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受惊了一夜,连带着梦里也风起云涌,不得安宁。
她仿佛又回到了刚来锁灵塔的那天,那灵修抓着她的头发,拖着她在冰冷刺骨的石阶上前行,她的脚冻得僵硬如铁,一下下地撞在石头上。
四周的鬼怪窃窃私语,看向她的目光像是在看食物而非同类。
第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小姑娘的魂魄,哭得满脸泪水,看样子比她还慌张,她走过去想要安慰那个小姑娘,手伸过去的瞬间,那个玉面灵修却硬生生地将小姑娘的魂魄打散了。
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魂魄在自己面前消失。
“你又要施舍你那慈悲之心吗?这些都是恶魂,本该死去的恶魂。”
冰冷的手指拂过她伤痕累累的脸,玉面灵修的脸上带着一丝嘲讽。
“蠢东西。”
他从来不叫她的名字,只叫她“蠢东西”。
不甘心的感觉像是火苗一般在心中点燃,烈火烹油似的感觉让她夜不能寐,她无时无刻不咬牙切齿地想到,若是有一天,待她学会了所有阴法……
那时候的蠢东西是谁呢?
可惜,无论她学会多少阴间法术,终究是师承于他。
“我要逃出去,我要变得更厉害,更强……”。
最后一次,她走到锁灵塔的最高塔,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妇人捻着佛珠,看不出一丝鬼怪模样。
可是能走到最高塔的,又何曾是等闲之辈。
她咬紧牙关准备拼死一战,那个老妇人却抱住了她,叫她“囡囡”。
老妇人说:“囡囡啊,你终于回家了。”
她一楞,若有所失。
锁灵塔终年寒苦,不见阳光,像是生活在地下,灵魂之体也毫无温度,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咽下肮脏的霜雪,可是在那一刹那,她竟是有一种久违的温暖,那种感觉像是被阳光照到,重新回到了人世间。
然而马上,鲜血便溅了她一脸。
她抬头,看见那玉面灵修嘲讽的神色。
“你以为这样的老妇人是怎么样登到最高塔?她手上的佛珠是她的法器,在你失神的刹那,已经落入下风。”
“蠢东西。”
那一天她沉默不言,任打任骂,玉面灵修见嘲讽无果,索性不去管她。
等到了晚上的时候,她却消失不见。
她还记得那个妇人在抱住她的一瞬间,轻声告诉了她出塔的方法,而妇人自己却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中灵魂残破,再无出塔之日。
“姑娘,你和我家囡囡真像啊。”
赤红被褥上的少女紧闭双眼,湿漉漉的发丝贴着苍白的脸,她猛地惊醒,一掌推出,桌面上的香炉飞出窗外。
“嘭!”
木头破碎,香灰尽洒。
而那股甜腻近乎邪异的香气,依旧顽固地萦绕在鼻腔深处,难以消散。
这香味有问题。
祝心鱼扶额无力地靠在软枕上,却忽然见床边多出张白纸。
完全陌生的潦草字迹,宛如白骨烧成的灰随意散落。
【香名梦噩回门,喜欢吗?】
祝心鱼若有所思,原本疲惫的眼神中有一丝寒光闪过,捏着纸条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紧闭的门窗,然后毫不犹豫拿起纸条,在床边暖炉烧掉,将那仍旧滚烫的灰烬送入口中,直接吞咽下——
如果现在来个人,一定以为这位大小姐疯了。
她却眯起了眼,运转灵气,在虚影中,她看到那个少年,大摇大摆地翻窗进来,撑着下巴盯着床上的她看,甚至贴心地把原本有些掉落的被子盖到她的脸上。
他亲手埋香,又写下字条,等到天色将明才走。
祝心鱼加速运转灵气,想要看得清晰一点,摇晃的玉牌,是如意的形状,那个少年临走的时候翻窗一笑,嘴角勾起的弧度完美,却又分明带点恶意,他的脸……
“咳咳……!”
又是一股血气猛地翻涌而上,原本清秀的小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如覆霜雪。
就差最后一步,她还是没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
不过那熟悉的身形。
正是昨日杀她的那个少年,他仍旧不准备放过她。
似乎是听见了屋内的响动,晚玉敲了敲房门问道:“大小姐,怀清仙君听说昨日之事,要小姐你亲自去他那里呢。”
“此事需要和少宗主说吗?听闻少宗主马上要去药宗,不知何时才回来,现在还未走。”
她是个平易近人的性子,心眼也好,被祝心鱼收到房里来后,便是一心一意地替她着想,就连梳妆打扮也细细询问了旁人。
不过祝心鱼看着自己满头的珠钗流苏有些沉默,这些人间繁华,于她而言不过是无用的累赘。
原来昨天晚上出去试炼的原身还是略有收敛的。
有些艰难地歪了歪脖子,“不必和少宗主说,以后的装饰也不必……不必如此隆重。”
她取下两只纯金的钗子,终于缓了口气。
比起那个奇怪的哥哥,她更愿意去那个据说是原身父亲好友的仙君那里。
换上了身轻便装束,祝心鱼方才去往那怀清仙君处,临走前她仔细看了那走廊上的香粉,仍旧只有莲花印子。
如果真是为了防止外人闯入,这简单的手法实在称不上高明,不过她越来越好奇原身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殿边却没设置什么巡逻的家仆弟子,祝心鱼有意无意地打听了一下,说是小姐喜静,有一日被吵醒清梦大发脾气,毕竟这里靠近祝心羽的住所,安全倒也不成问题,所以干脆就将巡逻的人全部撤掉了。
虽然建在山上,灵山宗却纯靠着一步步修建,将大部分地区修建得有模有样,部分区域简直如同在平地一般。
这位仙君倒还是住在偏远山间,藏在一片茂密竹林里,唯有一条小道曲径通幽,可是走到深处了,仍旧是不见人影。
晚玉担忧地看着祝心鱼的神色:“听闻怀清仙君不喜人烟,没想到当真是个世外仙人,离主峰如此之远。”
没想到传闻中娇纵的大小姐并没有半分气恼,只是轻笑两声:“到底也没有成仙,那就需要人烟,你看这里哪里像住人的地方。”
晚玉四处望去,方才发现异常,不仅是行走的道路没有足迹,而且她们走了这么久,看到的除了竹子,还是竹子。
要知道宗门给每个长老的地方就那么大,怀清仙君又不吃竹子,怎么会种这么多竹子?
“听闻有的长老们会在门前设下阵法,可是那使者来传话的时候,并未告诉破阵之法。”晚玉懊恼道。
祝心鱼眼珠一转,这四周竹子长势奇怪,倒不像是自然生长。
用阴法倒是好破解,不过难免留下踪迹。
晚玉还在苦苦思索破阵之法,却听见自家小姐随意道:“想必是那使者忘了,既然如此,我们今日便先回去吧。”
原身不过未入境的功力,如何能破一代宗门长老的阵法,如果今日她破了阵法,怕才是会被抓起来拷问。
祝心鱼低头暗自思索,那个怀清仙君此举更像是试探,仿佛已经知道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破不了阵法的祝心鱼,可她是哪里让他看出了异常?
这个怀清仙君,她可从未见过,听说与原身也不怎么联系。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祝心鱼抬头望着那婆娑竹影,忽然想到——
似乎从她们进入竹林开始,这是第一次风吹竹动。
“是我疏忽了。”
男人声音清缓,仿佛空谷流水。
那个怀清仙君方才现形,站在小道尽头,一身白衣清俊出尘。
据说他每日都是这样一身棉布白衣,避世于竹林间,连宗门大会也没参加过几次,祝心鱼的目光又往上抬了一点,白玉为肤,琉璃作眼,这般好姿色,倒也真像是出污泥而不染的一朵俏莲花,这棉布衣裳换了其他人来穿就是破麻袋了。
“劳烦仙君亲自前来,小辈灵境浅薄,实在破解不了这般复杂阵法。”祝心鱼挑眉轻笑,黑白分明的眼却显得有几分邪气。
那怀清仙君不答,又是一阵风起,地上竹叶翻滚,仿佛生了灵性,直扑到祝心鱼面上,她下意识转身,堪堪避过,却发现周围大变模样。
这里仿佛已经脱离了灵山宗,只是靠着几块白色巨石浮空成的高台,靠着一长串的银色铁链连接在一起,寒风吹过,锁链缠绕间相互碰撞,像是拿着骨头在敲击,阴气森然。
“这里是脱换谷,你难道不认得了吗。”
晚玉消失不见,只剩下对面一个宁怀清,他的语气中没有一分波澜,仿佛赌定了她不认得。
祝心鱼心中一紧,倒不是因为不认得这个谷,昨天她靠着原身日记以及在晚玉那里套话已经把宗门摸了个透,而是……
众所周知,每个宗门那密密麻麻的规矩都不是白设的,因此每一个宗门都会有一个专门惩罚弟子的地方,脱换谷的名字也很贴合其意,进去了就让你脱胎换骨,真正意义上的那种。
宗门内有禁令,不许私下斗法,只有在这里未设禁令法阵。
看来这真是场鸿门宴。
祝心鱼忽然止步,一个念头浮上脑海。
难道那个宁怀清就是昨日要杀她之人?
不然怎么会在她被杀第二日便邀她前来,据说,这位怀清仙君,可是从来避世不爱见人的。
“怎么不认得?仙君难道要罚我?”祝心鱼心中难得慌乱,表面反倒更加从容,
“纵使我天资不够,也是宗门内名正言顺的大小姐,仙君如此动用私刑,可不要忘了宗门规定。”
她步步紧逼,反倒质问起宁怀清,观察着他的神色,在暗中咬破舌尖,掩面笑间,指腹轻沾舌尖血,在衣袖上画了个防身阵法。
刚画到一半,忽然腕间一紧,一根竹鞭缠上了她的手腕,祝心鱼下意识反手抓住,到底是阴间法术,先前结过印的手刹那间受到竹鞭上的灵气排斥,一道灵气在她手间炸开。
嘶。
祝心鱼吃痛地握紧手,那根竹鞭已经探进袖子缠住她一只手臂,而竹鞭的另外一头……
祝心鱼抬眼望去,宁怀清手执竹鞭,面无表情。
“是罚你偷学阴法,还是罚你鸠占鹊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