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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9周]
乡间人闲来无事,喜欢话家常,无论男女,老少皆宜。小时候,若能赶上趟,听不听得懂,我都要搬来小板凳,在旁边坐下,蹭点花生瓜子也好哇!聊到少儿不宜的,大人开赶,再走也不迟。
在乡下的这些年,纵使我与哪个都不熟,亦免不了成为他人口中的谈资话柄。去买个早餐,都有人叮嘱早些去找工作,体谅着为人父母的不易。那时我回榕潭不过一年,第一次,还是妈妈带我去那家店。一问才知道,妈妈找人借钱,用的就是子女在家吃白食的由头。
日常采购,我不论时间,有需要就出门。若是工作日光顾,次数一多,店家也能看出我无业。搭过几回话,便开始旁敲侧击、确认心中的猜想。话里虽无不是,流露出的关心意味,真真假假,我不喜,便不欲再次到店。作为消费者,我从不摆架子,也不讨价还价,商品质量不错,我拿得出钱,便银货两讫。好说话,并不意味着好欺侮。断没有花钱买东西,还要为人提供谈资这档子事。
主街有好几家超市,考虑到集合交并,采买均有涉及。
冷冻的面点、老面包一类则去榕潭最大的超市,它有上下两层,什么都卖,小家电,家居衣物,冷冻食品,各类商品应有尽有,就开在单元楼正对面,店老板早些年养了一只小狗,住在另一个单元。结账时,老板还会查看鲜牛奶的保质期,让人值得信赖。不过,后来买到过一次过期的泡面,提醒收银员后再次到店,余下的过期碗面仍摆在老地方。
此外,还有当地人开的小型超市,小五那年眼见着街角老店交由到儿辈手上,重新装潢,对其城里的商超,条码货架一应俱全。那个时候,就算不买东西,只逛一逛,吹上一会冷气,都觉得新鲜。而后,乐派超市还在武陵各镇开起了分店。除去街角,先前主街中段巷子口还有乐派的一家分店,相距不足百米。租约到期,他人承租改弦更张成台球室,生意格外火爆,日夜哐当作响。
最开始留意到乐派,是蜂蜜的价格。三百五十克的冠生园尖嘴蜂蜜,便利店要三四十块,而乐派的售价不足二十。至于规格为一千克的,乐派家才要三十多块,够我喝上许久。她们家的店员十分固定,巷口门店关闭后,还在街角这家看到眼熟的店员指挥。
乐派超市还卖椰子水,单瓶六元,整箱买的话,店员主动提出单瓶让利五毛,这价格,网上的旗舰店都做不到。我还在她们家购买网兜的土鸡蛋,店员会主动检查底部有无破损,帮忙打包商品后,会另扯一个塑料袋,只用来装鸡蛋。这让我感受到久违的人情味。这两家超市均不收取塑料袋费用。
我还在乐派购买调料品,他们家有量贩装,价格很是实惠,让人无法抗拒。一回,店里一位老人指着高处的食用油对我说:“丫头,帮我把那个拿下来。”
我环顾一周,的确没看见店员。不过是顺手的事,我将桶油递给老人,缺失的环节,让我有些警觉。
“您怎么不说谢谢咧?”我开口问道。
那人闭口不言,径直走向柜台。“结账,”她对店员说。
店员亦有些瞠目。我心中已了然,嗤笑一声,排在老人身后。
心中念着他人的善意,这无碍于我将人情世故视为束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最常去的还是连锁便利店。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即使是连锁便利店,店里老员工一多,公家的场所也被视作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天高皇帝远,新员工来来走走,就再难留得下来。
好事者打探后,我便挑着打烊的时间去到便利店补货。即便这般,也躲不开他人八卦。
“丫头,你是不是没有工作啊?”店长问道。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咧?”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可以不加理会。
“你总是打烊的时候才来,一般人不得如此。”
这话对也不对,我不欲和她争辩。之前只是听她在电话里嫌弃别的员工手脚不利索,而店里的货架时不时就要颠倒一番,冰柜的位置也常常更换。这人也是个事儿精,我在心中总结。
前些日子,便利店的柜台摆了个烤箱,里面放些蛋挞啥的。烤箱旁边,还有个烤肠机,就是滚的时间长了,香肠看着干了吧唧,颜色也深,都不知道是哪些人在买。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还在推销:“要不要尝下蛋挞?味道不错的。”
我摇摇头。“卖不完怎么办?”我问道。
“还不是员工买。”她亦无奈。
随着烤箱一起出现的,还有超市的自有品牌。一开始,只是鲜牛奶和NFC果汁,因着价格实惠,我买过几回。到店买白糖,除了自有品牌,居然没有其他选项。这就值得玩味了。那之后,再没有去便利店的必要。
街角乐派超市的一侧,每天早上,都有配钥匙的老人骑着电动三轮摆摊,他也接修伞和补鞋的活。老人腿脚不便,每隔一天,还未把车子停上路沿,就会大声喊我:“小美女,给我拿个面窝!”
“好,一会给您送过去。”
手头不忙,我把火调小,将面窝送了过去。有时,还得怹再提醒一次。
他在铁盒里翻找,略带歉意地和我说:“给你三个五毛,可不可以?”
“没关系,有时候我还找不开呢!”
“谢谢啊!”他老人家格外客气。
“没事!”我回道。
在街边卖面窝,我才知道什么叫众口难调。有人喜欢炸得枯一些的,我便把颜色较深的拿给她;有人牙口不行偏偏又好这口,我便打包看起来更暄软的。有人建议往面窝里加点蒜末,由于闻所未闻,听听也就算了。可是,不止一个人提到面窝没味。大舅妈早上六点不到上街替外婆拿面窝,我便随口问了一句。
“家家觉得味道怎么样?”
“她还蛮喜欢吃咧!这不,一醒来就要我给她拿面窝。”
早上,又有顾客抱怨面窝没味道,恰好妈妈站在一旁。
“已经好几个人这么说了。”我和她提及。
“今天这个说咸,明天那个说淡,我听哪个的咧?”
“你要是愿意,自己每天尝一下咧!”
我心想,也不是不行。
面窝回锅之后,就没得看相。刚出锅的时候没人买,架子上堆满了,便更难卖得出去。有些顾客买了面窝拿回家吃,冷了也不在意。也有顾客想吃热的,看着沥油架上的面窝,竟然直接伸手试温度。第一回,那人走后,我把碰过的面窝装起来扔掉,第二次,才事后阻止。
“您用手碰了又不买,再哪个买这个咧!”那人装作没听见,往自己家走去。
再次把面窝夹出来放到一旁,妈妈正好看见。
“你要扔我也不说什么,可你不能当面指出别人的错处,知不知道?”
“上门就是客,门开着是要做生意的,你把人都得罪光了,再哪个来咧!”
对面药房东家的儿子常来店里光顾,有时吃碗凉面,有时来份豆皮。他身材板正,常穿短袖衬衫和短裤。同样长得不高,较之钱鹄,肩膀却宽出许多,手腕系着一根红绳,常将小号智能手机拿在手中把玩。他每天七点半之后骑着电动车到店,晃晃悠悠进去,不多时,又来店里买早餐。
“涛涛,豆浆自己拿啊!” 这句话,妈妈每次都不落。
“他们家在小区,两个门各有一家店。”
“他妈妈能干呐!药房刚兴起的那几年,一面盘店,一面劝屋里几个年轻伢去考药剂师资格证。”
“你晓不晓得这个证现在有多吃香?杉湖的药房关了一大片,就是因为没有这个证。”对面有两家药房,另一家的门前,现在还挂着招聘持证药剂师的大字报。
“对面那家店,用的就是涛涛表姐的证。”
闲聊时,妈妈和我提起过。
“还是加几滴藤椒油?”她问向那人。
“嗯!”说着,他自行取了豆浆。
托他的福,药房的其他店员也来店里光顾。
“我们店的少东家老夸你们家的凉面好吃,一个劲地给我们推荐。”
“我也来尝一下是个什么味道。”来人穿着拖鞋,长得白白胖胖,一脸福相。
“哎哟,涛涛他吃面,就是要加我们店的藤椒油。”
“给你也加点?”妈妈问道。
“吔,我不吃这个。给我下碗拌面吧!”那人说道。
妈妈得空,就坐在隔壁,或者和人聊天,或者刷短视频,面窝炸完,我就上来帮着煮面。
“面条煮软一些啊!”那人嘱咐道。
店里用的双缸自动煮面炉,不过,妈妈单开一缸,一次最多煮三篓面。每个篓位设置相同的定时时间,沉下面篓后,按下对应的装置,时间到了,会有提示音,装置也会再次升起。
胖店员嘱咐要把面条煮软些,提示音响起,我把面篓在缸里荡了数下,妈妈见状,却责怪起我。
“煮好了就直接装碗,有个什么好荡的!”
加汤时,一勺不定拌得开,我就多加了半勺。妈妈在一旁看得不耐烦,从我手上接过碗面,倾斜着确认水量,再次开口:“做事麻利点啊!”
“我跟你拌好啊!”她柔声和胖店员说道,把面倒入凉面的盆里,拌了起来。
我已经习惯,按下心中忿忿,往屋外走去。
“小翕,过来,把这碗面送到便利店去。”她再次使唤我。
“好!”
便利店没什么顾客,柜台后面的那人亦是常见的面孔。
“哎哟,还特意让你送过来,我下回一起给啊!”
我点点头,回到店里。
“那人给钱了吗?”妈妈问道。
“没有。她说下回一起给。”
“哪里有下回,还不是叫她赖了。”
“我是想要不然我去送,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妈妈反倒埋怨起了我。
“那我去要钱咧!”
“算了吧,多一些事!再记得,脑子放灵光些,下回记得要!”
过了八点,已没有什么人到店,城管的人按时上街巡查。
炸面窝的一应设备已搬到屋内,只台阶上的不锈钢小桌还摆着豆皮和没卖完的面窝。
见她们从门口过,我抢在她们开口之前打招呼:“你们转回来就收好了。”
那人拿出手机,一边拍照,一边打趣我道:“你也学会你妈妈那套了。”
倒也不完全相同,她们转回来,妈妈才开始收拾。
言毕,我把东西一点点往屋内拣。
“小翕,我跟你说个事。”临走前被妈妈拦住。
“咋了?”
“靠近集市那边,有个门面在转租。我过去看了下,房子蛮深,一间顶这边两个,后面还有放杂物的地方。”
我顿时觉得头大。
“你想搬过去?”我难以置信地确认。
“这边也要交房租了,这不是在考虑嘛!”
“我觉得吧,生意是守出来的。你一下搬到那里,现在的客人还不一定找得到。而且,这么多东西,怎么搬呀!”我已经开始感受到痛苦了。
“你这样说也对。唉,小路那里有个店,长期关着门。换了个地,生意好了,老板做得也有劲。我也确实搬累了。算了吧。”
虽是这么说,我却还有些担心。未被满足的念头,来得容易,去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