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2025年7月,第28周]
每天第一个到店的客人换了一位,因着买的同样的东西,妈妈随口问了几句。
“之前这个时间点,也有人过来买这些东西,你们是不是认得?”
“嗯,是他让我来这里买的。”
“他怎么不来咧?”
“这天太热了,他守了一晚上,人有些遭不住。索性和我换着做,凉快了再换回来。”
“哦,原来是这样。”妈妈接住话茬。
集市的面窝摊再次出摊前,下街的一个店家数次开车经过并摇下车窗观望,终于,来店里买了回面窝。
只一口,他便赞不绝口:“你们家的面窝,用料扎实得很呐!你是不晓得,有的店,拿面粉充米浆,吃到嘴里那个干巴劲,一点意思都没得!”
“我一吃你们店的,就晓得是规规矩矩用黄豆和大米做的,那嚼劲和口感,完全不一样!以后还照这样做,晓得吧!我还要来照顾你家生意的!”
“好吔,谢谢老板捧场哈!”这人实诚又地道,一番话把我说得喜笑颜开。
他走后,我欲把话转告给妈妈。
“我听到了,他嗓门那么大!”妈妈亦笑得开怀。做得好便有人夸赞,之后做起事来更有干劲,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总有人本末倒置,听风就是雨。怕人骄傲,就不予认可,不愿拂了面子,便把做得好当作是理所应当。长此以往,成绩被埋没,德行反成累赘,等意识到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已泯然众人矣。
之后,他还顺带着尝了店里的豆皮。一天早上,他来了一回,又来第二回。
“一份不够吃?”我打趣道。
“哎哟,我老婆看我吃得香,她也馋到了。这不,把我的端起跑了,我只能又过来买。不过,你家的豆皮,怎么糊了哇?”
“下回注意啊!”他提出意见。
“不好意思,我等下就去跟老板反映。”
“这才对嘛!”他是个爽快人。
可妈妈并不放在心上:“又不是哪个故意把它炕糊的,这是避免不了的。都像他那样多事,这生意还怎么做!”
闻言,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之后,那人又来过一回,也只那一回。连面窝都不买了。
每天炸完面窝,看着桌上满满一锅,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赶过热闹,却少见萧条。并不指望宾客盈门,只目前的工作量,人勉强才吃得消。
我宽慰自己:别人买也好,不买也好,这是强求不来的。赚多赚少,都随缘吧!日子总要一天天地过,虽不会多好,却也坏不到哪里去。人呐,还是要放宽心!我不会一直耗在店里,就目前的情况,我还有机会。我还算年轻,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努力备考,让考试的结果更好一些。
忙起来,屋里会接连响起到账提示音。在网上看过段子,有人很是偏好这种氛围。一来的确是真金白银,再者,还觉得喜庆。可是,在我看来,什么都不做,却会有钱不停到账,若是打通这种坐享其成的路子,人生后患无穷。付出多少,收获多少,这般,我才会觉得踏实。
不论现在如何,我还是相信,之后的某天,生活的勇气会回来。“就当作是再次开局难,”我对自己说,“我可以的”。
《指挥家》中,钢琴键位散落在台阶,安东尼娅被养母扫地出门。她拎着行李箱找到罗宾,罗宾告诉她,每个人都会有绝望的时候。
“别绝望,除掉身上灰尘,从头开始。”罗宾告诉安东尼娅。
“你不能只在赢的时候才自信。”我亦看到过这样一句话。
我告诫自己:要有自信,就像有强大的动力一样;自信不是积累自靠反馈,它来自生活的勇气。
如果我害怕吃苦,如果我没有吃过苦,那就现在吃。我要活着把眼前的难关渡过,我没有这么低的下限。
现在不吃苦,十二月份之后还要接着吃苦;好好吃苦,把考试拿下,不然明年还得一年。其实,苦也只苦这两个月,课程上完之后,人就会轻松很多。但凡做事,开头总是要难一些,免不了要加倍努力;越往后,人有了坐标,事情也会愈做愈顺。做,就不会焦虑。害怕的情绪,比害怕的事情更恐怖。
过去十年,每每碰到不好的结局,我十分清楚,这并非是我为人上的问题。善心没修到善缘,那就不是我的缘。纵使不成气候,也不意味着做错,“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火候到否,我心自知。而且,就算事与愿违,也再正常不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我一直知道。要的是无悔也好,要的是“留得青山在”也罢,我还未all in,目前,我点击了暂停,回到了现实生活中。
每天在店里炸面窝,为何不是在吃苦?早上四点半起床,一直忙到八点过后,明明在吃苦,为何却认为自己怕吃苦?
下午的时候,姜斯童发来一张图片,问我有没有时间和他语音。
“你说。”我并不推托。
“我这边有个项目,要用虚幻做,你帮我参考下。”
“嗯。”
姜斯童去年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间公司,接一些建模的外包。他们那边只有美术,没有程序,涉及到整包的项目,他常在电话中和我提及。如果和虚幻有关,还会找我问点大概。
“是这样的,他们要在聊天应用上做一个小程序,就是商圈的地标导航。倒也不复杂,点击选中,给出文本提示就行。”
“依你看,这个东西好做吗?”
“唔……就是一个关卡里摆几个模型唦!点击的时候有选中态,弹出文本框提示,是吧?”
“对。好做吗?你能不能一个人做出来?”他问道。
“我没做过咧!要是用虚幻开发一个这样的应用,应该不难。但要移植到小程序,一般不得用虚幻做。”
“那要是做成应用呢?”他进而问道。
“我现在不想碰虚幻了。面试的时候光是准备,我都觉得心慌。”
“我也没有时间,早上在店里帮忙,学习的时间都不够。我现在一心准备考公。”我坦诚道。
他安静了一会,说道:“行吧。没事,我再找其他人问问。那就这样啊!”
下午去到店里,欲到对面买小葱,却被妈妈喊住。
“团购的便宜,我已经买好了。”
她从冰柜拿出小葱,却蔫得不成样子。
“来,我同你一起剥,这样快。每天看你在这里磨磨蹭蹭,又不好说你什么。”她开口道。
“你晓不晓得我昨天晚上干什么去呢?”她问道。
“不知道。”
她闻言一哼。“颜盐昨天不用去杉湖,我就和她约着在小鱼伯伯屋里咵天。”
“哦。”
“你晓不晓得,钱鹄他们家,在内河还有一套房子,正在还贷。”
内河在杉湖周边。上次打照面,颜盐绑着头绳,穿着一条长裙,却是棉麻布料,看上去质朴踏实。我本以为她是个厚道人,岂料也是拿民生牟利之流。
“那他家条件也不怎么样,内河的房价又不贵。而且,就她们家那个收入,钱鹄的工资只顾得上自己,怕不是夫妻俩省吃俭用才攒下了首付,又把收入的大部分拿来供楼。”
怪不得钱鹄抱怨他家的饭菜太素了。
我话说得直接,妈妈闻言也是一愣,想不到还有这个看待事情的角度。
“咳咳,”她清了下嗓子。
“还有吔!他屋里那辆车,不便宜吧?”妈妈问我。
“三十万出头吧!毕竟是SUV,比我的要贵一点。”
他们家三个人共用一辆车,我们家三个人一人一辆车,为何妈妈总要妄自菲薄,吃里扒外?
“那个车是钱鹄说要买的,也是他选的。他妈妈二话没说,立马给他买了。”
“和你不一样,车也在他名下。”
这心窝戳得,我又不是钻营取巧之人。为着直起腰板,分内的东西,不也全都拱手让人吗?生平最遭人嫉恨的,莫过于这一姿态。
“全款还是贷款?”我问道。
“贷款买的。但是别个两年就还清了啊!他妈妈蛮有意思,一还完,就跑到小鱼伯伯屋里跟她炫耀。”
外公离世后,存款均分成四份,妈妈和小舅舅都购入了车。不过,她诓骗爸爸载他上班,又把钱收了回来。她这人颇有毛病,先是假惺惺分了我一把钥匙,我诧异她心中还存着母女情分,接过后,便丢在了抽屉。出门在外随手就能拦的士,那时我还在上学,如何能用得上?而后,她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将两把钥匙全部收回囊中。其中有什么精彩之处吗?从假意弄丢车钥匙,到明知我手里有一把,却还要污蔑我偷了另一把,被发现家中茶几上有两把,还倒打一耙自圆其说我放了回去。如此拙劣不堪,更是反衬其中的荒诞与作践。
因此,我和爸爸都对她那辆车恨得牙痒痒。
爸爸坐回同事的私家车,待同事退休,实在无法忍受公交车绕路,一大把年纪跑去学驾照,于一九年又买了一辆。
“我是绝对不会把这个车借给你妈妈开的。”一九年的时候,爸爸坐在副驾驶,咬牙切齿对我说。
我呢,当时想在砸车和泼粪水之中二选其一,可冲动之于情感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而情感之于抒发可以有多种执行手法。我从小卖部买来浆糊,带上家里的面粉,在马路边,众目睽睽之下,将之涂抹在驾驶位的把手。虽然造成的伤害极小,动手的恶趣味却十足。之后,每回在附近看到她的小车,我都会不嫌费事地走近,然后对着车牌来上一脚,如若不解气,另一头还有一个车牌。他人看在眼里,可谓是结仇不小。
一九年再次工作,我把脱兔托付给妈妈,在房陵租了个单间。脱兔走丢隔天,我正好回乡,妈妈眼见瞒不住,全盘托出。
“脱兔不见了我不和你计较,如果找不回来,两笔账我跟你一块算!”
这一下,她火急火燎地挨家挨户过问,我也借来脚踏车沿着公路一家家餐馆寻去。及至午后,在内河一家门前有铁笼的餐馆前正和老板咨询,接到妈妈电话。这回是个好消息,她已找到脱兔,老板也为我感到开心。
之后,我搬回榕潭,再不曾与脱兔分开。搬回来后,每日需开车往返复兴村地铁站,妈妈陪同数日,借机发作,将我推给了爸爸,这才和爸爸恢复往来。之后,爸爸早出晚归接送了我大半年。我一直记得,刚上小学,妈妈赶不及让爸爸送我,他却没有把我送到学校门口,而是弯过最后一个拐角,连学校的影都看不见,便匆匆将我放下,掉头就走。
二零年好不容易找到新工作,因着韧带拉伤腿上打了石膏,爸爸陪同,却在医生再三建议休病假时一言不发,最后,我每日开车前往公司。他将车借给我,每天得在办公室守到晚上九点,这让他厌烦至极。两周后,我提前拆掉石膏,购入绑带,坐回地铁。不久,他连接送也无法忍受,将口头承诺给我买车的计划提前落实,破财消灾,终于享得和妈妈一样的轻松自在。
得知妈妈将车借给姜斯承使用,我一味冷笑。
妈妈的车买得早,还是全款,她并不清楚其中的门道。经销商不希望顾客全款买车,特意在贷款方案上让利。很多人会选择免息或者低息的最低贷款方案,一方面,拿到了优惠;另一方面,也不必因大额支出而捉襟见肘。车贷大多是两年起步。
“就是有个话,说得人不蛮舒服。”妈妈话锋一转。
“什么话?”我来了兴趣。
“颜盐说她从来不去吃酒,听到别人在那聊自己屋里孙子就来气。”
“你来说,一般不都是眼红别人家娶了媳妇!她倒是怪,听不得别人家抱孙子!”
“那你没有问她为什么这样?”我追问道。
妈妈打了个哈哈,把话题绕开。
“你们这场谈话,内容蛮丰富啊!”我总结道。
“那你和她交了什么底?”我继而提问。
“我有什么不能说的!不就是我和你爸爸离了婚,他把钱都搞没得了。”
行,不遮掩,也不会落人话柄。
“那你说了我什么咧?”
“能说什么?不就是你没有工作,现在在店里帮忙,准备考公。”
“其他的咧?”我追问道。
“你无外乎是有些乱花钱,以后不这样不就行了!”她含糊其词,替我辩解道。
至于我之前服用过精神类药物,妈妈许是隐下了这事。这件事可大可小。往轻了说,已经停药了;可要是往重了讲,哪天我一个想不开,好好的相亲对象突然自杀了,这会给钱鹄家带来多大阴影呢?这样一来,倒是有些对不住他们。
“哦,颜盐她还问你有没有交社保。”
颜盐这人,精明可见一斑。她看得清晰又长远,如果我能提供的价值已是他们家的囊中之物,那么,余下的,就是晚年之后,我会不会成为她儿子的累赘。
一方面,对于这场相亲,虽没有确定关系,颜盐已势在必得。另一方面,她能从我这里获得什么,而我在她眼中,又是怎样的一个人,须得论明。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对于喜欢的人,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我一定要想个明白。而喜欢我的人,看上的究竟是哪一点,亦至关重要。
就社保这个问题,想必,在颜盐眼中,我不过是一个找不到工作、回家啃老的无用之人。即便如此,她这般推动相亲,可见,我个人能创造的价值并不被她看在眼里。娘家助力遑论,余下的,只我生而为人的□□价值。而这,无外乎生孩子、操持家务,在她百年之后,替她照顾她儿子。
呵,她倒是个实在人,要求也不高。可这种价值,与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但凡身体健康,不都能做到吗?若我真是如此无用,碰到这么个人,倒有几分烧高香的意味。可我若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还有比这更折辱于人的吗?若是把人比作一物件,也就这般了。
“那我没有交社保呀,这事不就黄了?”
“不就是社保嘛,我给你交就是了。”妈妈嘴上答应得爽快。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对自己目前的定位是在店里帮工抵债,可除去社保,在店里帮工,何尝不是一份工作?
我现在就在上班。每天四点半起床,每月到手一千,虽然没有月休,可每日也只用工作半天。爸爸替我承担了贷款;妈妈为我提供了工作,并推进相亲,希望我日后有人相伴;我自己则准备考公。方方面面,我被兜得稳稳当当。
我突然感到些许安心,事情发展至今,看上去倒也不坏。
“这个葱好烂呀,收拾起来,忒费劲了。”我和妈妈抱怨道。
“它便宜咩!”妈妈并不介意。
钱鹄不似之前,下班后便开始发消息。及至回家,还发了一张隔着单元门拍狗的照片。
“我刚才在路上看到一只大狗,逗了几下,没想到它竟然一直跟到我家楼下。”
“我赶紧进去楼道,把门关上。”
“和你家狗有点像吧!”他感慨道。
每次看到这种不牵绳的,不知道是走丢,还是散养。可不管是哪一种,都叫人不忍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