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我……想找孩子。”
“他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哪有亲妈连自己孩子名字都不记得的?”墨少羽嗤笑一声,心里嘀咕,这鬼火可真有意思。想找孩子,连名字都不知道,难不成是半路捡来的?
那绿光灭了一阵,又继续往前飘。墨少羽侧身挤进了豁口。
里面是一段废弃的排水暗渠。暗渠不长,约莫走了二十来步,前方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冷风裹着洛水的水汽扑面而来。寒疾还没好,寒气直往骨头里钻。墨少羽浑身湿冷,喘着粗气,踉跄走出来。脚下一片湿润的淤泥,他差点没站稳。眼前是洛水,河面白茫茫一片,雾气浓重。没有船,没有渡口。他站在浅滩上,身后是冷冰冰的城墙,面前是拦路的洛水,口袋里已经空空如也。
那团绿光飘到水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向前移动,像是引着他往水里走。墨少羽盯着那团光,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踏进了洛水。
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冰冷刺骨,寒疾在经脉里疯狂翻涌。他牙关打战,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那团绿光往对岸走。水越来越深,雾越来越重。绿光在他前面,忽明忽暗,像一盏引魂的灯。
他终于踩到了对岸的浅滩,连滚带爬地扑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前方是荒草丛生的河滩。远处,南山的轮廓在晨雾里隐隐显现。
就在他撑着身子要爬起来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什么。来时的岸边,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拨弄什么,混在洛水的涛声里,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墨少羽抬起头,往来路望了一眼。寒疾已经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深究,只当是自己听岔了,便把这声音抛在了脑后。
那绿光道:“快……了。”
墨少羽支起身子,一瘸一拐跟着那光,心中不禁骂遍了这狗都不来的深山老林。真当小爷是来渡劫的!不过,他倒也希望能找出个什么东西来,值得他遭这份罪。
跟着走了几百米,隐约看见前面有树遮挡着什么。他定睛细看,是石阶。顺着石阶往上瞅,上面有个宅院。
“难不成这就是无面祀?”墨少羽将信将疑打量一番,“确实,连个名儿都没有。”
那绿光断断续续开口,气息已如游丝:“小公子……石像下……”
绿光还未说完,便散了。
墨少羽还想问很多。他还想问问那孩子什么模样?,是不是长得跟那纸人相似?她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偏偏找到了他?这些都来不及问,也没有机会再问了。
他心里不由得暗暗失落,缓缓登上台阶。
眼前是一座荒废已久的旧宅。围墙塌了大半,只剩断壁残垣,蛛网密结,藤蔓苔藓爬得密密匝匝。正门只剩两扇歪斜的木门板。他推开门,只见前院悬着几串铜铃,生锈严重,像是墓里出土的青铜器。铃下系着红绳,殷红如血。夜风一吹,铃声响动,叮叮当当——尤其渗人。
墨少羽定睛一看,上面用毛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歪歪扭扭。
“听听我儿在哪。”
“告诉我爹,家里都好。”
“让我媳妇投个好胎。”
“老天爷,今年别旱了。”
这莫非是个祈福的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