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暮秋一个肃静的夜晚。
泛着血光的夜晚。
官兵闯进了我们家,那天难得爹爹回家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那官兵从腰间拔出长长的利剑,抵在爹爹侯间。
不要……不要杀我爹爹!
不要……娘!
为什么把剑对着弟弟!不能杀他,不可以!
“娘亲,我求你……让弟弟活着,杀了我……杀了我!”瘦弱矮小的郭砚霜跪在母亲面前,全身是血,看着母亲把孱弱无力的弟弟拥在怀里却用冰凉的刃剑抵着他的喉管。
三个人躲在卧室屏风后,外面父亲已经惨死,家奴挨个被砍,很快,抄斩的兵官就要发现他们。
母亲不等郭砚霜地苦苦哀求,看着她被泪水染红的双眼,手一紧,砍了过去,炽热的鲜血溅出来像是纷飞的落英,打入郭砚霜的眼睛,留下无能的血泪。
这个地方不可以放声大哭,连哽咽都必须是无声的,泪水倒灌入喉,哽住发痛,窒息感就像是淹如河流。
只能随波逐流。
“当世礼教,女子皆为蝼蚁,唯有做男人你才能活,霜儿,你是男儿身!记住了吗!”
母亲用手仅剩的余温紧紧握着郭砚霜那双冰凉的小手,哽咽着一字一顿道:“只有你活下去,才能替我们翻案,替你爹报仇!”
那夜,郭家将门满门抄斩,男丁尽数处死,女眷没入教坊司,妈妈为了让我活着,把弟弟杀死,割了我的头发,反复粗暴地扯下腰上染了血的绸带为我束发、裹胸,在宾官的反复质问下,成为和眼前那条血河毫无干系,那已死去的远房幼弟。
至此,郭砚霜死了,只剩下一个起死回生的周镇在世上又活了近二十年。
只有长夜漫漫,梦回时把一切真相再次灌入心肺,含泪醒来时嵌入的疑问再次响起来:
我本为女子,为何让我背着如手足般的弟弟的命,替他活着?
郭砚霜从榻上坐起来,用双手胡乱搓了搓脸,眼角的泪被趁机擦了去。
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为女儿身,她连睡觉都裹着胸部,有时还会因为缠的紧睡不了觉。
她刚准备更衣,外头传来手下青衣略显焦急的禀报:“大人,淮京中带一个红楼出了命案,得让你快速去一趟。”
“知道了。”
青衣听到里头传来偏浑的青年男音,觉得亲切,便退下准备出行。
白天的红楼,即使七彩蚕丝灯照得再耀眼也抵不过秋日难得的烈阳。
周镇准备走进红楼时里里外外站满了人,连尸体都被挡住,看不见在哪。
其中就有刑部侍郎王怀,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形清瘦的文官,像是在问着什么。
周镇和青衣走进人群,王怀余光瞟见,赶紧转过身来向他们请示了一下,那文官也随即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王怀恭恭敬敬道:“久仰大名,锦衣卫指挥使周大人。”他有意要把周镇的身份告诉给身旁的文官。
周镇笑着起手回应了一下,客气道:“在下才是久仰大名,王大人。”
说着眼睛不自觉落在一旁那个文官,是一个五官清秀,气质利落的的男青年,身穿的官服很妥帖,全身上下收拾得很干净,白皙的皮肤透亮,气质比较清冷。
“这位是……”周镇意识到自己看得久了些,抬手问起了名字,想着打打交道也好。
“在下姓陈,区区小文官,无需挂名。”这位陈青年只低头没有看他,连声音都给人清泉一般的冷冽感。
“还是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个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陈子谦。”
两人又相互拱了拱手。
两人同起步往里走,终于看到面朝地倒在那的死者,周围还有很多刑部的人忙忙碌碌做着什么,周镇看了一眼王怀,只见王怀摆了摆手,几个人都赶紧退下把尸体让了出来。
周镇蹲下来,从腰间抽出帕子包着手小面积按动尸体,站在一旁的王怀看着他说:“死者名叫张廉,是户部主事,周大人没来之前我们粗略看了看,死亡时间是昨晚二更,死因……应该是过量饮酒暴毙。”
周镇抬头看了王怀一眼,像是在说:“你说的什么胡话?”
若只是简单的暴毙,一定不会请锦衣卫,王怀这句话什么意思?周镇想着,示意要人搭把手把尸体翻过来。
王怀赶紧蹲下帮忙,趁机在周镇耳边小声道:“这里说不定有谁的眼线,张廉的手里握着这几十年来所有旧案的关键账锯,无缘无故就这么死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旧案”两字如同细针探入周镇的思考,击打他的思绪。
他手上也一定有当年那个旧案。
陈子谦看了一眼周镇,他表面还是皱眉身未动,看着尸体的正面,观察死者的五官。
周镇看着轻笑了一下,确定王怀说得都是牛头不对马嘴,也没有收下王怀那装模作样的暗示,音量不减,笃定道:“死者真正死因绝对不是饮酒过量导致的暴毙,他面部和耳朵都没有潮红,脸上除了红斑也没有暗红沉淀,相反他面部发青,嘴唇发紫,更像是中剧毒身亡。”
这刑部是盖的么,这都当睁眼瞎看不见,扯谎扯这么烂,周镇想着。
他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旁边笑眯眯的王怀,王怀则笑里藏刀,像是在质问眼前这头驴为什么接收不到自己的暗示。
周镇则换了一种看智障的眼神回应他:“用□□都能看出来的,你想用这忽悠在场的线人,你是不是脑子有包?”
周镇又看了一眼尸体,用帕子摆弄了一下,指着尸体面部对着王怀疑惑道:“死者的脸上有红斑和水泡,表皮也有轻微脱落,这属于典型的生前烫伤特征,他的脸为什么会被烫?”
往怀耸了耸肩,看向身后一处亮了灯的包房,示意他陈子谦在审人,一会就会有结果。
周镇这会才发现陈子谦已经离开尸体有一会儿了。
陈子谦当时甩手无事可干,光看着他俩这样深情对视,心里头实在觉得隔应,觉得他俩应当还能对峙更久,便踏步离开准备抓几个证人审一审。
周镇目光定在死者胸前一块衣襟,用手拍打在上面摸了许久,简约道:“帮我脱了他的衣服。”
王怀应了一声马上双手用上,不一会,尸体的上半身就袒露出来。
周镇一看心道果然如此,指着尸体胸口正中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点道:“暗器,类似细针,若涂有剧毒,精准命中可以快速致人毙命。”
周镇淡淡道:“他的真正死因就是这个。”
“涂有剧毒的细针,应该是细骨毒针,此类暗器不是常人便有的。”王怀感叹眼前这个神人眼神真是好使,又道:“一针毙命,一定是有目的的灭口,手法娴熟,这是专门刺客。”
周镇点了点头,心道:是谁那么急于杀张廉?
陈子谦找来当晚几个艺伎,在青楼一个近大厅的房间审问起来。
“当晚是你们当中的谁陪在张廉的身边?”他声音清越,用冰冷的眼神扫过所有人。
“……是我。”美汐从几个女子中挤出来,看着脸色不太好,步伐也有些缓慢。
陈子谦缓缓站起身来,走近美汐,示意她再往前走一点。
本来这位姑娘身穿轻盈的薄纱,体态也受过训练,走起来应当如同神明莅临。
但美汐大腿内侧被开水烫过,走起来便磨得如刀割一般疼,步子总是断续歪斜。
她走了两步陈子谦就看出来了。
陈子谦赶紧上前架住她的手臂给她借力,她由不得全身一震。
却见陈子谦伸手扯来一个椅子放到她身后,示意她直接坐下。
美汐惶恐中看到陈子谦眼睛扫一眼她的腿,却并没有久留,微微皱起眉好似对她泛开一丝怜悯,她只觉得不可思议。
心道:我长这么大,见的酒气熏天、花心号色的男人千篇一律。
这个青年竟然是在……怜惜我?
陈子谦放轻了语气,道:“昨天晚上从宵禁一直到二更,张廉一直是由你陪着,对不对?”
“……是。”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什么听到什么,现在都可以说出来。”陈子谦看着美汐的眼睛,眼里有着冰的火种:“包括你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美汐先是一顿,足足喘了好几息。这个房间除了他俩另外几个艺伎都在他们身后站着,一言不发,房间里的气氛如死一般的沉寂。
美汐声音止不住颤抖,道:“昨天……昨天晚上刚二更的时候,我陪着他喝酒,他当时已经很醉了,神志不清的说了很多胡话,我本来是要打趣他,但是后来有几句我听不懂……觉得那些是我不应该听的话……便有点不知所措……”
“他说了什么?”
“他好像是说什么‘旧案难翻’,还有……‘祸上身’之类的,还问我懂不懂,我当时有点吓到了,不来要把他从我腿上挪开不小心打翻了茶水,不过茶水几乎倒在了他的脸上……当时他特别生气一直要喊杀喊打。”
陈子谦眼里闪过一丝,心中惊到:旧案?!哪一起旧案?
他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美汐,示意她继续说,美汐说到这里便惊慌起来,声音不住颤抖:“后来……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被烫到了,因为忍不住眼泪就背过身去了,转过身来发现他就躺在地上,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陈子谦心道: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张廉被人杀了,怎么杀可以段时间快准狠?暗器吗?
“后来你们怎么发现的?”
“我……我不知道……”
“这个我知道,当时美汐姐去简单处理伤口了,我们怀里的也都醉倒了,便准备叫人拖他们出去,到这个人的时候,那个小厮就发现他死了,因为当时已经宵禁了,所以一直到早上才匆忙报案。”清颜走上前来,一手搭着美汐的肩膀,相对从容道:“后来的事你就到知道了。”
陈子谦眉头紧锁,他的眉毛并不粗犷浓密,如刀锋般刻在眼上,下面还有细长的睫毛微微一动着。
一个小厮,在大家都没察觉的情况下,怎么发现一个刚死的人死了?
陈子谦抬头看向这里的所有人,心里肯定道: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刚开文先更三章
更的时候刚过零点,p大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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