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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9周]
去到外婆家,“你来啦!”外婆坐在过道和我打着招呼,精神较往日格外地好。
“我和你说,牛肉粉和普通的米粉味道还真是不一样!我之前舍不得花钱,每回都点最便宜的,想着在家吃肉还不是一样!今天,我嘴巴里面没有味道,就让你舅妈去给我买了碗牛肉粉,一下子就把我吃满足了!”
“那不是挺好!今天没带饭吗?”我问道。
“哪有不带的,”大舅妈回答,“家家说有股馊味,放的时间长了,她不吃。就让我下去跑了一趟!”
“是的,天热,这段时间就不要带饭了。我记得医院对面就是一条小吃街,想吃什么都可以买。”我回说。
“哎哟,以前不晓得唦!总是你大舅妈在跑腿,她买什么我吃什么。再不会了。”
“对了,听你妈妈说了没?”外婆问我。
“妈妈和我发消息了,说要去别人店里帮忙。”我说回正题。
外婆把嘴角向下扯,挑着眉梢说道:“她还蛮开心呢!说别人特意来请她去帮忙!显得她多能干!”
“要我说,自己有个店,想开门就开门,想休息就休息,不用看人眼色,不晓得多好!”
“我年轻的时候,一辈子都在别人手底下工作,他们话都说得蛮难听,可人前又有什么办法,饭碗不能丢哇!也就是退休了,自己开诊所,虽然要担责,也蛮累,但不受冤枉气,日子还是过得蛮有盼头!”
“你看,住着祖孙四代人的这个房子,要不是我开诊所,哪里有咧!”
很多时候,说到正事,外婆的三观极正。
“店里的生意不好,多是赚的少的时候,去别人店里,至少旱涝保收。”
“你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我真是不明白,店里的东西味道好,品质也没得说,怎么就没人买!真是没有口福。”这话把人说得一乐。
“不过啊,你妈妈这人,还是想一出是一出。喂虾子也好,喂鱼也好,一味蛮干,从来不听劝,稍微说两句啊,她还跟人怄气。”
“我再学贼了。她早餐店原先开在隔壁,就老葛头屋里,都不告诉我呐!但她什么都跟你大舅妈说,我事后也晓得。她现在又不做了,也是给你大舅妈打电话,我就把耳朵凑近听,大气都不敢出。也就是和你,还能唠叨个两句。”
“您这样做也对,她本来就事事不顺心,身边的人再怎么着急,能有她着急?说再多,还不是火上浇油。她要是和您说,您支持她就完事了,她晓得如何处理事情的。”
“您年纪也大了,多过点舒心日子不好哇!儿孙自有儿孙福,心是操不完的。人呐,最怕就是自寻烦恼。”
“哎哟,我也没有这个心力了,我还活得了几年咧!都不一定能看到我家姜子彤上初中。”
“您看,这话就又说过了。说您年纪大,是要您释怀。就您这能言善道的模样,我看呐,少说都要再活个十年!”
外婆闻言,笑得合不拢嘴。
临走前,大舅妈不忘嘱咐我:“明天不用去店里,记得下来吃早饭哈!”
从外婆家出来,我特意回头张望,人来人往的街道,没有那个我不期看见的身影。
去到妈妈住所,电动三轮车停在过道,后门轻掩,既不见人,也不见狗。我后退几步,面前俨然可称作一栋居民楼,五层共二十扇窗户,妈妈住在一楼靠左的一间。路口外的一整条街道,只这一条巷子的尽头,立着一个路灯。
得知小舅搬回榕潭,是姜斯童打来电话,欲走我爸的门道,把平房还建为二层。“珠玉”在前,办事处明文公告,把话说得毫无转圜之处,严禁私拆扩建。老房自行改建,已有一二十个念头。外婆家的老房一直放着不管,原是小舅一家并没有搬回来的念头。与之相应的,他家在上康的房子拆迁,他家选择拿钱走人。姜斯童小我半岁,上学时低我一级,大学毕业后,他家在房陵购入了新房。及至姜斯童结婚,他父母为他购置了另一套房产。就此,他们家的积蓄被掏了个干净。
若说我是受疫情所累,加之不正确的消费观和多年压抑的购买欲,才陷入了网贷的泥潭,姜斯童兴致冲冲地与女友在未来丈母娘的小区购入顶层复式,还草率地签下商业贷,之后在装修时下了血本,还购入了车位,一应大小琐事,若是全都和父母伸手,即使是他,不仅觉得琐碎,还觉得难为情。即使小舅妈一如既往地接济他,平时玩乐虽够,可用于结婚买房装修一事,杯水车薪罢了。于是,姜斯童把各种网贷淌了一遍,周转不过来时,只得和小舅妈坦白。
小舅妈当机立断,把房陵的房子挂到中介,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转手卖给别人,替姜斯童还了欠款,又把商业贷转成公积金贷款,把东西搬回榕潭,在小区租了房,然后全心全意装修老房。多出的钱,除去储蓄,还给姜斯童买了辆电车,满足了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在这之前,姜斯童玩摩托,女友家则陪嫁了一辆进口油车。
电话里,爸爸指了条明路。时值寒冬,各家不再动土,这个时候,不宜当出头鸟。可来年开春,总有人疏通关系,到时候,大树底下好乘凉,小舅家只还建个二层,在原本就有阁楼的情况下,情理上完全说得过去。而且,当年医院扩建,就菜园子征地,外婆家看在爸爸的面子上,是最早签同意书的那批。
可小舅家已然等不及,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无意等待,走小路往医院走去,不远处,不正是妈妈的身影吗?我加快步伐,去到她身边。
“妈!”我和她打招呼。
“吔!你怎么来了咧?”她心情很好。
“打你电话没人接,人不在屋里,狗也不在屋里,那就只能是出来遛弯了。”
“被你发现了哈!手机装裤袋里不方便。”妈妈解释道。
“你们今天玩得好唦?”她关心道。
“就那样。钱鹄今天又穿的一身黑,我真是服了。”
闻言,妈妈也觉得好笑,她挠了挠嘴角,说道:“个男生呐,穿衣打扮上不好计较太多,都不蛮讲究。但回回都穿黑色,确实有点膈应人。这样,我去跟他妈妈说一下。”
我点点头,继续说道:“今天吃的烤肉味道还可以,下次带你去尝尝。”
“怎么,没有吃尽兴?你们今天哪个付的钱咧?”她打趣道。
“这回该他了。”
“要我说,他们家也真是屁。哪有和姑娘伢出去吃饭,让对方付钱的。”花钱倒无所谓,可情理上,妈妈觉得说不过去。
“他屋里又不欠我的。我平时和朋友出去,还不是AA。”
妈妈瞥了我一眼,许是觉得我不懂事,也不欲说服我。
“今天,我建议下回把你和颜盐都喊上,他不愿意。”说完,我观察着妈妈的神情。
“哎哟,你看见颜盐,还不是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妈妈并不在意,还误会了我上次提前离开的原因。
我继续加码道:“不过,他屋里是有点抠,客厅连空调都没有。钱鹄说他妈妈做饭,把电扇摆在厨房门口吹。他们家伙食也不行,钱鹄说全是园子里种的菜,他妈妈每天都带到杉湖去。”
我对过苦日子全无兴趣。
闻言,妈妈面上也露出几分嫌弃,却强撑着替钱鹄家辩解:“你在他家吃了饭的?别人在家里吃了肉还要举着个喇叭四处炫耀?家家屋里是个例,你以为随便一家,就有这好的条件?”
至于另一点,她说道:“不就是空调嘛!你们结了婚,我出钱买一台就是了。”
这话说得我一阵恶心。可我已知她就是这个想法。
她继续提议道:“这样咧!我找人把店里的柜机拆下来,搬楼上去。这样,你们也不愁没有地方聊天了。”
“柜机不是店里的吗?”我问道。
“你想得美吔!有个挂机就不错了,你看隔壁哪一户有?”听妈妈提起过,坡上一排房子,全都是一家的。
“店里的空调是你买的?”我想像不到。
“算是吧。我买了台二手柜机,和家家屋里的换了。”她解释道。好家伙,这就对得上了。
“算了吧,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也不好说。你先去店里做几天,不习惯,回来也是一样的。”
一开始,我就不觉得这事做得长。倒不是出自生活费考虑,妈妈刚退休那会,本打算去药房打工,可不到三天,就当了逃兵。
“那就再说吧!”她也不坚持。
回程,路过小区,一个小胖墩蹦蹦跳跳地朝这个方向过来。
“妈妈,是早餐店的奶奶,和好看的阿姨!”她妈妈背着装满书本的书包,对她说:“那你和别人打个招呼唦!”
“奶奶好!阿姨好!”小家伙嘴巴可真甜。
“你也好哇!”我对她说。
“吔,别人还说你好看。”妈妈像是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本来就很好看嘛!”小姑娘还替我反驳。
“谢谢你啊,你也很可爱!”我也夸赞起了她。
“不客气,”她甜甜地说。
“我们到家了,拜拜!”小家伙很有礼貌。
“再见!”我亦对她说。
回到妈妈的住处,我向妈妈提议道:“你要不要搬回来住?这样,可以省下一部分租金。”门面的租金才缴,顺利的话,后续得找转租。
“房租又不贵,一个月才五百。”妈妈漫不经心说道。
“怎么这么便宜?”套内接近六十个平方,厨房卫生间客厅卧室一应俱全。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将近四十个平方的仓库。
“这是小鱼伯伯姐姐的房子,当时搬得急,只这边是现成的。再晓得小鱼伯伯的好吧!”妈妈觑看了我一眼。
不记得听谁提过,小鱼伯伯的爸爸退休前是哪个厂的书记,小鱼伯伯年轻时,泼辣还爱俏。
“你呀,操心你自己就行,莫管一些!”妈妈一脸不屑。
她拿出手机,点开应用,翻找了一番,递给我看:“你看看别人徐悠,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生的是个儿子,还能带自己父母出去旅游。我也一大把年纪了,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沾一下你的光咧!”
邀外婆去首都旅游那次,妈妈背后逼外婆拒绝,却穿着皮草裹着裘毛大摇大摆地乘坐飞机,在我的陪同下,在首都玩了三天。我本是好心,谁曾想,却经历了那般不堪。
我不愿想起那段往事,没有反驳,妈妈却不打算放过我:“徐悠屋里的条件不用我多说,别人爸爸妈妈全都在鱼池上忙活。你说你,屋里条件比别人好那多,考的大学却不及别个,找起工作来,也是高不成低不就。你好好反思下自己吧!”
我看过一句话,认为形容妈妈无比合适:“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以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托妈妈的福,我从来不觉得去麻将室的人都是些三教九流,可事实呢?小打小闹可以陶冶情操,妈妈如此全身心地投入,没有在赌桌上倾家荡产,我只觉得是姜家的祖荫保佑。
爸妈同事的孩子,别说养得金贵、培养得尽心,出国留学有之,经济上的支援更甚。可我有什么?自小在外婆家吃饭不至于饿肚子,去到杉湖读书,为钱发愁是常事。家中第一次烧红烧肉是初一,那回,高老实他妈携子拜访,妈妈为了招待客人,特意下厨;第一次煨汤是高三,过年时妈妈买了紫砂锅,兴奋地炖了一宿。我不觉得贫困有损自尊,好的一面,我的物欲极低。可精神上的打骂折辱,在这个家如同家常便饭,无人会提及,却不代表不会从各个方面损耗人心。
徐悠优秀不假,我一路走到现在,却只能落得个被羞辱的下场吗?
我不欲将父母与同侪比较,可他们不止比较个没完,还要将我死死摁在泥土地里。
“她屋里条件也许不好,可她的家庭一定非常和睦。徐悠总一副乐呵呵的模样,那天瞧见她爸,看来是一脉相承。”我坦然陈诉事实。
“你什么意思?哦,你没得出息,反倒怪起父母来了!要是都像你这样,尊卑不分,长幼无序,这世上还不乱了套!”
“行了行了,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没事赶紧回去,我要洗了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店里。你以为谁哪个都和你一样,说得好听是备考,实际上,跟个无业游民又有什么区别!”
“鬼晓得你每天在屋里有没有看书,之前好歹还在店里帮忙,做点人事。再没有人管你了咧!年底考试,是骡子是马,一看就晓得!”
看来,她恼羞成怒了。没想到这样都会不欢而散。我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