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鸟 第31章 还有你自己

“你的华夫。”陈柠放下甜品，坐回到陈橙的身边。

“太好了，我快饿晕了。”

“谁叫你赖床到下午才起？”陈柠用纸巾擦了擦甜品叉子，递给妹妹。

“难得周末，不睡懒觉太可惜了。”陈橙叉起一块放进嘴里，“还和上次一样好吃！姐你要尝尝吗？”

“不吃，在控糖。”陈柠摇摇头。

“为什么？你长痘了？”陈橙捧起陈柠的脸，“没有吧？很完美的一张脸啊。”

“少拍马屁。”陈柠的手指放到了陈橙的鼻梁上，“你这里是怎么回事？”

“你发现啦？我用眼线液笔化的痣，是不是很逼真，和你的一模一样？”陈橙松开手，脸凑得离陈柠又近了些。

“好好好，一模一样。”陈柠点了下陈橙的额头。

“都出来好几个小时了，我以为你今天一天都发现不了呢。”陈橙笑着舔舔嘴巴上的糖霜。

“出门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陈柠喝了口被她放凉的意式浓缩。

好苦，陈柠极力控制住自己的眉头，成熟女人真的好难当。

“那你怎么不问我？”

“我怕你真的长了一颗痣我没发现…对不起，没有好好陪你。”

“什么啊，怎么可能长在和你完全一样的位置嘛。”陈橙把陈柠的意式浓缩拿了过来，把自己的美式放了过去，“姐你不用道歉，你现在不就是在陪我吗。”

陈橙才是更适应苦味的那一个。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小时候好多人以为我们是双胞胎呢。”

“难道不是因为姐你小时候个子太小吗？”陈橙一口闷掉了意式浓缩，往嘴里塞了块华夫。

“我是正常身高！是因为你们几个太高了好不好？”

“嗯，林释月最过分。”陈橙用盘沿挂掉叉子上多余的糖霜，“不过我们要是双胞胎也挺不错的。”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是双胞胎的话，说不定我努努力可以当姐姐呢。”陈橙将最后一小块放进嘴里。

“当姐姐哪里有你现在的生活滋润？”陈柠将掉在陈橙腿上的碎渣捻进了盘子里，顺手递给陈橙一张纸巾。

“你觉得我会和你一样是个好姐姐吗？”

“我在你心里是个好姐姐哦？”陈柠笑起来。

“当然啊！”陈橙攥着纸巾，“你不可以对这句话有一点点的怀疑！”

“我会不会是个好姐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永远是你姐姐，你怎么努力都没法改变的。”陈柠站起身。

“去哪里？”陈橙扯住陈柠的衣角。

“去给你再点杯喝的啊，笨！”陈柠弹了陈橙一个脑瓜崩，“我答应过要和你玩一个下午的。”

“我还是要一样的。”

“我知道。”

等陈柠回来的间隙，陈橙的手机没电了。在包里翻找充电宝的时候，翻出了许多天前顺走的酒店留言簿。

留言簿上是奈奈的半身像，奈奈趴在浴缸的边缘上，白金色的长发被浴缸里的水濡湿，耷拉在胸前，发梢飘散在水里。奈奈侧着头，嘴角带着轻佻的笑，望着画外边的人。

“你要看看吗？”陈橙背靠着浴缸，铅笔被她当作发簪插进了头发里。

“比我想得要快诶。”

陈橙听见水晃动的哗啦声，奈奈朝她靠了过来。

“拿近一点啦。”奈奈伸手去拿留言簿，带着水的手在纸张上留下了水渍。

“你先把手擦干啊。”

“就一下下啦。”奈奈的手搭上了陈橙的肩膀，使劲蹭了几下。

“喏。”陈橙将留言簿交了出去。

“齁～蛮不错的。”奈奈只看了一眼就把画还给了陈橙。

“你不喜欢么？”

“没有啦，你画得很好。”

“我可以送给你的。”

“我不要，你送给你姐姐吧。”奈奈的手指触碰着陈橙浴袍肩膀车线的地方。

“…送给她干嘛？”

“也是哦，那你自己留着作纪念吧。”奈奈半眯着笑眼，温暖的浴缸让她有了几分困意。

“画也是你让我画的，现在又说给我作纪念了。到底想干嘛？”

“又不是所有事都要有个目的才行啊。”奈奈从浴缸里站了起来，“你画过你姐姐吗？”

“高中的时候经常画，最近没有了。”

“为什么？”奈奈迈出浴缸转身看着陈橙，“因为大学里面有很多像我这样的模特可以画吗？”

“一部分是这个原因吧，更多的还是因为她工作太忙了。”陈橙把留言簿放在了地板上，揉了揉眼睛。

“困了吗？都说了一起泡就好啦，真的不知道你在害羞什么。”

“我没害羞。”陈橙扶墙站起身。

“那是因为什么？”奈奈走得离陈橙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陈橙身上的瞬间，她俯身捡起了地上的画。

“你想知道吗？”陈橙后退一步，小腿碰到了浴缸边。重心不稳，她顺势坐到了上面去。

“你想告诉我吗？”奈奈将披散的头发放到肩后，“我会认真听的。”

“其实也没什么…”陈橙缓缓拉开浴袍的领口，“这里，这里，这里…啊，还有这里。”陈橙的指尖快速移动着。

奈奈看见的是数条分散在肩膀和锁骨的疤痕，长度触目惊心。

“看到就心情很差对吧，哈哈…”陈橙低下头，两手反撑着浴缸湿滑的边缘。忽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浴室里实在是太闷了。

“没有啊，我现在心情超好的。”奈奈抱着手臂，“漏肩膀是想怎样？我可是很有原则的哦。”

“…”陈橙抬起头看着奈奈。

“很漂亮啦，我没在讲刺青喔。”奈奈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好热，我快要昏倒了。我出去等你好了。”

“…行吧。”

“我能用客房服务吗？”奈奈笑着问。

“你用吧。”

“谢谢～”奈奈轻轻掩上了门。

奈奈用客房服务叫了两壶温热的清酒，但陈橙认为是吐真剂，因为上一秒她还在喝酒，下一秒她就在交代自己的人生了。

她告诉了奈奈那场无止境的争吵，咆哮的父亲，歇斯底里哭泣的母亲，身旁的陈柠紧闭着眼睛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身体却在猛烈地颤抖。车窗外黑压压的树影，形状随着速度的飙升越发扭曲。紧接的是一声巨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恐惧的叫喊。陈橙的世界颠倒了，那树的影子成为了要把她拖到地狱里去的怪物，眼前越来越暗了，她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陈橙！陈橙！”她在黑暗中听见了姐姐的声音，“躺下！”一声不知道来自于谁的命令。陈橙努力睁开眼，四周围满了陌生的面孔，她看向身体另一边的方向。救护车的车门上有玻璃窗，窗外是橙红色的光。那怪物走了，她得救了。

等陈橙回过神来，才发现眼泪已经打湿了她侧靠着的枕头。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个陌生人说这么多呢？一阵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席卷而来，陈橙僵住了。她看向躺在她身侧的奈奈，心跳如雷，想到接下来奈奈会有的反应，她几乎快要将刚刚喝下去的清酒全部吐出来。

奈奈什么也没说，她安静地注视着陈橙，像是在等待故事的结尾。

然而故事已经讲完了，接下来应该是恳求她不要把酒后的话说出去。

“抱歉…”陈橙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手被拿开了，奈奈伸出手拭去她的眼泪，她看见一滴相同的眼泪从奈奈的眼角滑落。

“谢谢你告诉我。”

没有虚伪尴尬的安慰，也没有逢场作戏的同情，而是一个带着入浴剂香味的拥抱。

“我也会告诉你我的全部，也许下次吧，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陈橙没有听到那句话，她已经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留言簿被放在了身旁的枕头上，奈奈早早地离开了，只在留言簿上留下了一个兔子涂鸦。

画得好烂。陈橙的大拇指放到了兔子涂鸦旁，那个兔子涂鸦的轮廓来自于奈奈去拿这幅画时手指沾染上的水渍。

“这是谁啊？”陈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陈橙旁边，放下了那杯冰美式。

“没，没谁。”陈橙将留言簿又塞回了包里。

“紧张什么嘛，你新的暗恋对象吗？”陈柠全当是陈橙害羞，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陈橙这才想起陈柠今天没有戴隐形眼镜。

“不是啊，普通模特而已。只是这张画得不好，我不想给别人看。”陈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

“好吧，你的实习怎么样了？”

“有点无聊，就是帮魏迟安跑跑腿买咖啡什么的。”陈橙学着林释月的样子捞了一块冰放进嘴里。

冰得牙疼，林释月果然脑子有问题。

“那怎么能行？实习是去学东西的，一直跑腿算什么？今天晚上我和她说说。”

“今天晚上？你还要和她见面吗？”陈橙喝了一大口冰美式，瞬间脑袋也开始疼起来。

“她给我说她已经分手了。”

“可你不是不喜欢她了吗？”

“嗯。不过我也不讨厌她。”陈柠看了眼手机，“我约的她九点来家里。你今晚出去住吧，还是我给你报销。”

“那奈奈呢？”

“奈奈？她今晚已经有约了。”

“和谁？”

“我怎么知道，没问那么多。”

“你这样做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吗？”

“没有啊，都是你情我愿的事。”陈柠手指交叉，撑着自己的下巴。

“…你喜欢奈奈吗？”陈橙犹豫片刻后还是问出了口。

“喜欢吧。”

“为什么？”

“长得好看。”

“…就因为这个吗？”陈橙皱起眉头，这种答案肤浅到她不想相信出自她姐姐之口。

“啊还有，奈奈不会找我麻烦。”陈柠移开视线，“我们能不说这些了吗？感觉你已经要骂我了。”

“你原来知道自己有多讨骂啊。”

“成年人的喜欢和爱都是讲条件的。我的筹码足够多，就能谈更多的条件。”陈柠轻笑两声，“虽然听起来很糟糕，但这就是现实。”

“我是成年人啊，我不就无条件地爱你？”

“…”陈柠盯着陈橙愣了几秒，“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小孩子。”

“爱就是爱，不管是亲情的爱还是爱情的爱，都要发自真心才行，否则都是假的。”陈橙撅起嘴，“在我眼里姐你这种想法才是最小孩子，最幼稚的！”

“…”陈柠收起笑容，神色黯淡地别过头，“陈橙，我从来没真正意义上爱哪个人，除了你。”

“别忘了还有你自己！”陈橙补充道。

“…还有我自己。”陈柠的笑容还有着刚刚那杯意式浓缩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