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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8周]
九年义务教育,加上三年高中生活,父母和老师一直耳提面命不许早恋。我敢在考取零鸭蛋和翘课回家睡觉公然挑战父亲的底线,于谈恋爱这件事,却不太敢越过身为学生的操守红线。主要是,还未赚钱,却拿着生活费做身为学生、本分之外的事,这会叫我觉得无地自容。
我不认为钱鹄的行为属于正常范畴。我习惯与男性相处,这么些年,就言语和行为上的冒犯,只泽铯的一位男同事,兴起时双手撑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即刻用食指指向他作出警告。之后,他再无逾矩行为。
女孩在人生前十八年被教导小心与男生接触,可十八岁之后,在某些特定情境中,社会对男性的上下其手包容得超乎想象。钱鹄今天光天化日之下握住我的手腕,即使在相亲这一情境,将肢体接触归结为占便宜,并非站不住脚。可是,若宣之于口,有谁会当回事?如果向他人倾诉,我并不认为会有失颜面,我在意的,是被人嘲讽为大题小作。这一顾忌,比羞辱更甚。
钱鹄的行为让我觉得不适,可我以为与色心无关。不必在两人是否确立关系这一维度讨论,在我看来,他的越界行为并非“发乎情”。我今天穿着插肩T恤,肩膀部分的布料和短裤同为军绿色,就是自己也觉得不忍直视。他为人与油腻沾边不多,咸猪手的定义,安在他头上,不太合适。
初见钱鹄,就有一种极其少见的违和感涌上心头。无关性情与容貌,而是从柔和中逃逸的兴奋神态。这一兴奋,惯常流露自他的言行举止中。《少年赌神》里,高进头部中弹,回想起他妈妈对仇人的描述:“他好像永远对着你笑,笑得你心里发寒。”可仇人的两面三刀是为了利益,迷惑猎物是目的,而非本能。
结合他后续拿手机并卸下外壳的行为,即使归为试探,也算不得准确。单论试探,稍有常识的人,也知道出师不利,见好就收。可他一而再、再而三无视情形的主动,对此,我可以给出两种解释:第一种,他无法接收并理解他人行为的反馈;第二种,背后支持他如此行为的动机太过强烈。这两种解释并不冲突。
以上是理性的分析,归结于样本有限,无法继续延伸。至于感性的直觉,心心随妈妈搬回楼上,曾在脱兔的行军床上,对想要叼玩具的脱兔,狠狠下嘴。狗的领地意识太过强烈,在狗仗人势的加持下,毫无道理可讲。
即使妈妈作势责怪心心,我也明白这狗在鱼池那种护卫犬散养、未开化的环境中的生存之道,可用碘酒给脱兔消毒,看着它前肢流血的数个黑窟窿,我心疼得不能自已。
脱兔体格较心心大之数倍,打斗时亦呲牙咧嘴。可它知道分寸在哪,心心背上有口水,却不见半个伤口。反倒是心心咬着脱兔不不松口。我把那狗隔开,脱兔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脱兔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论领地意识,是心心和另外两只小狗霸占了它的床,可它完全不在意;论攻击性,脱兔被咬伤了,却连还口都不知。
除去这一冲突,心心并另两只狗虽是后来者,却整日守在妈妈的房间。脱兔有心与妈妈亲近,却只能趴在门口。就是那三只狗内部日常相处,心心作为公狗,平日享受着另两只的舔毛和让食。阶级性吸收容纳性别优势,这也是职场上男性领导有概率对女性职员进行刻意打压的原因。
男孩子在小时候,并没有长大后这般难以相处。《第二性》中写道:“女生并不是生就的,而宁可说是逐渐形成的。”与此同时,男性从小就历经对待女性的考验,是将她们视作与自己同等的人类,还是学习身边的人,一步步将她们踩在脚底,从内心到□□。思想滑坡在一次次选择中强化,以致变得无可救药。
很不幸,姜斯童成婚后虽承担做饭洗衣的家务,数次流露出的对女性的轻蔑,叫我再也不能直视他。姜子彤甫一出生,外婆随口就取名问过我的意见,我给出“望羲”二字。“望”取自满月之意,“羲”则出自“伏羲”,寓意人文上的熏陶。姜斯童得知“羲”字出处,直言不讳道:“女孩子受不起这么大的名,心气高能落着什么好?本分和美地过完这辈子,比什么都实在。”这还是女性祖辈自退休后数十年撑起一片天、惠及四代之家庭的后人,所谓“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实在叫人失望透顶。在我看来,女性一词太过大而化之,不尊重女性的男人,首先不尊重的,该是生养他的母亲,家中的女性长辈,家族中的历代女性先祖;他们脚踩的,不止是工作中的女性同事,同辈的女性亲友,更是千秋万代的女性后人。这些数典忘组、不念情谊、自绝后路的人,还需他人诟病吗?他已作出了对自己最不利的选择。
作为男性,过往经历汇聚而成的权威和掠夺已融入骨髓,这类人无法直面异性带来的危机,他们内心深处不容女性挑战的根本,使得生物本能凌驾于理智之上,行忌惮之事,无脑地用性别论对女性职员展开打击。结合对方能力不足,优越性不再,幕后推动的自卑也就显现出了原形。
这种情形,不争即是争。“不要跟傻比争论,他会把你拉到他的水平上,然后用他的经验打败你。”指代虽不同,却是相通的道理。
小五那年,大队辅导员告知我被选作大队长,引用了这样一句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去到杉湖,虽然初中班上排名前二都是男生,而且是智力和学习习惯都让人信服的那种,班上的风气却一直很好。高中分文理科,免不了有那种拿女生学理科说事的无知之人,可我学习作风不好,成绩却还说得过去,遇到这档子事,往座椅上一靠,不免衬得讲台上口若悬河之人好比一个大傻子。
外婆家自不用说。我升学路颇顺,而姜斯承在班上有吊不完的车尾。至于姜斯童,游戏打得不错,可住在上庸教育资源最为丰富的上康,却是在安乐上高中。至于哪所学校,问了也不知道。奶奶家阴盛阳衰,我这一代全都是女孩子,溪辞的升学路,亦没有坎坷。她初高中就读的都是竹溪最好的学校,放眼全市,也进得了前十。爸爸虽无心栽培我,只觉得我学业勉强能入眼,可和他同事家的那些个吞金兽相比,不至于长脸,却也不会面上无光。这一点,他心甘情愿给出的生活费可佐证一二。一言以蔽之,社会这么大,什么鸟都有。自己手上有哪些底牌,又行过哪些路,若是叫他人知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只会贻笑大方。可若放在心中压秤,却可以自矜而不落下乘。
我与拉郎配距离最近的一次,是驷铠的开发经理在团建烧烤时私自拍下照片,并发到群里。照片中,我佝着身子,一只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用刷子蘸取酱料。镜头对准的另一人,是坐在石凳上负责烤串的未婚男同事。这张照片并未激起水花,其他同事持续发送照片冲刷着屏幕。
我总在规范脱兔的行为,教它不争不抢,不能伤害其他小动物。脱兔很乖,一只狗在家,监控视频中,只换着地睡觉。脱兔一不拆家,二不护食,连领地意识都没有,被驯化得无比融入人类的生存环境。可我却没有尽到自己相应的责任,将它好好保护,让它生活在一个和谐友爱的环境中。我深知,这是我的过错。
“别人打你一巴掌,你回他一巴掌,这不叫公平。因为你并没有想打人的念头,却无端受到了伤害。”我在网上看过这样一段话。
双方维度不同,低阶的一心掠夺资源,高阶的追求和谐友爱、共同发展,相互之间,理解起来都费劲。具体情形的得见,让我想到了斗兽棋,食物链顶端的象,却能被最底层的老鼠钻进鼻孔,因而落败。
《李卫当官》开头,四爷就作了这样一番感慨:“佛为什么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因为魔是邪呀,他什么手段都敢用!可是道呢,太正太守规矩,只知道明来明去,所以处处撒不开手,处处被魔所制。因此啊,正,是指正心诚意,但是为了制魔,我看哪,不妨也来一点邪的手段。”
这同修缘和尚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同源。
我认为,钱鹄的越界行为,更像是在找场子。那种不被供着的不甘,驱使他想要掌控局势,便行了这类压迫控制之事。
身在相亲局中,非我自愿。又是个生手,全局观有待建立。有自己的打算,又担心与常识相悖。行动起来,颇为被动。而且,就目前看,即使没有确定关系,肢体接触好似难以避免:动辄得咎的话,很容易被扣上小题大做的帽子;可一旦发生,让人身心膈应。
我对相亲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我在网上搜索“相亲”关键字,竟叫我发现 “三次约会定律”:第一次约会,用以初步筛选和印象管理;第二次,进行深入了解与价值观考察;至于第三次,则是根据情感默契和肢体接触的接受度,推进关系或者明确界限。
前两次不知作何评价,可第三次,钱鹄竟然严格按照这个步骤进行试探。
另外,我还看到了一个观点:“相亲不是恋爱,是奔着快速结婚去的,双方对此应该有一个基本的共识和认知。”
于我,并非是进入了相亲这个阶段:从头到尾,没有第二个相亲对象出现,只钱鹄一个。相亲只是相看他的一个途径。而且,要说拒绝,能做的我都做了。
之所以继续见面,在于妈妈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我只是同意继续相看,后续的,未作出任何保证,妈妈一厢情愿,那是她的事。她不曾在明面上用武力逼迫于我,而是在四周,遍布地雷,稍有不留意,便将人炸得粉碎。在自我意愿这方面,我已想不起上次被人违逆是什么时候,人已然狂妄到,根本不去考虑这个可能的存在性。
就像这一回我完全没想过妈妈不答应借钱给我会如何:那个时候,我面前有两条岔路,手里握着offer,才向她提出请求。若是她不同意,我去上班就是。只不过,我偏向的是考公这条,踏上的,也是这一条。因此,我后续考虑的,是如何面对妈妈借钱给我的这一行为。至于另外一条路,我压根就没有设想过之后的事,对于自己留有的余地,既然不在意,自然不清楚。
我从来不是亡命之徒。即使网贷爆雷那一次,我手中亦握有多个选项。其中,向父母低头,才是我最不愿意选择的那一个。
同时,我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即使我对相亲了解甚少,却也有着最基本的认知:把双方条件摆在桌子上讨价还价。这一幕虽然不堪,作为根基,却从未进行过。我不知该如何陈诉其中的重重疑点,若是贬低钱鹄,又或是高看自己,两个入口我都无从下手。可是,我还有另一个描述途径。我在网上查询得知,上庸的专科线为两百,那么,把我高出钱鹄的三、四百分加到我的分数上,若专科线之下的钱鹄与我匹配,那么,我与高考满分的其他人亦匹配,这般,就知道自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实在恬不知耻。若工资只到我三分之一的钱鹄与我匹配,那么,我与年薪五十万的其他人亦匹配,这般,钱鹄到底有何种特别之处,让我偏偏与他相亲?所谓条件,并不是非要男性优于女性,那么也不是非要女性优于男性,不是吗?
所以,以妈妈能为钱鹄匹配到我的能力,她也应该具备替我匹配满足上述条件能力的男性。可是,她能吗?答曰:她不能。身边人将我与钱鹄硬凑,无非是钱鹄可以通过妈妈伸手够着我。而我为什么没有与条件三倍优于我的男性相亲,有没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不是我不能,而是我无意?说句不才的话,如果别人的条件能三倍优于我,我若有心,再两倍优还于他,就那般难以做到吗?
钱鹄各方面条件,我不愿意提及,也没有其他人,点评过一二。大家都对他的短处避而不谈,只拣好的说,并称赞为不错。好似面对一个处处都不行的人,人们便不忍心指出他的不足,更有甚者,大发善心地将此人擢拔至最笼统的概括,还不错。至于他身上那些勉强能说得过去的地方,则不遗余力地大加褒扬。然后,他便成为了众人眼中完美无瑕、值得信赖的绝佳人选。
好比姜斯承,我少有听人陈述他的不是。唯独爸爸,在我高中那会,不止一次道其愚蠢,以此来敲打我:“你要是和你那个哥哥一样脑子不好使,我早和你妈妈离婚,让你们自生自灭了!”我作为靶子,虽觉得爸爸说话过分,却是连为自己辩解一二的余地都没有。而姜斯承的亲姑姑当时就在一旁,不仅不曾替自己的侄子打抱不平,反而冷笑着在旁边点头。所以,后来她和姜斯承的关系变得这般好,让人接受无能。
总之,姜斯承光是不做声,在那站着傻笑,人们就会为自己的态度感到抱歉,言语间不免愈加柔和。更有甚者,觉得他性格好,平添几分喜爱。这些人中,妈妈尤吃这一套。
我已看出,各种于妈妈无用的好,时不时,还要被她踩上几脚:譬如学历,原先她那般看重,如今却是再也不提;譬如看书,这个爱好已被她讥讽了好几回。而听话受人摆布这一绝世优点,才是最对她的胃口。她有大志向,却不是建功立业,惠及千秋,而是享受指挥傀儡、为己所用的至尊之感。她与外婆家各取所需,休戚与共,谁也不可怜,谁也不过分。
晚间,钱鹄再次发来信息。
“刚洗完澡,水压可真是小!”
“我在看你推荐的《小城日常》,不得不说,挺有意思的。”
他注意到我头像换了,顺便问了出处。
“砖瓦房真的冬暖夏凉吗?”我问道。榕潭的房子买在三楼,不仅不隔音,朝东的房间冬天冷得要命。
“要说荫凉吧,夏天还可以,一旦热起来,还是要开空调。”
“冬天的话,哪哪都冷。我爸去年耐不住,买了个小太阳,结果一整个冬天,反复地感冒、吃药。”
还能这样?真不知道他们家怎么操作的。
“我以后装修房子,一定要铺地暖。”他在消息里说道。
“杉湖的房子没地暖?”我问道。
“没有。”
“把客厅的空调打开,不也是一样?”
“客厅没空调。”他回复道。
“你妈妈夏天做饭,那得有多热呀!”这么热的天,炒起菜来,厨房不烧得跟个火炉似的!
“她一般把电扇放在厨房门口。”
“那你们在哪吃饭呢?”我纳闷。
“房间里有空调呀!我爸妈搬回榕潭,他们的那间屋子被我当作电脑房,平时就在电脑房撑个小桌吃饭。”
我家客厅也没有空调。还在杉湖,夏天的时候,但凡爸爸在厨房做饭,必定会把两个房间的门同时开着。那套房子面积不大,只七、八十个平方,没有过道,所有房间均通向客厅。妈妈还在客厅装了壁扇,同时打开两个挂机,不定有多凉快,起码不热。
钱鹄爷俩不做饭,连心疼人都不会。看过一个段子,说是男人一下厨,空调、洗碗机全都安排上了。他们不会心疼老婆,却知道心疼自己。都说男人顾不顾家,看他父亲就知道,钱鹄爸爸倒插门,却是孩子随他姓,家里的事半点不管。颜盐找了个这样的老公,虽不惹事,冷暖想必自知。不知人到晚年,她如何看待自己的一生,又是否感到悔恨。
周六店里空闲下来,我把手伸到妈妈面前,开口道:“给钱!”
“你爸爸不是才转了你生活费?”她问道。
钱上面的事情,我没有瞒着妈妈。
“那是给我吃喝的。要我去相亲的是你,相应的经费也该你出。”我说得理智气壮。
“你自己要抢着买单,哦,敢情让我当冤大头!”她一脸难以置信。
“凭什么要他给钱?他又不欠我的。我为什么要吃别人的、喝别人的,我自己屋里没有?”
“你要多少?两百够不够?”她开始妥协,却想轻易打发。
“哼,两百都不够一顿饭。”
“你狮子大张口吔!店里的生意你也晓得,我一天的净利润也不到两百!”
“你不是有钱算命吗?好办得很,没有钱就不出去。”我耍起了无赖。
“那你要多少?”她再次妥协。
“你看着给吧!”我玩味地看着她。
“行嘞,我给!”她给我转了一千块钱。
“今年夏天我还没有买短袖呢,这事先记着!”收了钱,我再次开口。
“等一下,我还有事要问你。”
我看着妈妈,等她开口。
“你昨天怎么把钱鹄带到店里来了?”
“不然咧?”
“在屋里吹空调,或者出去走一下,都行啊!”
“呵,把男生往家里带,你怎么说得出口!”
“这有什么不行,我怎么发现,你比我还要古板,哪里像现在的年轻伢们!”
“而且,我觉得你对钱鹄的态度,不是蛮好。这个事情,是你同意继续的,那你就要对别人客客气气的。”
“我昨天听你们两个聊天,别人和你好声好气地说,你在那里梗着是个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这话从何说起。
被人冒犯我都求告无门,到她那里,反倒是我做得不对。
“我昨天让他进屋洗了手的。我看他裤腿粘了狗毛,还给他拿了粘毛滚筒。”
“那你有没有帮他粘咧?”妈妈这般问道。
“你是哪个的妈妈?还要我给他粘,他自己没有手?”我驳斥道。
“人要讲道理,哪个的妈妈又怎样?我还不是希望你们能相处得更好。”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站不住脚。
“我是被你卖出去了吗?你还要提供售后服务?”我脾气也上来了。
“你这是在讲什么话?说得多叫人心寒!什么叫把你卖了出去?你要钱也给你了,什么都如你的意,就是要你和别人好好说话,你居然这样说我!”妈妈转而指责我。
一时之间,我竟弄不清,究竟是我的委屈不合理,还是我把话说得过了头。
妈妈的神情严肃又震惊,我情不自禁地被她牵着鼻子走。
“对不起,妈妈,是我说错了话。”我给她道歉。
“你爱怎样就怎样!我是为了你好,却被你说成卖女儿。真是太让人寒心了!”她背过身不再理我。我讪讪地离开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