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伤口很快就长好了。
这大概是我在玻璃盒子里发现的唯一一件好事——身体知道怎么愈合自己,哪怕心不知道。
但长好伤口之后,奇怪的“学习”开始了。
每天都有不同的两脚兽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个会“哔哔”叫的小铁块。他们叫它“哨子”,但我管它叫“尖嘴鸟”,因为它叫起来像饿极了的海鸟。
哨子一响,我们就得做动作。
最开始是“碰球”。一个彩色的大圆球浮在水面上,苏菲——就是那个眼神像妈妈的两脚兽——会用手点一点球,然后期待的看着我。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她不是让我吃掉那个球,也不是让我推开那个球。她是让我用额头去碰它。
为什么呢?
球碰一下会怎么样?
会变出鱼吗?不会。
会打开玻璃墙吗?也不会。
但哨子会响,然后会有鱼扔下来。鱼是冻过的,硬邦邦的,没有海水的鲜味,只有冰柜的怪味,不是冰川上的干净味道。
“姐姐,这能吃吗?”第一天训练时,波塞冬隔着玻璃问我。
我看着眼前那条灰扑扑的鲭鱼,“不吃会饿。”
我们吃了。
后来学的东西越来越奇怪:拍打胸鳍、在水里转圈圈、从水里跳起来让两脚兽骑在背上……每一个动作都有对应的哨声,做对了就有鱼,做错了就没有。
波塞冬学得很快,因为他天生喜欢动。但他总在完成一个跳跃后,会下意识的朝“深水区”游——可是我们的盒子没有深水区,最深的角落也就比我竖起来的身体深一点点。他总是游到一半就撞到玻璃壁,然后愣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我学得也快,但原因不一样。我在观察。
我观察到:哨声响两次代表转圈,响三次代表跳跃。苏菲抬起右手是要我向右,抬起左手是向左。如果她把两只手都举起来,就是要我跳出水面。
我还观察到:当我们做得特别好的时候,岸上那些黑压压的两脚兽会发出巨大的声音——鼓掌、尖叫、大笑。那声音通过水和玻璃传下来,嗡嗡的,震得我耳朵疼。
“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有一天训练间隙,我问隔壁池的海豚姐姐。
她叫闪电,但她已经很久没有闪电一样的速度了。她的池子比我们的还小,她每次加速都会在尽头急刹车。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可爱。”闪电的声音很疲惫,“或者聪明。或者……反正和我们为什么做这些没关系。”
“那为什么我们要做?”
闪电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最后轻轻说,“这是活在这里的代价。”
我不太懂,但我知道这不是正确答案。
在深蓝里,我们做的一切都有原因:游是为了去温暖的某处,吃是为了活着,唱歌是为了找到彼此。但在这里,原因被切断了。转圈就是为了转圈,跳跃就是为了跳跃,像一首只有旋律没有歌词的歌。
每一天都一样,除了那个瘦瘦的两脚兽来的那天。
那天是“庆典日”——至少两脚兽们看起来很庆典。
场馆里挤满了人,声音比平时大十倍。海狮叔叔要顶球,海豚婶婶要跳环,海獭弟弟要躺在水面转盘子(ps:他总在转,转啊转啊,眼睛盯着那几个小盘子,好像全世界只剩下那几个小盘子)。
轮到我们了。
苏菲做了个手势,我缓缓游到池中央。聚光灯打下来,热热的,像假太阳。我按照训练的那样,先转三个圈,然后跃出水面,用尾巴拍打水花。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沉下去,看见苏菲扔下三条鱼。我游过去,一条一条吃掉。鱼还是很难吃,但我吃下去了。妈妈说过,要好好活着才能等到想见的鱼。我要等妈妈,也要照顾波塞冬。所以我吃。
接着是波塞冬的环节。
他今天状态不好,我能感受到。早上他就很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隔着玻璃和我玩“猜哨声”的游戏。现在他完成了规定动作——一组漂亮的连续跳跃,水花溅得很高——然后他明显的顿了一下。
他累了。
他想沉下去静静。
就在这时,苏菲朝岸上招了招手。
一个两脚兽从人群里走出来。
我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的颜色——只有黑和白,像一只……虎鲸宝宝?可是虎鲸宝宝应该在妈妈身边学习捕猎,怎么会站在干燥的岸上?
波塞冬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本来正要下沉的身体停住了,慢慢转过来,面对那个女孩。
我用回声定位轻轻扫过她。好瘦,真的好瘦。骨架小小的,肩膀单薄得像最年轻的海豹幼崽。而且她身上只有两种颜色,这在我们鲸鱼的认知里很不正常——健康的孩子应该有光泽,有活力,颜色是丰富的。她这样……像褪了色。
一个念头钻进我的脑袋:她一定是不乖,被族群赶出来了。或者更糟——她的妈妈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阵难受。被妈妈抛弃了,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波塞冬肯定也这么想。因为我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从疲惫变成了……担忧?同情?
他悄悄沉到水底,调整好角度,然后——
“噗。”
一股柔和的水柱从他的呼吸孔喷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彩虹,轻轻落在女孩的黑色裙摆上。水珠溅开,像散落的星星。
女孩愣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又看看水里的波塞冬。
波塞冬没有停。他快速游到训练用的鱼桶边——苏菲总是把最新鲜的鱼留在这里作为特别奖励——小心翼翼叼起一条最肥的鲱鱼,然后迅速游回玻璃边。
他把鱼轻轻顶在玻璃上,正对着女孩的脸。
开始“说话”。
一连串短促、焦急的“啾啾”声,这在我们的鲸语里是没有什么固定意思的,我知道他在模仿幼鲸找妈妈时的呼唤。
他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女孩,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快吃呀!吃了就不饿了!吃了颜色就会回来了!
我屏住了呼吸。
岸上也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响起窃窃私语。但两脚虎鲸宝宝好像都没听见。她只是看着玻璃,看着那条被顶在玻璃上的鱼,看着鱼后面那双盛满关切的灰蓝色眼睛。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的掉下来,很安静,又很汹涌,从眼眶滚到下巴,再滴到地上。
但奇怪的是,她的嘴角在向上弯——她在笑。
一边哭一边笑。
她没有去拿那条鱼。她转过身,走到旁边的售卖处,跟那里的两脚兽说了什么。
两脚兽饲养员递给她一个小桶。
她提着桶走回来,蹲在池边。
苏菲明白了什么,做了个手势。女孩从桶里拿出一条鱼,伸出手。
波塞冬浮上来,轻轻从她手里叼走鱼。他吃得很慢,很小心,好像那不是食物,是什么珍贵的礼物。
女孩又拿一条。波塞冬又吃。
一条,又一条。每喂一次,女孩就轻轻说:“谢谢。”
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我好像懂这句话的意思——是感激。
波塞冬的尾巴开始轻轻摆动,那是他高兴时的样子。他偶尔会抬起眼睛看女孩,眼神亮晶晶的。
我也在笑。看着弟弟那么开心,我也开心。但笑着笑着,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发酸。
我想起妈妈喂我们吃鱼的样子。她总是把最好的肉撕下来给我们,用胸鳍轻轻拍我们的背,说:“慢点吃,没鲸来抢。”
现在波塞冬在吃一个陌生两脚虎鲸宝宝给的鱼,在一个玻璃盒子里,被几百个陌生两脚兽看着。
妈妈在哪里呢?
她还在找我们吗?她会不会以为我们死了?她会不会……已经放弃我们了?
“姐姐?”波塞冬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他吃完了整桶鱼,正用额头抵着玻璃,看着那个女孩离开的背影。女孩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她还会来吗?”波塞冬问。
“也许。”我说。
“我希望她来。”他顿了顿,“她好瘦。我想让她也多吃点鱼。”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闭馆之后,波塞冬特别安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水里转圈发泄精力,也没有隔着玻璃和我聊天。他只是浮在水中央,望着天花板。
“姐姐,”他突然说,“那个两脚兽……她是不是也没有妈妈了?”
我心里一紧。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如果她没有妈妈了,”波塞冬的声音很轻,“那她和我们一样。”
“波塞冬,”我轻轻开口,“你还记得妈妈教的那首歌吗?”
“当然。每一个音都记得。”
“那我们唱一遍吧。小声唱。”
我们又开始唱。声音压得很低,只在我们自己的小盒子里回响。我唱主旋律,波塞冬唱和声,像很久以前在深蓝里那样。
歌唱到一半,波塞冬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他停下来,把脸埋在胸鳍里。
我没有停。我把整首歌唱完,每一个音都唱得很准,很稳。
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我游到玻璃边,贴着波塞冬的方向。
“她会找到我们的。”我说,不知道是说给弟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妈妈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波塞冬没有抬头,但他在水里点了点头。
夜灯亮了,幽幽的蓝光从水面透下来。我沉到池底,像往常一样蜷缩起来。
在闭上眼睛之前,我最后一次看向波塞冬的方向。
他也沉下来了,背对着我,小小的白色身影在蓝色光线里显得好薄好薄。
我忽然想起白天那个两脚虎鲸宝宝的样子。
黑色和白色,瘦瘦的,站在其他色彩斑斓的两脚兽群里像一块孤独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