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灶 第38章 2025年7月，第27周

38

[2025年7月，第27周]

晚上在家，约是收拾完的时间，妈妈发来一条消息。她转发了一个视频，标题是“下半年第一天，祝你马到成功！”视频中还有“一马当先”，“一顺百顺”的祝福语。

我看得一乐，回了个“窗口探头”的表情。

“钱鹄哥哥属相是马！”

她冷不丁地来这一句，心中犹如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我回了个“狗叫啦！狗叫啦！”的表情包，试图驱散此刻笼罩在周身的荒诞。

凌晨三点醒来，我有些茫然，只当自己憋到了，下床去了趟卫生间，虽不见血，还是给自己换了一片卫生巾。心情低落数天，终于在昨天把大姨妈盼到。即使脑子有些迷糊，我仍能感知到其中的不正常。

寒暑假住在奶奶家，每逢来月经，奶奶总让我们在床上铺毯子，方便清洗。溪辞常常糊在毯子上，自此，我却不在夜间流经血，无意识地憋到早上。

可见，不给他人添麻烦的念头已深入骨髓。我不想给他人添麻烦，亦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之后，即使在自己家，也是如此。或是早上起床如厕，抑或睡懒觉，潜意识再也控制不住。

奶奶待我与溪辞没有不同，即使我俩起了争执，她和爷爷从来不掺合。甚至，她还会给我买水壶和秋衣。虽然我不在她身边长大，她却不时记挂着我。

溪辞选择在竹溪入学，爷爷奶奶随之搬到了大伯母单位分的房子。那套房子不小，可客厅太大，只两个卧室。奶奶同溪辞一间，爷爷却睡在阳台，两面都是窗。长大后，才意识到其中的过分。

直至溪辞过完十岁生日，爷爷奶奶才搬回齐安老房。即使溪辞与奶奶相处更为亲昵，毕竟她由奶奶一手带大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回到床上，我继续睡觉。半梦半醒间，睡意渐渐散去，点亮屏幕，刚过四点。

我闭上眼睛，心中有几分焦虑，明明还想接着睡，怎么就自己醒了？我点开呼吸应用，意图缓解几分。

天气渐热，加之心中烦躁，临出门，我换上短裤。去到店里，妈妈却以担心热油溅出来为由，禁止我如此着装，要求我回家换回长裤。无力感涌上心头，我无从争辩，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遵从她的命令。

炸完面窝，精神有些不济。我把板凳搬到电动三轮旁，趴在车斗的边边上，想着眯上一小会儿。肉店的女老板过来买面窝，感慨道：“哎哟，起蛮早吧？都忙困了！跟你妈妈说一声，早点回去算了。”

听到声音，我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泛白，起身还发昏。强撑精神，把面窝打包，递了过去，笑着说：“还好。”

另一人端着一碗面，停在摊子旁，问过价格，说打包一个。那人面相有些不俗，面部肌肉不紧绷，松弛感恰到好处，目光柔和，未曾注意到她的嘴角，却能感知到她面带微笑，有几分可亲。

和大舅妈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却不含狡黠和未经世事的单纯。

她身形不高，上了年纪，却在暗色中式两件套雪纺连衣裙的衬托下，不显身材，看上去端庄大气。我将二维码递给她，收了钱，又坐回小板凳。

到了八点，豆皮还剩两份。

“妈，我把豆皮打包，拿回家当午饭哈！”我实在没有做午饭的力气了。

“好。”

冲完凉，我躺在床上，仍有睡意，却听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我的睡姿比较别扭，从小到大，我都是趴着入睡，醒来姿势不改。这些天，伏案做题，颈椎有些遭不住，我稍微收敛，尝试侧卧。

成年后，妈妈纠正过我的睡姿，不仅是趴着的姿势不雅，她还要求朝右边侧睡，给出的理由是减轻心脏的压力。我感受不到朝左和朝右的区别，还觉得她管得过宽。怎样入睡快我就怎么睡，睡醒后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可现在，放下手机，朝外侧睡，心脏却扑通得厉害。我改变姿势，朝右侧睡，心脏跳动的动静稍有减小，仍让人觉得不适。

不得已，我平躺在床上，胸腔的跳动这才渐渐平缓。

潜意识一晃神，灵台好似被吊醒，意识跟着清明起来，人再次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点亮屏幕，闭眼不过一刻钟。我不知该作何感想。继续闭上眼睛，尝试入睡，半个小时过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却没有一刻混沌，连似睡非睡都做不到。

我不再挣扎，从床上起来，脑袋胀胀的，人很有些难受。

坐到书桌前，我点开课程，心中却有几分惶恐，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暂停课程，意图让自己感觉好些，点开D站，开始刷短视频。

我很少追综艺，还在儒伊，《跑男》播得正热，我和同事跟风，周六睡到中午起来，点了外卖，开始刷《跑男》。这之后，对综艺的了解，局限于热搜上的宣传，对《Offer》略有耳闻。

我先是刷到《我的阿勒泰》的剪辑，看到这样一段对话。

“你知道，那仁夏牧场这么好，为什么牧民还要不停地转场？”

“因为他们要给夏牧场时间，让它休息。”

“这样子来年的时候呢，牧民才能带着牛羊，更好地回来。”

“给他点时间。”

无需知道上下文，就有所感触。我一直操之过急。从一个工作换到另一个工作，每每刚适应，便因为一些原因，马不停蹄地去往下一个目的地，身体不知道疲倦，人也不曾意识到需要休息。直到自己再也扛不住。可即便这样，眼下，我还在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Offer》的一期，导师为学员送上了礼物，《我的阿勒泰》原来改编自同名散文集。

我对这本散文集有些好奇。孟璮推荐过一个读书应用，介绍说上面的书很全，体验也不错。我习惯用Kindle，一个原因是电子书比纸质版便宜，另一个则是买断制的采用，给我一种自己拥有的错觉。Kindle现已经退出国内市场，原先购买的书连云端下载都不再支持。

不得不承认，读书应用的体验不错，尤其是试读这一块。我点开应用，开始读《我的阿勒泰》。

《“小鸟”牌香烟》那章，我看得很是乐呵。尤其是“砰砰”，手雷的象声词太过形象。而“砰砰”，是“妈妈”给“瓶子为手雷形状的白酒”命的名。

黄帝统一华夏；嫘祖始蚕，开启农耕文明；彤鱼石烹，人们不再茹毛饮血；仓颉造字，使万物有其名、万事有其载。

巴别通天塔的傲慢，让上帝降下神罚，从此各地人们语言不同，相互之间无法沟通，自此各散东西。

可大家看到的物品是相同的，一个共通的描述，轻易就架起了两个民族之间的桥梁。

“妈妈”的智慧，流淌在每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中。

我看过一个视频，讲的是念“唇”、“舌”、“齿”、“喉”、“腹”这几个字，会感受到身体相应部位的存在。“前”、“中”、“后”三个字读起来，亦让人觉得妙哉。“汉字不仅仅是象形文字，发音的设计亦有其特色，”UP主这般讲解，直指人心。

当我读到“砰砰”，脑海中浮现起这个视频。

一不留神，一个小时过去，我听着李娟讲述她在阿勒泰的故事，烟火气冲地一下，涌入了我的生活。

可我想象不到，有一天，看散文，居然会让我心神不宁。

骑着摩托车穿越戈壁滩，这本是件好事，不然，乘坐汽车，花钱不说，还得要赶上趟。可戈壁滩那么广阔，看不见任何地标，只有无边无际的风沙，嗖嗖地灌入衣服，迷着眼睛。顺利的话，也得四五个小时，可若是漏了油，抑或抛了锚，那情形，我都不敢想。可偏偏，这样的事情，不时就会发生。以上，还是识途老马所遇到的问题。若是在戈壁滩上迷路，“白天还好说，晚上温度会降到零摄氏度左右”，到那时，生存都会出现问题。

“我做不到”，脑海中出现了这个念头。我不认路，我只会在戈壁滩上徘徊至最后一口气；若是事情不顺，没了油，甚至发动机出了故障，我知道问题在哪，却完全不知道解决的办法。

一股巨大的无能为力涌上心头，在空荡的心野上，凛冽、盘旋、咆哮。“我做不到”，这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我什么都做不到了”，这个声音一遍遍将这一认知灌输进我的脑袋。

我停止阅读，缓和了许久，转而看剧版《我的阿勒泰》。

文秀喜欢写作，无论何种处境，做服务员，被同事哄骗，回到小卖部帮忙，这些无碍于她想要写作的心。她既不急切，亦不焦躁，生活成为她写作的养料，而笔下的文字，又为她的生命提供雨水。她的理想，是一种信仰，而非现实的依托。在这样的生态环境中，一切循环运转，如雨滴落到地上，池水又蒸腾到空中，自有力量在其中运作。

可我不同，心中是那般迫切，渴望有能力，希冀能成事，我没想过事败的可能，我只怕投入得不够。我无法甘于平凡，荧荧之光远观可赞其生动，身处其中却只觉微弱。即便是此刻，我在早点铺帮工，却非栖息于此处，而是伺机蛰伏。我可以寻找为何，亦如过去那些年，因着我无法展开行动；可我不能停伫不前，我怕那将息未息的心气，在漫长黑夜后、即刻黎明前，忽地化作无从变更的永夜。我赌不起，亦无能接受。

“别到最后你才发觉，心里头的野兽，还没到最终就已经罢休。”

一六年耳机播放着这首歌，我从儒伊辞职。此刻，穿越时空的子弹，即将命中我脑门。

我看不完一部剧，正如我读不完一本书。关闭窗口，我从遐想中逃离，获得片刻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