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 第2章 第 2 章

——半年前。

发黄的门帘后，八角笼中呐喊声哀嚎声交织，酒精味、烟味、汗味刺激着神经，彭霁川看了眼趴下的对手，眼神示意裁判后抬脚走了。

“说。”

“新合租房给你找好了，你在哪。”电话那头的李庆阳慢悠悠的说。

彭霁川顿了顿“在飓风，刚打完一场。”

“我在老饭馆那等你，赶紧过来。”说完，李庆阳挂了电话。

彭霁川深吸一口，戴上冲锋衣的帽子慢慢走向老饭馆，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搬家了。

夜晚的老街总是湿冷，路灯忽明忽暗，在拐弯处突兀地停着一辆大G。李庆阳手搭在车门上，看着走过来的彭霁川

“都攒那么多钱了还打，真是掉钱眼儿里，命都不要了。”彭霁川倒是一声不吭绕到另一边坐进去。

半晌，李庆阳才嗤笑一声“这么多年从地狱里活着出来，该有新生活了，怎么还这么死板？”

“送我回去。”彭霁川闭着眼声音发闷，今晚对手不是好对付的主，玩阴招，他后腰和手腕受了伤，实在没力气去搭理李庆阳。“行行行，真是祖宗。”李庆阳看着闭眼假寐的人，无奈地叹一口气。

“张医生今天上午给我发了你的报告单。”他像是在顾忌什么，随后才缓缓开口“你该放过自己了。”

“……”

李庆阳也没管他接不接话“阿霖救你回来肯定想让你以后有个好日子，活的人模人样……”

“我忘不了。”彭霁川打断他，语气生硬“我更希望留在那的是我不是他。”

李庆阳被彭霁川的话一噎，片刻才发动车子，彭霁川微微睁眼，看到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乎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抱歉。”

“不用道歉，你没错。”李庆阳开着车，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遗憾与悲伤从字字句句中如泄洪般涌出“当年的事我从来没有把结局归根在你身上，我和阿霖一样，希望你有正常人的生活。”

“……明白了。”

到了地方后，彭霁川下车走进昏暗的楼道，拿出李庆阳给他给的钥匙打开门，刚开门就愣了一下，裎时远正拿着手机站在沙发旁边，也有些愣愣地看着彭霁川，随后反应过来“你好，我叫裎时远，一起合租的。”彭霁川微微颔首“彭霁川。”

简单的介绍过后是无尽的沉默，寂静的夜晚，灯光一间一间熄灭，像潮水蔓延笼罩在城市上空。彭霁川靠在窗口，叼着烟望着窒息的黑暗，耳边嗡嗡作响。

一个小孩蜷缩在泥地跪着磕头向面前的人求饶，周围的谩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与沉闷的击打声一同包围着这个只有九岁的小孩。

他本以为可以结束流浪好好生活，有个像样的家，但等着他的是更肮脏的泥潭。在涅山训练场，没有要求，只有一个鲜血淋漓的规矩——打倒对手，活下去。

在几年内活下来的只会有零星几个，大多都被磨了棱角，成了只会服从命令的木偶。核心三角交界处，出了一个又一个犯罪分子的心腹，罪恶被那些反抗或被打死的人滋养生长，一幅幅皮囊下是早就麻木冷血的灵魂。

何时被封锁的灵魂才能回到已经死去的皮囊里，让木偶变回一个个鲜活的人。

彭霁川被指间的灼烧感刺激回神，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他在发颤，他又想到了那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是，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地狱里谋求生存了十几年，深入骨髓的恐惧在短短几年内不可能抚平。他重重抹了一把脸，把烟头按灭去洗澡睡觉。

被暗潮包围的城市，突兀地亮着一间灯光。

彭霁川睡觉不关灯，如果灯灭了不超过五分钟就会醒过来难以入睡，他不知道这些毛病是怎么来的，或许无尽的黑暗总能让他想起过去，唤醒他不想面对而埋藏在心底的恐惧。

他睡眠浅，半夜听到细细碎碎的声响惊醒，警惕地起身慢慢拉开房门，裎时远被突然的光亮一惊“你…你还没睡啊，怎么了？”

彭霁川没有说话，转身关上房门。裎时远心里被他吓的心里发怵，轻声嘀咕“这个彭霁川还真是怪……”转而回到房间继续睡觉。彭川已经睡不着了，望着窗外的星星点点发呆。

炽阳缓缓升起，死寂的城市开始了新一轮的交替。

砰砰砰！

几声砸门声让彭霁川从恍惚中回神。

“你他妈终于开门了，我真是白养你个畜生……”裎志鹏看清来人后声音慢慢哑火，就当彭霁川感到莫名其妙准备关门时，裎志鹏伸手拦住他。

“裎时远这个畜生在不在这？”彭霁川不想搭理，结果被裎志鹏狠狠踹了一脚“去你妈的孙子，老子跟你说话呢！”彭霁川被踹的一个踉跄，感到后腰传来的阵阵刺痛，脸色沉了下去。

“你他妈是不是聋子，跟你说话呢哑巴了？”裎志鹏还在滔滔不绝地嚷嚷。

刹那间，彭霁川抓住他拦在门上的胳膊，微微侧身，一个过肩摔狠狠的将人砸在地上！

“咳咳……他妈的……”裎志鹏被摔的七荤八素，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回事？……爸？！”裎时远刚睡醒从卧室出来就看到彭霁川正一手扶腰，满脸戾气地看着地上的人。

裎志鹏看见他立马向彭霁川耍起无赖“你个杂种……妈的摔死老子了，赔钱！”

“爸！”裎时远有些踉跄地跑过去扶他，“抱歉，我爸……”话没说完，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头被打的偏过去。

“你个畜生崽子，老子养你有什么用！给老子钱……”力道一点没收敛，裎时远耳朵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裎志鹏抬手还要再打，彭霁川直接把人拽到门口，‘送客’关门一气呵成。

裎时远“……”

“还好吗？”

“我没事，抱歉让你见笑了。”他沉默片刻后又说“我爸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裎时远缓缓抬头看着他“腰怎么样？”

“不碍事。”彭霁川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后腰，准备去喷点药。

突然，他的电话响了，裎时远也识趣地去卫生间洗漱。

“喂，李局。”

“小川，下午有空去做心理疏导吗？”

彭霁川一顿，沉默几秒后开口“会去的，您还有事吗？”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找到老方给你留下来的东西了。”他心里一颤，握着手机的力道不自觉加大“确定吗，真的是方柏霖给我的吗？”

“嗯，让人放分局了，奕诚宇就在那，你自己去吧。”

“好。”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摩托停在分局门口。

“川哥！李局把东西放办公室了，那没人，你去吧！”奕诚宇对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

盒子里有一支录音笔，还有一片早就看不出来什么花的花瓣，他埋藏在心底的秘密终于完全地**裸地摆开。

方柏霖，是他在涅山那个地狱里遇见的一个警方安排过来的卧底，致力于中国警方十年，以‘平洋’这个名字卧底了七年，是金三角头目的心腹，同样也是中国刑警队最优秀的队员。

他本应该过完他耀眼的人生，但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那肮脏、充满罪恶的地狱里，仅仅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他就可以回到祖国，去获得属于他的荣誉、他的表彰。

一切都粉碎在几年前，方柏霖在彭霁川的怀里，腹部血肉模糊，半笑着说“…小川……哭什么……”

彭霁川声音颤抖的不像样“哥，别说话了……我们就要获救了……求你……”

仓库外面两军交战，火光冲天，爆炸声枪声铺天盖地。“……小川。”

“我在，救援马上就到了，李哥马上就来了，求你了撑住……”彭霁川抱着他不断哀求，眼里渐渐泛起一层薄雾。

方柏霖充耳不闻，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顿了顿“你的名字…也是我对你最后的祝福……”

声音慢慢消散，彭霁川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崩溃，抱着方柏霖放声痛哭。

“哥！”

疼，好疼，哪儿都疼，但最疼的地方，是疯狂跳动的心脏。

“小川！快上车！”那是与他们接头的李庆阳，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身体一点一点下陷进黑暗。

“小川！别睡！我们快到医院了……”

终于逃出去了吗？他迷迷糊糊地想。

三次病危通知书，一次心脏骤停，终于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逃出那个地狱，活着回到了久违的故土。

彭霁川愣愣地回神，脸上淌着两行泪，录音笔的录音早在不觉中放完了，握着录音笔的手正在微微颤抖，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把录音笔装好离开分局。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那只在神坛上的孤鹜永眠了，雨后天晴照亮的是满地疮痍，是腐烂发臭的大地。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刺鼻的气味，忘不了火海的灼烧感，更忘不了为了保护他而倒在他怀里的方柏霖。

“情浓意长，情浓意长，沛雨甘霖，憔悴生香。”他神经质的低声喃喃。

出生就是悲剧的孩子，注定了他鲜血淋漓的一生。命运将他勒紧，一层一层裹住让他苟延残喘半死不活。但他得好好活下去，不只是为了他自己，更为了埋于地底的故人。

秋霁山川行色好，乘骢策蹇恨难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