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孙医官莫名其妙失踪之后,墨家的药就换了人开:楚兰生开药方,赵四煎。墨大公子吩咐楚兰生:三日之内,务必给我把墨少羽的寒疾治好!墨少羽听完,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把脸扭到里侧去了。而楚兰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开药。从别院到后厨,一日里来回七八趟。到晚上歇下来,赵四觉得这两条腿今日算是把前半辈子的路都走完了。
赵四看着这药方,脸色煞白:“楚大夫,这这这......”他咽了口吐沫。“是不是太猛了?二爷身子虚......”
方子上面写到:附子,干姜加倍,配合十二经脉针灸。
楚兰生正在擦银针,上次夜出,他的银针甩丢了好几根,他正把银针归拢起来,放在针囊内。
“为期三日,只能治标,治不了本。”他顿了顿。“先让二公子看着气色好些,出不了人命,剩下的,事后慢慢调。”
墨少羽靠在榻上喝药,他眉头拧成一团:“楚大夫,您这是要治我还是折磨我?”
楚兰生抬头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想在宴会上晕过去,让别人说墨家二公子孱弱连个酒杯都拿不稳,就喝。”
墨少羽立即闭了嘴,捏着鼻子一口灌了下去。
院门那边传来一阵叮咣的动静,像是绫罗玉佩铃铛撞击在一起的声音,清脆的声音之下还有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墨少羽眼皮都没抬:“这动静,属狗的又来了。”
栾清和从竹丛边探出脑袋,往前迈一步,径直穿过门廊,一脚跨过门槛。他摇着一把孔雀羽毛扇,左手还是抱着他那命根子酒壶。他目光往院前一扫,似乎在摸索什么东西,没找到。他嘟囔道:“药罐子,你家小棠呢?”
墨少羽挑眉,道:“呦!又憋不住想找我妹了?”他摆摆手,一条腿屈起来,斜侧着身子。“你咋不去她院,反跑我这里了?”
栾清和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他拧开酒壶盖,灌了一大口,道:“我先去的西南别院,没人!”
他眼神一瞟,忽然像看见什么宝物一般,摇着扇子,往前凑上去。
“我听说,你家请了个包治百病的神医,难不成就是这位?”栾清和把酒坛子放在案上,歪着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楚兰生,顺势凑得更近了些,他作了个揖,嬉皮笑脸道:“在下栾清和,敢问郎中大名?”
楚兰生抬头,淡淡回道:“神医不敢当,叫我楚兰生就好。”
栾清和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这人什么也不会,就会做买卖,听闻楚大夫医术高明,正好有桩生意想跟大夫聊聊。”
墨少羽一屁股坐起来,喊道:“栾账头,你别在我这挖人!”
楚兰生道:“多谢栾公子好意,不谈生意。”
栾清和嗤笑一声,连忙摇摇手:“别着急拒绝啊!”他压低声音:“三日后宴会就来了,我胆小,想跟楚大夫搭个伴,凑个壮胆,顺便......保护一下你家小棠?”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墨小棠欢快的声音:“二哥!哥哥也在呀!”
栾清和顿时浑身一僵,他脸色刷一下跟猴屁股一样红了,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墨小棠一脚跨过门槛,她身着一身石青衫裙,领缘袖口滚着银线,外罩一件素纱褙子,垂到脚踝。裙摆拖得老长,走动时得提着。头发不再是平日的双鬟,而是梳成了大人样式的髻,簪一支珠钗,两颊施了淡淡的胭脂,唇上也点了些。
墨小棠看见栾清和,歪头一笑:“栾哥哥,你在这干什么呀?”
墨少羽在榻上笑得直捶床沿。
栾清和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对着墨小棠,那副精明劲儿全没了,结巴道:“我……我是来寻楚大夫谈生意的。顺路。”
墨少羽露出一丝吊儿郎当的笑,那模样仿佛早已看穿了他:“顺路?你方才说是来找——”
“药罐子!”栾清和终于急了,他一甩扇子打断他,脸更红了。
“我都给了你三坛蓝桥风月了!”他辩解道:“不够封你口的?”
“不够。”墨少羽伸出一只手,“再加两坛。”
“......成交。”
栾清和见状,摆了摆手,提起案上的酒坛子撒腿往外面跑去:“回见!楚大夫,考虑考虑啊!”
墨小棠在原地转了个圈,笑眯眯说道:“二哥,你看这身适不适合?”
墨少羽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榻上,一抬眼,看见墨小棠的打扮,他心里还觉得小棠是个小孩子,扭开头道:“嘶,太扎眼了,你一个小姑娘家,穿着跟个大人似的,看着别扭。”
墨小棠不服气,叉着腰:“钰姐姐也这么穿!”
墨少羽往枕上一靠,翻了个白眼:“你别学她!我连她家请柬都撕了,你还要学她!你到底是谁家的人?她那人,嘴巴像是淬了毒一样,你学她两天,你能气死我!”
楚兰生正在系针囊的带子,闻言终于抬了下眼。“你额上那条大红抹额,从娘胎里戴到现在——怎么不见你说扎眼?“
墨少羽一噎。
墨小棠在旁边“噗“地笑出声,得意地冲二哥做了个鬼脸:“听见没有?还是哥哥识货!”
墨小棠正被夸得高兴,一转身就凑到楚兰生身边,蹲下来看他,她道:“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墨少羽哼了一声:“你叫他哥哥叫得倒亲!叫我就只会‘二哥二哥’地使唤。”
墨小棠冲他做鬼脸:“那你去学医呀!”
楚兰生方才整理完针囊,收拾好药箱,正撸起左臂的袖子。小臂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边缘还泛着红——是那夜在东洼湾,被短刀挑的。他一直没顾上好好处理,方才擦针时又扯开了,正渗着血。
墨小棠瞪大了眼,道:“哥哥,你受伤了?”
“嗯。”
“疼吗?”
楚兰生垂着眼缠着布条,顿了一下:“.......不疼,小姐不用挂心。”
墨小棠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可她下一句话,又把心疼点转到别处:“哥哥,你好厉害!“ 她眼睛亮亮的,“你生得这样好,又什么都会,还这么稳当……我也想学医!我跟你学,好不好?”
楚兰生缠布条的手停下,抬眼看她:“太苦。”
“我不怕苦!”
“小姐,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苦。”他把布条系紧,声音冷下去,“起五更,睡半夜。染一身药味,洗都洗不掉。见血是常事,见死人也是常事。救不回来的,比救回来的多。治好了,他说大夫应当如此。治不好,他说你庸医害人。”
“轻了,骂你几句。重了,砸你药铺。再重了 ——”
他顿了一下。
“拿你抵命。”
墨少羽听着半晌,忽然开口。“小棠。“他看着妹妹,“我喝了十几年的药。喝了十几年,喝到什么地步?喝到我闻见药味就想吐,喝到大哥得派人盯着我把碗端起来。就这样,也没治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当大夫的,不是你想象中那样。不是开个方子、扎几针就完了。”
墨小棠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到楚兰生那条手臂上。
布条已经缠好了,可边缘还洇着一点红。那道口子是新的,深,像被什么利器挑过。
墨小棠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哥哥手上这道,也是……”
楚兰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把袖子放了下来,没答她:“你是墨府的三小姐。将来有了病,自有大夫上门,用不着你自己上手。”
楚兰生这时说道:“栾公子那边,我去不了。麻烦二公子跟栾公子说一下。”
墨少羽道:“怎么就去不得?”
“那是陛下召集的宴。去的是各府公子小姐,名册早定死了,我一个外来的郎中,上不得台面。”
墨少羽皱眉:“名册是死的,人是活的。让我大哥添一个名字,又不是什么难事。”
“不是难事。”楚兰生打断他,“是不该。”
墨少羽嘟囔:“你少拿规矩。”
楚兰生抬眼看他:“你是墨府二公子。你大哥要的,是你在那场宴上好好站着。我若也上去,旁人会问,墨家什么时候连一个郎中都带上台面了?”
楚兰生道:“你大哥不会答应。”
他把药箱拎起来,背到肩上,转身往门口走。
他没提孙医官。
他没说,昨日去孙医官家,他的钱匣是完完整整放好的。一个连钱都没拿、行李衣物一件没带走的老头,在外面撑不了三天。
他没说,一个习惯把药柜的标签写得工工整整,被子叠得四四方方的人。他的家中却大门开着,没锁,屋里乱七八糟。药柜敞着,椅子倒了一把。被子叠得整齐,但床底下的鞋少了一只。这不是一个要走的人收拾出来的样子。
他更没说,那日去的时候,他在药柜最底下的夹缝里,摸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搁着一封信,皱巴巴的,带着生川乌的刺鼻味。他没有打开,只是原样塞了回去。
上面有个印记。
蝴蝶。
而樊花宴那夜,满城看灯,墨府空无一人。只有这个时机,才是他唯一能脱身的时辰,也是孙医官唯一敢回来的时辰。
楚兰生攥紧了药箱带子,朝着偏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