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除了用饭就寝,皇贵太妃几乎不曾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说是守陵,但以尹南烟的位分,还真没谁敢支使她做事,洒扫一类自有底下人分担。皇贵太妃唯一要做的,就是每日晨起去神牌前点香,敬献供奉,然后……嗯,然后就与她无关了……
“奉旨守陵”的皇贵太妃,其实闲得都发慌。
好在尹南烟是个会自得其乐的人。
皇贵太妃想得很好:她无事可做,先帝就更不可能有事做了,难得闲暇嘛,皇贵太妃深觉是天赐良机,扒拉着先帝棺椁就不肯放,整个人贴在上面,狗皮膏药似的,一副扯都扯不下来的架势。
若非女官好说歹说劝住了她,皇贵太妃甚至想搬张床榻进去,再不济就打个地铺,反正她歇在君上左近,每日上香供奉什么的就方便许多,何乐而不为啊……
“莫要担心。”晚膳时尹氏还曾一脸笃定,大言不惭地和女官保证,“即便歇在那里,有君上在,也不会有什么东西敢来纠缠哀家,青郎不必担忧。”
“……”
青郎很想说,比起担心皇贵太妃被神鬼灵怪纠缠上,她反而更担心太妃会主动去纠缠人家……
“主子有这份心自然好。”女官眼也不眨,昧着良心先夸了她一句,只是不等皇贵太妃露出笑脸,青芽又道,“可是祖宗规矩,帝陵内外,您多少也要……顾虑些。”
皇贵太妃一愣。
青芽劝诫她时,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藏着掖着让她瞎猜。今日这几句,算是少见的委婉措辞了,可言下之意还是清楚的。
四个字:尊卑有别。
说到底,宠妃也好,妖妃也罢,就算先帝待她再怎样珍重,尹南烟仍旧只是妃妾。前有元后,现有高氏,皇贵太妃此次谒陵,对外还能说是替高太后聊表追思,可是在这皇陵之中……
先帝未曾与元后同葬,帝后灵宫两分,异殿而寝。而帝后灵宫之外,厚重陵墙相隔,才是妃嫔魂归之所。
——而皇贵太妃是妃。
就好比她入陵前的祭祀,礼部纵然忐忑,仍是选择以铠甲暂代神牌,不曾为她请出先帝灵位,更不曾让她迈入祾恩殿的大门。
这就是君臣纲常,上下尊卑。
“……”
皇贵太妃突然拢了拢衣袖,守陵以来,第一次觉得这里还是有些冷的。
尹南烟明白女官的顾虑。
——她每日入地宫,除了青芽之外无人随侍,做什么说什么都能随心所欲。有人问起来,只管说是侍奉先帝就好,反正她握有今上旨意,名正言顺。
可皇贵太妃要当真住进了先帝陵寝,彻夜不归,先不说外人会如何揣测,就连与她同行的护军、奉命前来的礼部侍郎、还有这上上下下的宫人仆从……
多少双眼睛都紧盯着她。
“……时至今日,”皇贵太妃叹了口气,脸上却还是笑着的,“难道还要哀家顾惜什么名声吗?”
青芽却郑重地点了头。
“您要顾惜的。”女官与太妃直视,眼底波澜不惊,淡然道,“有朝一日,送您来此,奴婢私心里还是想要走得好看些。”
——到了那日,青芽不求天下缟素,披白相送,只望莫要额手称庆,人皆乐之。
贴身女官抱持着如此私心,且坦然相告。
于是皇贵太妃就这么屈服了……
#哀家的女官就是这么爱我√#
#玛丹,真心要被帅气的青郎掰弯了√#
#阿南若是与青郎私奔,君上您一定要记得原谅我……#
皇贵太妃突然发现,在她的生命中,青郎可能会成为君上最大的情敌……
而当晚,可能是猝不及防就被女官的男友力帅了一脸,心湖翻涌(……),尹南烟于深夜突然惊醒,盯着帐顶发了许久的呆,最后还是认命地披衣起身。
失眠什么的最讨厌了好嘛……
皇贵太妃心塞无比,摸了件外裳披在肩头,仔细整理过,这才摸黑往前,想给自己倒杯水定定神。
——尹氏毛病多,安歇时寝殿里不许留光。即便只是一点烛火,再有锦帐遮掩,她都会格外敏·感起来,彻夜不能入睡。除此之外,她还没有留人值夜的习惯,贴身如青芽,一般也都是歇在邻近的房间里,寻常宫人就更不许擅入。
所以堂堂皇贵太妃,晚上喝杯水都得爬起来亲自倒。
“……何苦呢……”
尹南烟烦躁地低声呢喃。
才住了没几天的新殿,又没有光亮,她只好一点点向前挪动,步子迈得既轻且慢,模样……估计是有些蠢笨的。
“……好好的高床软枕不睡,折腾什么……”
寝殿无声,皇贵太妃第二次低语,就显得比先前更为清晰。
四周依然静默。
失眠的皇贵太妃一脸烦躁,步子却迈得小心翼翼,双手摸索半晌终于摸着了桌角,尹氏停了一停,顺势再向桌面探去。
或许是着急了,皇贵太妃的动作就大了些,用力过猛,手中没有摸到茶壶,衣袖却猛地扫过什么,下一刻,茶盅滚动的声音传来,仿佛立刻就要滑落坠地……
尹南烟站在原地不动,未曾伸手拦阻。
却迟迟没有听见瓷器碎裂的声响。
“……事不过三。”
皇贵太妃突然深吸一口气,再出声时,语调莫名就冷了:“深夜潜入,擅闯哀家寝殿……呵,你这倒是学得好礼法。”
接连警告三次,对方始终不曾退下。这般肆意妄为,可见是有多不把她放在眼里,当真以为她不敢唤人进来吗!?
皇贵太妃鲜见的神色冷凝。
她这样的表情,就算是青芽看见了,只怕也要心中一沉。
——倚桐宫中,尹氏与先帝闹别扭时,也不是没有装模作样地冷过脸。眼睫一垂,双唇一抿,神色漠然地不肯看人,懿贵妃只需敛去笑意,以其五官之绝艳,已有八分冷傲模样。
可那也不过是“模样”而已。
再怎么佯装,眼底终究还是暖的,蕴着一点柔光,不曾熄灭。
哪像此刻。
眉目寒凉,眸凝霜雪,竟是从未见过的沉冷怒色。
可周围依旧无人应答。
殿内漆黑一片,不可目视,除了皇贵太妃的声音,分明听不见任何异动。一切就好像是她深夜醒来,有所错觉,这才一个人自言自语。
尹南烟却不为所惑,又等得一会,还是没有听见回应,她终于失去耐心似的冷笑一声。
“先帝陵前,哀家不想妄生事端……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要走,就快些走。”
说着,皇贵太妃就转过了身,倚靠着桌角,尽力背对门窗方向。
片刻后,似乎有谁的衣料摩挲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质地竟很坚硬,一瞬即逝的微寒。
“……他有信到。”
对方突然开口,音色清冷,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与此同时,皇贵太妃只觉有什么东西被送到了她的手边,细腻纸张贴着她的右手尾指,仿佛是在等待尹南烟的取舍。
皇贵太妃恍若未觉,右手轻垂,纹丝不动。
对方见她不愿接过,停顿一瞬,也不勉强,径自将信又收了回去。
少顷,殿中南窗突然闪开了缝隙。窗外月色明亮,霎时透入,银辉洒落的同时,也隐约照出了一个身影,俊挺修长,腰间佩剑。
“……地宫寒凉,不宜夜宿。”
只留下这么八个字,声音更是低得风吹即散,话音未落,窗扇已经悄无声息地闭合。
寝殿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确认对方已经离开了,皇贵太妃这才左移一步,毫不犹豫,径自落座。
身·下恰好是一张木椅。
“……专挑大半夜来扰人清梦,还送信……玛丹,怎么还是这么缺心眼呢……”
被吵醒的皇贵太妃忍不住腹诽,然后原地转了转方向,伸手,左手很快就触及了茶盅,右手也摸到茶壶,稳稳当当地给自己倒上一杯。
从头至尾,不曾点灯。
她当年不留人值夜,自然要有足以说服君上的理由。
——事实上,自从习惯了寝殿内的陈设,尹南烟摸黑行走时从不曾出错。而到这里的第一日,青芽曾亲自带着人,将新殿布局一一换成了她习惯的样子。
……
艾玛,所以说来说去,最心疼她的人果然还是青郎吗?
皇贵太妃折腾了老半天,结果一口水还没喝上,就被自己的一个念头给感动得眼含热泪。
深更半夜,万籁俱静,尹南烟宁愿在脑子里跑马,都不愿再去细想:为什么晚膳时她与青芽的交谈,竟会有第三人与闻?那时,殿中根本没有旁人在。
如果非要究其内里,或许,还是皇贵太妃在马车上说过的那句话:
——“隔墙有耳”。
尹南烟静静地垂下了眼。
所以说,很多事,皇贵太妃都懒得费神思量。反正想明白了又能如何?不过多添烦恼,自讨苦吃而已。
就好像她从来不会去想,这么多年,从不曾被她接过的那些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无关紧要的事……
皇贵太妃轻啜杯中茶水,放置得久了,凉得彻底,更兼苦涩。她饮下一口就皱了眉,终究还是放回桌上,不曾再动。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回床榻,解·衣,就寝。
——过眼即忘,才是最好。
锦被云寝里,皇贵太妃安然躺卧,放空心神,很快就合目睡去。
她还等着君上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