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灶 第46章 2025年7月，第27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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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7周]

“小翕，起来啦！”

意识回笼，虽然睡得不沉，却久违地没有半途醒来。看了眼手机，足足半个小时，是近来睡得最长的一次，委实不错。

从床上坐起，人还有些恍惚。片刻后，下了床。

“等会让你开车，没有关系吧？”听上去，妈妈有些担心。

我摇了摇头，提醒道：“等会记得买水。”

妈妈还买了水果，超大号的袋子，一只手还拎不动。坐在车里，炕人的热气还未散去，我将冷气调到最大。

她指路去往加油站，再抄小路拐到那人家。妈妈拎着水果，下车去接。

车门再次打开，好面相收了伞，率先钻进车，妈妈随后。

我递过去水。

“谢谢。”她对我说。

“不客气。”

“中午休息了没有？”妈妈问道。

“晒完衣服在按摩椅上眯了会。”

那就好。

“那地方在哪？”妈妈又问。

“我把位置分享给你。”

收到消息，妈妈欲把手机递给我，我让她转发。那地方在北巫区，亦是郊外，与竹溪接壤，路上少说也得一个小时。一行人这才出发。

她们在后座聊天，我精神尚可，不时听几句。

“五婆婆她怎么收费？”妈妈问。

“一项五百块，看你到时候问几样。她不会主动找你要钱，也不会说要多少，你看准时机，把钱递过去。”那人说。

“你钱准备好了吗？” 好面相问道。

后视镜里，妈妈点了点头。

我并不排斥算命，或者说，在旁人的耳濡目染下，多少有些拿来参考。好比这回辞职，下午我就去到寺庙抽签，以求心安。箴言是“十字路口慎向前”，现在想来，可能与是否放弃VR有关。

更主要的是，每回算命，师父讲的话相当让人信服，“这孩子脑袋聪明呀，”“她前途一片光明呀，”诸如此类。信以为真，并没有什么不好，反而成其为动力，让我一往无前。

反观妈妈，倒是不明白她为何仍信这些。在姑奶奶的陪同下，每年春节，她都会去临市的寺庙烧香，尤其是我考研的那几年，一次不落。师父回回都说我能考上，可没有一次说中。

古有《周易》，卜卦占筮，看上去颇为神神叨叨。可了解起来，易经六十四卦，共计三百八十四爻，每一卦，无一不是变化规律，每一爻，皆是历变中的当位。其中，潜龙勿用，是我最不喜的一爻。

蝴蝶效应并非人力可以推演，可运势如何，冥冥之中，却可窥得一二。喝凉水都塞牙，就不会继续惦记买彩票，出门后心里不安，返回家中检查门窗和燃气阀门即可。谨慎些，总不会有错。

这些年，我委实有些倒霉。

小事不计。一九年再次工作，两年间摔了三回，两个脚踝，各拍了一张片子，直至最后一次韧带拉伤；去年酒后歪了一下，把大拇指给撅了；今年上班路上撞到电动车，对方没事属于不幸中的万幸；去年把车停在饭店门口被擦碰，我斥重金购入行车记录仪；辞职那天，梅开二度，中午刚返回家，手机就响起警报，我往窗外一看，后视镜外壳不翼而飞。一辆车停在马路中间，好在这回被我逮到了。

那天下午去寺庙，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妈妈其实不愿意坐我的车，也是这个原因。我亦觉得，自己倒霉得有些过了。

到达定位附近，路边刚好有空地。我举着伞，和妈妈跟在那人身后，穿街走巷，去到五婆婆住处。

说来也奇怪，太阳这么大，五婆婆所在，却泛着凉意。偌大个院子，上方满满当当地铺着顶棚，只四边和顶角照进少许光亮。虽在农村，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院子，也不多见。其中，一面院墙，一面用作堂屋，另一面并着三间屋。门在一角，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从邻角的房间走出来迎客。

“五婆婆在家吗？”好面相问道。

“你们先进去坐，我来告诉她。”那人答说。

堂屋倒不大，只三米宽，跟在她们身后跨过门槛，大家都没往里走。屋内没人，日光灯一直点着。我有些口渴，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那人进来，碰巧我回头。她年纪不大，身形不高，下巴翘得高高的，一头黑发像把扇子绞在脑后。面部的肌肤似玉般温润，穿着老式短款垫肩针织衫。

“你们坐唦！”她一边说话，一边从上衣口袋掏出遥控器，把空调打开。其实，屋内也不热。

那人入座铁窗旁的书桌后，同行的好面相说：“你们去前面坐，我在后面等着。”

妈妈搀了我一下。我上前坐到桌子前的塑料凳上，妈妈亦搬过来一个凳子，坐在我身侧。

那人拈起胸前的眼镜，戴上，眯着眼打量了我一番。

“把她的生辰八字报给我。”

妈妈做起这一套如同行云流水，这还是我头一回亲眼所见。

“先让我来说，要是对得上，你们再来问问题。”

她闭上眼睛，头部微微晃动，手指掐算，不时呢喃几句。

我打量着桌子左侧的神龛，里面有一排神佛，可我一个都认不出。不过，我本就认不得几个。

“你，事业不是蛮顺。”她张口就切中了脉门。

“哟，叫您说中了，她老在跳槽哇！”妈妈大为惊奇。

现在可是周五午后哇，娘亲！

“肯定咧！别人都是哄老板开心，只有她，跟老板对着干。老板还没说什么，她倒在那里拍起了桌子。”

她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吐字连贯，脸微微朝向一侧，眼珠则瞟向另一侧。眯着眼睛好似漫不经心，眼皮之下却紧紧盯着人。面上时刻流露出笑意，佐以摇头晃脑，颇有几分胜券在握之感。

“像她做得出来的事！”妈妈表示赞同。

我面无表情，姑且认下。

“她读书蛮顺，导致为人心高气傲；六亲不得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祖上有余财，不过，到她这辈，所剩无几。”

“您看得真是准，料事入神！”妈妈捧起场来，阴阳顿挫。我有点明白临市庙里的香火为何那么旺，碰到如此轻信之人，可谓是年猪当宰。

“今天想问点什么？”那人看上去志在必得。

“我闺女在准备考公，我想问一下她今年考不考得上。”

“嗯，让我来看一看。”她再次闭上眼睛，掐指算了起来。

妈妈侧头看向我，向下扯着嘴角，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那人开口道：“嗯，可以一考。”

这话怎么听都模棱两可，妈妈却挑起眉毛，睁大眼睛和我说：“可以一试啊！”尾音拖得略有些长。

“不过，”她话锋一转，“有些事，你们得注意一下。”

妈妈连忙接话：“您请说。”

“她精神头不对。”语毕，那人略作停顿，“年纪轻轻，眉眼间却死气沉沉，这个样子，做什么都没戏。”

“哎哟，又叫您说中了……”

“砰——”那人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我吓得一个激灵，妈妈也是同样。

那人看向我，开口道：“吓一跳吧，吓一跳就对了！”

她抬起下巴斜瞟着我，轻飘飘地说：“我刚刚替你把脏东西给吓跑了。”

有人会不被惊堂木震慑的吗？不过，借谶也不错。

“经常在手机上看一些重生、穿越类的小说吧？还喜欢看一些惊悚、破案的连续剧吧？”

“总看这些打打杀杀的，就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之后，你再不要看了啊！”

“不看，你才能好得起来，才可以考得上公务员！”

这些话，她说得越发慢，咬字极重。

照她这么论，喜欢打打杀杀，我该满脸凶气才对。

我陷入了沉思，推了推下滑的红边金框眼镜。镜框是日本的一个手作品牌，这副度数稍低，金色涂层已有些斑驳，只在家里带。我还有一副诗乐的黑色复古圆框，周末外出和加班用。

在D站倒是刷到过一些录屏小说，剧情都是为了虐而虐，全是糟心，没有反制。除了希望别人觉得亏欠，不会出现亏欠。负心人酒足饭饱后，矫揉造作也无碍，信以为真反倒正中下怀。人生已足够令人难受，我还会特意点击“不想再看”。

至于侦探小说，沉迷《神探夏洛克》之际，就购入了《福尔摩斯探案集》的电子版，多桩继父阻止继女成亲的案件仍历历在目。二二年《尼罗河上的惨案》上映，我就和孟璮约在了影院。这让我想起了数年前在孃孃家折腾红豆盒子（网络电视机顶盒），叔叔点播的正是七八版。七八版没有故弄玄虚的配乐渲染氛围，精妙的情节足以让人沉浸到故事中去。叔叔家两代都在文苑书店就职，这品味，让人拍手叫好。恰逢西西弗书店一溜地强推新星出版社的阿加莎系列，不愿冷落了书籍，才只购入四本。工作之余，还在网上找了好几部老片。

总之，阿加莎和柯南·道尔这二位的著作，何止是英吉利瑰宝，称其为全世界侦探文学的巅峰代表都不为过。能阅读他们的作品，实属有幸。

“刚进来的时候，你还不信我吧？”她自以为说中，有些洋洋得意。

“她信的吔，是她自己愿意来的！”妈妈替我辩解。

许是我不够捧场，又被妈妈截断话茬，她转头吩咐妈妈：“你呀，多带她去买几套衣服，妈妈怎么做事，女儿就学着你，你对她的影响很大。”

“什么年纪，穿什么衣服，知不知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精神头对了，事情才做得顺！”她又对我说道。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浅蓝色宽版短款纯棉T恤，这个版型、这个价位，已是难得；下身一条靛蓝色牛仔及膝短裤，自觉清爽干脆。怎么一个二个都看不惯！

“我早上还在说她，好好的一个姑娘伢，一点都不爱打扮。”

那人再次被打断，直接向妈妈开火：“你少说话，听我讲。她的这个脾气呀，跟你有蛮大关系！不看你八字就晓得，你是个暴脾气！平时聊天就你一个人在讲吧？说话从来不兴有商有量！”

当众被人下了面子，妈妈有几分汗颜。

“她工作不顺，说起来，都要怪你！你把性格改一改，她才好得起来！”这话可把我给我逗乐了，锅居然还能这样甩！

“听您说，您说。”妈妈择善而从，闭嘴不言。

她接着未说完的话讲：“你呀，要是通过笔试，还得过来找我一趟，我教你怎么通过面试。面试要画淡妆，你晓不晓得？穿怎样的白衬衣，都是有讲究的！”

她把胳膊搁在桌子上，边说边用手指比划。

“那必须的，”妈妈立马应承。

这是说我能通过笔试？还是在为自己进一步招揽生意？我在心中暗忖，这人有些过于坦率了。

她从桌角拿来一摞黄纸，拿起笔，欲在上面写写画画，却不出墨。她又拿起另一支。

“还没有没有要问的？”她抬起头，再次问道。

“还有吔！前些时有个人给她介绍对象，想请您帮忙看一下两个人合不合适。”

我瞥了她一眼，真是贼心不死。

“是替我问，”妈妈牵强附会道。

“那个男生的八字有没有？”

“有吔！”我惊悚地望向妈妈，她拿出手机，照着报了出来。

“嗯……”那人又开始算。

她睁开眼睛，确认道：“那个男生是不是性情温和，长得不高？”

“哟，您是怎么晓得的咧？人都没有见过呀！”

“哪里有我五婆婆问不到的事咧？”她卖弄道。

“他是不是只有一米七？”她再次开口。

“是的、是的，”妈妈连忙点头。

《三命通会》收录于四库全书，可以根据五行断人外貌和性情。这人未必看过，但口口相传、触类旁通，给出大致推断并不难。

姜斯承同属马，长得亦不高，也是个柔性子。一米七是否算得上矮，还是在身边的人有多高。妈妈的反应但凡不那么强烈，数值上也不至于这般精准。

“这两人呐，今生的相逢，在于上辈子就有姻缘！”

还见了鬼吔！我挑眉剜了她一眼。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

“是蛮巧哦，两个人都是九月份的！”

真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一年也就十二个月。

“那个男生到现在都没有成家，是在等你的女儿，”她就这个思路继续推演。

“你女儿也没有成家，说明他们两个今生可以再续前缘！”她摇头晃脑说道。

她特意对我说：“他在捡你的漏，你也要捡他的漏！”

“五婆婆！”又有人进来找她。她点点头，“你们先坐一下。”

我不知该作何感想。我对捡漏这个词，相当陌生。我习惯的，是稳坐钓鱼台。她将我与钱鹄相提并论，言下之意，钱鹄是个宝？在他家，倒是不作他想。想必，她将我归为敝帚自珍之流了。看来，她对我的评价，着实不高。

“男生呐，身高不重要，像我儿子，也是一米七，但是追他的人，有一大把，可以把我家院子站满。”

“我有个干姑娘，屋里条件还可以，人长得尤为好看，蛮会打扮，我就给她和我儿子牵线。”

“他们两个咧，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那个女孩一句话说得不对，我儿子就不愿意继续了。”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话？”她问我。

我知道她在拿乔。

“那姑娘对我儿子说，结婚之后，你就不能听你妈妈的了，你要听我的。”

“就是这句话，让我儿子决心离开她。”

“我儿子和我说：‘妈妈，你放心，不尊重你的人，我是不会让她进我们家门的。’”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还有一个女生，长得很普通，和你差不多。她蛮喜欢我儿子，自己找到我家来呀，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服，凡事都听我儿子的。我儿子本来不是很喜欢她，但是女生主动，又这么贴心，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指出来就改，长时间相处，我儿子也觉得这姑娘确实不错。”

“之后就把她娶进来了，”她从抽屉取出一个学生证，放到我面前，“看到没，我孙姑娘读得可是外校。”

“我儿媳妇那才叫有福气，我们家在安乐有一整排门面，我儿子都不管呐，房租全部给她，从来不兴过问。她也不需要上班，每天只用去学校接送小孩。其他时间随便她安排，跟朋友出去玩也好，逛街吃饭也好，爱干嘛干嘛。”

“那个男生的家境应该还可以，婚房这类，父母应该备着在。女孩子家家，嫁对人很重要。”她意味深长地对我说。

怎么说呢？也许有人是这些话的受众，可我不是。

坐享其成意味着，解除全副武装。我对无脸男的金子没有兴趣，认为后期变作小老鼠踩纺车的坊宝宝很是可爱。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格林童话》。如果汉赛尔和格莱特只是两个天真单纯的小笨蛋，他们就无法打赢老巫婆、一次次找到回家的路；如果小女儿不是勤劳又善良，把枕头拍得蓬松、羽绒飘飞，霍勒大妈就不会让她顿顿吃得上肉，送她回家的时候还降下一场金雨作为奖励。

“你们可以谈一下看看。”她继续建议道。

“现在要是谈了，等我考到公务员，遇上更好的怎么办？”我指出问题。

“那个时候，自然就找更好的呗！”她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这和缘分有什么关系？分明是顺水推舟、教人见风使舵。

当人意志笃定，行事上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反之，要想赢面最大，找到当局中最有话语权的人，顺着她说，行推波助澜之事即可。事情顺利，下一步亦可盘算，倘若事情不顺，尚不曾违逆人心，稍作解释，还可继续出谋划策。

来到这里的人，虽说迷信，却不会穷到哪里去。现在已不兴全都反着说这套。采用因势利导的策略，可以更好地促成长期的稳定合作。

“这样做，难道不是不厚道吗？”我反问道。

“哼，人要是讲厚道，只会错失机会，将好处拱手相让。”她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我看了眼妈妈，她态度不明。

“还有个事，刚刚把话绕开了。” 妈妈开口道。

“怎么还没聊完？我们都等了好长时间了！”后来的那人已不耐烦。

“马上好，等我把这个问完。”妈妈扭头安抚，继续说道：“这个伢运气很有点不好。您刚刚说她遇上脏东西，想必就是这个原因。”

“她有个话说得蛮吓人，她说她想死，这是个什么情况？”

她真是毫不忌讳。

那人一下就来了兴致。她问向我：“你晓不晓得地府是什么样子？”

“我可是去过地府的啊！你知不知道自杀的人的有多惨？他们一筐筐地把黄土从山上运下来，不把忘川填平，就不能停下来！”

“做事的时候，还有小鬼在旁边监工，稍微偷下懒，就要挨鞭子！饭不让吃，觉也不让睡！”

“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才敢说自己想自杀。苦海无边，趁早回头是岸！”她边说边点头。

她倒不如讲西西弗斯的故事。和日复一日做无用功相比，愚公移山和精卫填海到底还是有所收获。

我知道说出“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以及给死人清算生前账的崔判官。我生前善恶分明，做的好事不多，坏事了然于心，清算起来，倒也不至于太过害怕。

“我之前帮别人治疗过抑郁症，可以治好，但人有些吃亏！”她偏头对妈妈讲。

“她情况不严重，估计就是一时没想开。” 妈妈话里留有转圜。

那人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个打火机，左右开弓，交替点火。

“你没事，就在家里做这个练习，像我这样不停地按打火机，对你有好处的！”

她拉开另一边抽屉，拿出几支笔。

“嘞，这个送给你，考试的时候就用这个黑笔答卷，包管你马到成功！”

她翻出桌子上用票据夹夹着的一摞纸，抽出一张，放在我面前，又拿来纸和笔，吩咐我：“你照着这个写。”

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以及祈福和避祸的内容。

写完后，我递给她。

她又划拉了几张黄纸，一起叠成长条，用打火机点燃，再用白纸将符灰包起来。她从桌下的柜子中翻出一摞卡片，抽出两张，夹在纸包外面，用皮筋捆住。

至于我抄的那张纸，她说：“这个留在我这里，晚一点我帮你求大仙保佑。”

说完，她不再动作，也不再言语。

好面相上前推了一下妈妈，她这才会意，拿出一沓钱，数过后，递了过去。依我看，自然不止五张。

“您帮忙祈福后，她的运气会好起来吧？不会再瞎想吧？”妈妈还有些不放心。

“不会的，一直问个没完。” 等着的那人已在神龛前点香叩拜结束，她再次插话。

妈妈也有些上火，想说点什么，被好面相拉住。

“那就拜托您了，”妈妈对五婆婆说。

“出去的时候，记得找门口的爹爹拿纸钱。怎么个烧法，他会和你说的！”五婆婆提醒道。

妈妈想问清楚，“我等下告诉你，” 好面相再次拦住她。

她也有话要和五婆婆说：“我家儿媳妇……”

“这回出去蛮顺利，我们刚到家，就过来把礼物拿给你，”那人旁若无人地和五婆婆聊起天。

“我再在微信上和您说……” 好面相作出让步。

生意还挺好，我在心里感慨。

出去前，我扫了眼屋内的人，原来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着短款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坐在门边的凳子上，并未动身，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

门口的爹爹给装了两个黑色塑料袋的纸钱，“一个袋子在入口烧，另一个袋子在出口烧。”

回到车上，妈妈率先开口：“五婆婆她……有什么说法？”中间停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她以前被黄大仙捆马过，好几年都神智不清。”

“他们村子里的人都欺负她呐，公公婆婆也说要把她给赶出去。”

“她老公是个老实人，硬是不点头，在外面租了个单间给五婆婆住。后来她恢复意识，赚了钱，除了她老公和儿子，哪个亲人都不管。”

“哦，那些人也是该。”

上回从乐亭寺归家，路上心情不错。虽是悬而未决之卦，论的却是前路，而非指出过往决策不明智。乐亭寺作为上庸的旅游景点之一，入口处的水池流的是活水，池子里除了锦鲤，还有扒水的小乌龟，很是生动活泼。

可这回，平添些许不痛快。

卜卦占筮属于占卜学，用来趋吉避凶求平安，遇事不决可以增长信心。五行八字为命理学，看得更为长远，人生不顺，可以当作定心丸，纵使愁苦无法消解，亦可求个心安。

我虽然没有志向，却自以为知命，即使把自己玩折了，无怨无悔亦无可厚非。

我已厌倦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论偏私与否，我只想听好话。问题总是难以解决，但我可以让自己好受几分。

五婆婆一不说我聪明，拥有远大前程，二不说我命好，遇事皆可逢凶化吉。说来说去，除了卖关子、顺水推舟，没一句我爱听的，我一点也不信她。我尊儒家师长，授我才学，规训品德；我敬佛家众生，信因果而不妄为；我守道家本心，乱我心者，退而不留。念起来颇为上口，其中道理更显。很多老话，不就是这样传下来的嘛！总之，哪个都不和她沾边。

一下子，妈妈就花了一千块钱，我只觉得肉痛。不计成本，得在店里忙活一周才能赚回来。想到这里，感觉更糟糕了。

“你屋里陈明在做什么呀？”妈妈和那人在后座聊天。

“他现在和学校合作，供应实验器材。”

“这么说，他是搞技术的？”妈妈强行理解。

“算是吧。”

“好姐姐，你帮我问一下，你屋里陈明还招不招人？”

“我姑娘学历还可以，帮我给她找个事做唦！我看她一时半会难得考上。”

她好像忘了，我不是找不到工作。这一刻意忽略的事实，不知称了何种隐秘心事。

“唉，这个事不太行。我屋里陈明跟我打过招呼，他说：‘妈妈，你在外面不要答应帮人介绍工作，我公司就这么大，人已经够了。你介绍来的，都是熟人，很多事情不好安排，我又不能拒绝你。你不要让我难做。’”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能和他添麻烦呐！”

见状，妈妈只得作罢。

把好面相送回家，妈妈直接去到了店里，我则把东西拿回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