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湿滑的山路上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雾岭镇外。
雨彻底停了,天却未放晴,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镇子。雾气从山沟和溪沟里慢慢冒出来,一缕缕缠在一起,绕着镇口那些半新不旧的青瓦白墙,把整个镇子裹得朦朦胧胧的,瞧着就跟飘在梦里似的。
弈栩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镇口牌坊下站着三两个缩着脖子的乡民,神色警惕地打量着进镇的外来人,交头接耳间,眼神里带着一种此地无金的闪烁。更远处,几家客栈酒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脚步快得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死寂里透着不安。
“这雾岭镇,”辛无缘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丝玩味,“倒是比传闻中……更有意思。”
弈栩没接话,只是将怀中那枚半块玉的温度又感受了一遍。自上车后,残玉与对方扇坠的共鸣虽未再加剧,但那缕若有似无的牵扯感始终存在,如同附骨之疽,提醒他这场“偶遇”绝非偶然。
车夫将马车停在了镇口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前,招牌上写着“悦来居”三个字,墨迹有些剥落。
两人下车。弈栩的寒症被车厢里的暖意压下去些许,但站在湿冷的雾气里,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又开始缓慢复苏。他面色更白了几分,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
辛无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递了过来:“弈公子面色不佳,想是体有寒疾。这瓶‘暖香丸’是在下家中秘制,于驱寒温经略有小效,若不嫌弃,可先服一粒。”
弈栩看着那瓷瓶。瓶身素净,没有任何标记。他抬眼,对上辛无缘那双温润含笑、却看不出真实情绪的眼睛。
萍水相逢,赠药示好?过于殷勤了,莫不是想要加害于我?
但此刻,他确实需要压制寒症。镜花楼和失踪旧部的事迫在眉睫,他不能倒在第一步。
“多谢。”他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淡却持久的暖香飘散出来,混着几味珍稀药材的气息,确实是上好的温补丹药。他倒出一粒赤红色的丸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自喉间下沉,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那顽固的寒意竟真的被压下去不少。
药效极佳。绝非寻常“家中秘制”。
弈栩将瓷瓶递还:“辛公子慷慨。”
“举手之劳。”辛无缘收回瓷瓶,笑意不变,“弈公子要寻人,可需在下帮忙打听?在下在附近……倒也认得几个朋友。”
“不必。”弈栩拒绝得干脆,“已有线索。”
他当然有线索。残灯楼旧部失踪前,最后传回的情报只有两个字——“镜花”。字迹潦草仓促,像是匆忙间用指甲刻在随身竹筒内侧,若非弈栩熟悉那人笔迹,几乎无法辨认。
镜花楼,便是他此行的唯一目标。
“既如此,”辛无缘也不坚持,折扇指向悦来居,“那便在此暂别?在下也需去拜访那位‘朋友’了。”
“请便。”
两人在客栈门前分开。辛无缘带着车夫,转身向着镇子东头那片更浓的雾气走去,紫衣背影很快被雾霭吞没。
弈栩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才转身走进悦来居。
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个掌柜模样的中年汉子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才迷迷糊糊抬起头。见弈栩一身素衣,气度不凡却面色苍白,掌柜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随即堆起职业的笑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上房。”弈栩声音平淡,放下一小块碎银,“再要一壶热茶,送到房里。”
“好嘞!”掌柜麻利地收钱,取钥匙,喊来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领路。
客房在二楼临街的位置,推开窗,便能看见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街景。弈栩打发走伙计,关上房门,却并未立刻休息。
他走到窗边,目光扫过楼下寂静的街道,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玉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着残灯楼独有的、繁复的星纹云纹,边缘因常年摩挲而温润生光。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掌心,不再发烫,也不再与任何东西共鸣,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弈栩知道不是。
他将玉珏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篆字——“枢”。
枢,枢纽,关键。
这是残灯楼“天枢堂”的信物。天枢堂专司情报搜集与传递,当年全楼覆灭,天枢堂首当其冲,几乎无人幸免。他手中这半块,是母亲在火海中塞给他的,而另外半块……
弈栩闭上眼,七年前那场大火、箭矢、毒烟、妹妹弈沂酒惊恐的脸、还有那枚射向她心口的、泛着幽蓝寒光的箭簇——画面碎片般闪过。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
妹妹死了。他亲眼看着她中箭倒下,被火焰吞没。尽管后来他翻遍废墟也未找到尸骨,但他宁愿相信她是被烧成了灰烬,也不愿去想其他可能。
残灯楼的血仇,必须清算。旧部失踪,镜花楼异动,还有今日这诡异的玉珏共鸣……这一切,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窗外,雾气似乎更浓了。
镇东,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小院内。
辛无缘——或者说,靖安王辛恙,正坐在简陋的木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粗瓷碗里的茶。车夫垂手立在门边,气息完全敛去,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殿下,”车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方才那人,需要查吗?”
辛恙放下茶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白玉羽毛扇坠。坠子此刻冰凉,再无半点异样。
“弈栩……”他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温润的笑意褪去,露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锐利,“寒症深重,却内息绵长;看似文弱,下盘稳如磐石。怀有能与‘凤羽珏’共鸣之物……绝非寻常江湖客。”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而且,他对我有戒心。很深的戒心。”
车夫:“是因为殿下赠药?”
“不全是。”辛恙摇头,“他从一开始就在观察、评估。像一只……受伤却依旧敏锐的猫。”他想起弈栩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他来雾岭镇的目的,恐怕不简单。镜花楼的传闻,或许他也听到了。”
“需要‘命月’介入吗?”车夫问。
“暂时不必。”辛恙沉吟,“先看看。你亲自去查镜花楼,还有镇上最近发生的所有异常,尤其是……有没有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生面孔,或者,有没有人暗中打听‘朝堂’、‘京城’相关的消息。”
“是。”车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辛恙独自坐在昏暗的屋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化名“辛无缘”离京南下,明面上是游历山水、体察民情,实则是奉父皇密旨,暗中调查江南税银亏空与朝中某些势力勾连江湖的蛛丝马迹。线索七拐八绕,最后竟也指向这偏僻的雾岭镇,指向那个神秘的“镜花楼”。
更巧合的是,他母亲的遗物“凤羽珏”,竟会对一个陌生人的玉佩产生反应。
凤羽珏的来历,母亲语焉不详,只说与一桩旧约有关。难道这旧约,竟与这个叫弈栩的人有关?
还有,他方才在镇上暗中观察,发现这雾岭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镇民神色惊惶,外来者寥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这浓雾之下,正在悄悄生长。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雾气如潮,几乎看不清三尺之外的景物。而在那雾霭深处,似乎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女子低泣般的声音,又像是风吹过狭窄巷道的呜咽。
镜花楼……
辛恙眼神微凝。不管是为了查案,还是为了解开凤羽珏的谜团,这镜花楼,他都非去不可了。
只是,那位弈公子,恐怕也是同样的目标。
看来这场“同行”,还远未结束。
与此同时,悦来居二楼。
弈栩站在窗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极其纤薄的铜片。他对着铜片低语几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完,他将铜片卷起,推开窗,指尖一弹。
铜片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没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残灯楼覆灭,天下第一的情报网却未完全消亡。它转入地下,变得更加隐秘、高效。这雾岭镇,自然也有它的“眼睛”和“耳朵”。
他需要知道,辛无缘到底是谁,来此的真正目的,以及……镜花楼里,究竟藏着什么。
寒症被暖香丸暂时压住,但弈栩能感觉到,那药效正在缓慢消退。他必须尽快行动。
转身回到桌边,他铺开一张随身携带的、描绘精细的雾岭镇舆图,指尖落在镇子西北角一处被标记为“荒宅”的位置旁。
那里,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三个小字——
镜花楼。
夜色,正随着浓雾,一步步吞噬这个小镇。而某些潜藏于黑暗中的视线,也早已悄然锁定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镇外,一处可以俯瞰全镇的隐秘山崖上。
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崖边,背对着月光。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肩头甚至打着补丁,墨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几缕碎发被夜雾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块用破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像是琴,又像是剑。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愤怒和……绝望。
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与弈栩有着五六分相似的眉眼,却更加柔美,也更显脆弱。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剔透,此刻却盈满了深重的悲伤与迷茫,眼角犹带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晶莹闪烁。
她望向悦来居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看口型,是两个字:
“哥哥……”
声音轻得如同梦呓,瞬间被夜风吹散。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擦去眼泪,将那包裹抱得更紧,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镇子,转身,决绝地投入崖下更深的黑暗与迷雾之中,身影消失不见。
仿佛只是一个偶然在此处眺望、身世飘零、满怀心事的孤女。
然而,在她方才站立处的岩石缝隙里,月光照亮了一小片反光的痕迹——那是半枚极其纤巧、边缘锋利的银制面具碎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暗红色的……胭脂?抑或是血迹?
碎片旁,有几片被碾碎的、色泽妖异的紫色花瓣。
那是只生长在西南苗疆深谷、有致幻之效的——“魇梦幽兰”。
风过,花瓣碎末与面具碎片,一同被卷入深涧,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