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畫面跳到住宅內部。
先是派翠莎的家。
燈光不算暖,偏向節省燃油的那種昏黃。餐桌上沒有太多菜,倒是有一張被折過很多次的地圖,折痕深得像傷口。孩子們在隔壁房間睡了,門縫透出一條細光,偶爾傳來翻身的窸窣聲,像提醒她:所有政治最後都會落回到孩子的呼吸上。
派翠莎把外套掛好,對坐在桌邊的丈夫低聲說:「我今天在會議上把話說死了。朵塞爾州不做現代化,我把剩下能戰的騎士都交出去。」
丈夫抬頭,先是愣,接著聲音壓得更低:「妳不怕他們記恨?」
派翠莎把手放在那張地圖上,指腹沿著折痕慢慢滑過:「記恨也比被拖著一起瘋好。」她停一下,像終於把最不想講的詞講出來,「颯喬朵希聯盟……根本不和睦。」
丈夫皺眉:「颯圖曼、喬修克、朵塞爾、希佐昂——本來就只是湊在一起打托克瑪斯。現在托克瑪斯倒了,他們只會更像四條各自找肉的狼。」
派翠莎點頭,語氣冷靜到近乎疲憊:「現在還有長老在,還能壓住場面。長老們一個個老了,遲早會走。等他們陸續離世——」她停住,像在腦中看見一個沒有煞車的未來,「恐怕會徹底失控。」
丈夫沉默兩秒,才問:「妳說的『失控』……是他們互打?還是把槍口轉回來?」
派翠莎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抬眼看向孩子房間的門縫,那條光細得像刀,「都有。颯圖曼州和喬修克州互看對方不順眼,一個靠海工業、一個靠人口土地,誰都覺得自己才是帝國的根。希佐昂州更不用說,迦勒那種人,眼睛只看天空,他要的是自己的勢力,不是帝國的平衡。」
丈夫的喉結動了一下:「那我們怎麼辦?」
派翠莎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像怕這句話會被牆聽見:「我在想……過一段時間,帶孩子們去團結國。」
丈夫猛地抬頭:「去團結國?」
派翠莎苦笑一下,笑意很薄,「趁還能走的時候走。隱姓埋名,換姓、換口音、換生活。讓孩子長大時,不需要學會分辨『自己人』的砲口。」
丈夫看著她,眼神裡先是驚,接著是一種被逼出來的理解:「那妳呢?妳是州長。」
派翠莎把手指收回掌心,像把最後一點溫柔也收起來:「我這個州長……當不了多久了。」
丈夫一怔:「什麼意思?」
派翠莎的目光落回地圖上,像在看一張已經被人改版的版圖:「陛下要廢除自治州制度,改為行省。到時候不再有『州長』,只剩『省長』。」
她停一下,語氣仍然平,平得像在唸一條早就寫好的條文:「省長不會像軍政府時期的州長那樣世襲。由內政部指定。換句話說——所有州長,到時候都會免職。」
丈夫像被這句話噎住,半晌才擠出聲:「這麼荒唐?州長們不反抗嗎?」
派翠莎抬眼看他,那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比冷更深的疲憊:「反抗?」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把嘲諷也吞回去,「現在的趨勢就是皇帝大權一統。誰主張州自治,誰就是盜竊國家的壞人。」
丈夫的手指在桌沿微微收緊,像想抓住什麼還沒被剝走的東西:「那妳打算怎麼辦?」
派翠莎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像祈禱:「我先把路鋪好。真的亂起來,我留在這裡只會成為他們要挾孩子的把柄。」她停一下,喉音像被夜色磨薄,「我寧願被叫成逃兵,也不要孩子被叫成人質。」
丈夫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很熱,卻熱得像在對抗屋內那股冷。
他沒有再說「不行」。他只問:「什麼時候?」
派翠莎看著地圖,像在看一條不屬於國家的生路:「等他們把『現代化』喊得更大聲、把武器做得更順手的時候——就是我們該走的時候。」
畫面隨即切到丹尼爾的家。燈光暖,餐桌上擺著簡單的家常菜,窗外有夜風。丹尼爾坐在主位,對妻子與兒子說話時,聲音比會議室柔和,但內容仍是權力。
丹尼爾夾了口菜,像隨口聊聊:「開疆拓土還是要靠地騎團。天騎團那種,就丟一丟炸彈,輔助而已。海騎團主要把我們運過去,他們不是作戰部隊。」
妻子皺眉:「你這樣講……會不會太看不起別人?」
丹尼爾哼了一聲:「不是看不起,是現實。地面才是帝國的根。誰站在土地上,誰就能說話。」
兒子年紀不大,眼睛亮亮的:「爸,那我以後也可以當騎士嗎?」
丹尼爾伸手摸摸他的頭,像把野心當成祝福:「當然可以。而且要當就當地騎團的。真正決定勝負的那種。」
畫面換到迦勒的家。
同樣是家庭場景,卻刻意拍得更「先進」:牆上掛著飛機草圖,桌上有工具零件。迦勒坐在椅子上,對妻子與女兒說話時,那種得意像要從胸口溢出來。
迦勒說:「走路人人都會,游泳也不難學。飛行呢?那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
女兒問:「爸爸,那你們會飛得很高嗎?」
迦勒笑出聲,笑聲帶著某種輕蔑的愉快:「高到地面根本打不著。敵人還沒看到你,就先被打死了。地騎團那些白癡,頂多就是在我們清完場之後,去辦主權接受手續。」
妻子提醒:「你講話小聲點……萬一傳出去……」
迦勒把杯子放下,杯底碰桌發出清脆一聲:「傳出去又怎樣?未來是天空的。誰掌握天空,誰就掌握帝國的命。」
鏡頭再換到安德魯的家。
安德魯坐在客廳,妻子、兒子、女兒都在。安德魯談的是工業、是製造,語氣像一個懂得如何在規則邊緣偷渡的人。
他說:「戰車這種東西,海騎團也能造。而且不算難。」
妻子立刻緊張:「可是海騎團不是應該只做海上的事嗎?你們造戰車、又造飛機……會不會被說功能越界?」
安德魯像早就想好:「放心。到時候命名上想些辦法就好。你知道的,字怎麼寫,權力就怎麼走。」
兒子聽不太懂,但覺得很厲害:「耍心機?」
安德魯看著孩子,笑得像教他人生第一課:「不是心機,是策略。懂得命名的人,才懂得控制。」
接著是演習。
還沒聽到口令,靶場邊的擴音喇叭先「喀」一聲,把線路接上。起初只是輕微的電流底噪,像海面起風前的暗湧;下一秒,低沉的鼓點與銅管的齊奏硬生生壓過引擎怠速,旋律一出來就帶著鐵與鹽的味道,像有人把整個帝國的重量鑄成一首行軍曲,直接塞進每個人的胸口。字幕打出歌名:《艨艟賦》。
下一秒,字幕沒有停,像軍樂的編制表一樣往下加了三行,小字比歌名更細、卻更硬:
作曲:賽托古齊·頭奇齊
原版作詞:托利雅瑪·希拉庫
英語版作詞:諸葛·福奧斯托·梁
那三行字被擴音喇叭的底噪刮過,仍然清楚——像在告訴觀眾:連「宏偉」也有署名,連「威揚」也有責任的落點。
「百呎玄鐵破浪,千鈞重甲巡航。浮城水上鎮汪洋,守備堅牢雄壯。
萬哩重樓浩蕩,八方海域威揚。水師重鎮護邊疆,帝國千秋仰望。
百煉精鋼作障,千尋艨艟開疆。乘風破浪碎敵航,鐵甲森然無讓。
黑炭濃煙直上,長風駕馭翱翔。巨龍比翼舞穹蒼,萬哩雲濤激盪。
火砲連天掃蕩,轟鳴恰似雷狂。硝煙散盡陣雲黃,震懾群敵膽喪。
萬哩乘風破浪,跨洋越海昂揚。榮光閃耀照蒼茫,帝國威儀萬丈。」
旋律在這裡忽然收了一下,像整支樂隊同時把胸口那口氣按住;鼓點還在,卻變得更低、更近,像浪底的暗流托著船腹前行。字幕一閃,換了歌名:《踏破汪洋》。
歌名下方立刻補上兩行來源與轉寫者,小字乾淨得像刻在軍令簿上:
原作:奧托摩·諾·亞卡摩齊
英語版作詞:諸葛·福奧斯托·梁
鼓點更低了,像浪底的暗流;而那兩行字卻像浮在浪面上的薄冰——不厚,卻足以讓人看見「死」被翻譯成哪一種口氣。
「若赴滄海戰,拚生斬怒瀾。
戰死驚濤裡,鯊革裹屍還。
若赴崇山戰,拚生叩鬼關。
戰死沙場上,馬革裹屍還。
但為君王故,萬死絕無憾。」
最後的「萬死絕無憾」落下的瞬間,銅管像把被按住的浪猛地放開,原本的主題旋律又硬生生抬回來——《艨艟賦》繼續推進,節拍重新咬住每一次呼吸,像什麼都不允許停。歌聲像把「宏偉」唱成命令,節拍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每一個人的動作校準到同一條線上:不許猶豫、不許走神、不許問「這到底是演習還是預演」。
天空騎士團的轟炸機先進入鏡頭。機腹陰影掠過靶區時,地面的士兵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不是怕炸彈,而是怕那種從高處壓下來的「權力」。投彈口打開,炸彈脫離的瞬間,畫面短暫變得安靜,只剩螺旋槳割風的尖聲像刀子刮過耳膜;下一秒爆炸把沙土拋成一朵灰白的花,鏡頭拉遠,只見命中點準得近乎冷酷。負責觀測的騎士舉著望遠鏡,嘴角往上一勾,那勾不是笑,是一種「我能控制你死在哪裡」的滿意。旋律裡唱到「巨龍比翼舞穹蒼」時,轟炸機低空掠過,機翼反光一閃,像真的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空中舒展骨架。
鏡頭切到地面騎士團。戰車列隊前進,履帶碾過碎石與泥,聲音沉重得像把地面磨出一道道傷口。砲塔轉向,砲口吐火,後座力讓整個鋼鐵身軀都往後一頓;靶車被炸得翻起,碎片在空中短暫懸停,像被火焰按住再放開。旁邊的騎士們端起機關槍掃射,子彈把移動的人形金屬靶打得火花四濺,火花在日光下反而顯得更冷。有人在一旁喊節奏,喊得跟歌裡的拍點幾乎重疊,像把殺傷訓練成一種整齊的舞步;而舞步的盡頭不是終點線,是任何被標記為「敵」的肉身。
海洋騎士團的畫面在鼓點最重的一拍插進來。海面鋪開,艦砲對準快速移動的靶船,射擊前那一瞬間,炮手的手套沾著油,指節一縮,拉動機構時毫不猶豫——那種猶豫被歌聲提前從人身上剝掉了。炮彈落點炸起白色水柱,水柱像被抽起的骨,落回去時又把海面砸成一圈圈擴散的皺褶。鏡頭特寫艦橋上飄動的旗,布面被海風打得啪啪作響,聲音跟銅管的高音黏在一起,像在對著整片汪洋宣告:這不是水,是疆界。
三段演習不再是各做各的展示,而被剪接成同一條「帝國之手」的蒙太奇:空中的炸點還在冒煙,地面的履帶已碾過灰塵,海上的水柱尚未落盡,下一發砲火又把海面撕開。歌曲越唱越高,越高越像把一個簡單的事實遮住——這些武器本來該用來對外,而此刻它們被養得太熟、太順手,像早晚會有一天,會反過來在同一片旗幟底下彼此尋找目標。
演習結束那一刻,三個騎士團都像在對觀眾展示:帝國的新武力,已經準備好向外伸手;而喇叭最後那句「萬死絕無憾」還沒完全落地,鏡頭已經捕捉到騎士官們交換眼神的微小停頓——像有人在心底偷偷補上另一句沒唱出來的詞:也準備好,向內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