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 第580章 十四歲登基的少年

團結國，卡雷恩州，卡雷恩市的傍晚，天空被拉成一條漸層的色帶。遠方仍殘留著白日的亮藍，近地平線的雲層卻已染上橘紅與暗紫，城市的燈光在這樣的背景下，一盞一盞亮起，像是被悄悄喚醒的星群。

塔茨達·金塔握著方向盤，車子穩定地行駛在通往工業區的高架道路上。引擎聲低沉而規律，隔音良好，讓車內顯得異常安靜。副駕駛座的塔凱伍奇·塔卡熙靠著椅背，視線落在窗外飛逝而過的建築剪影上；後座的穆拉塔·辛卡伊與穆拉伊·堯熙塔卡一左一右坐著，氣氛並不緊繃，卻帶著一種任務前特有的收斂。穆拉伊懷中緊緊抱著那台名為「熙洛內考」的白色無人機，指尖下意識地撫過機身流線型的外殼，彷彿在與這個即將升空的夥伴進行最後的靜默溝通。

目的地很明確——納卡塔工業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武器系統的升級已經完成。這一次，分工也與過去不同。塔卡熙與辛卡伊將領取新的「碼厚弼獸究」手錶，而金塔與堯熙塔卡，則必須暫時交出他們熟悉的比獸究手錶，讓公司進行系統層級的全面更新。

車子在一個長直線路段上平穩前進，紅燈尚遠。堯熙塔卡忽然開口，語氣像是隨意，又像是思考許久後終於決定說出口。

「嘿，Ｊ。」他側過身，視線落在金塔的側臉上，「問一個對你來說可能有點敏感的問題。」

（金塔的名字寫作「Jinta」，首字母為「J」，因此堯熙塔卡以「J」作為對他的暱稱。）

金塔沒有立刻回頭，只是透過後照鏡看了他一眼。「你相信皇帝是『肉身成神』嗎？」

這句話在車內落下時，並沒有引起立刻的反應。引擎聲仍舊穩定，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後退，像是刻意為這個問題留出空白。

金塔想了想，才開口。「沒什麼好敏感的。」他的語氣很平靜，「『肉身成神』這個說法，我個人覺得，比較像是一種文明或血脈的傳承。」

他稍微轉動方向盤，讓車子進入下一個車道。「而不是像歐洲那些神話傳說裡，神親自動手，直接毀掉一座城。」

堯熙塔卡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道路的盡頭，像是在消化這個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你覺得，世界上真的有神嗎？」

這一次，金塔沉默得更久。「平心而論，我還真無法回答。我說『有』，但我沒見過神；我說『沒有』，沒見過，也不代表不存在。」

這個答案並不激烈，卻帶著一種刻意保留的誠實。

後座的堯熙塔卡在心裡悄悄下了結論——金塔一定是反對廢除皇帝制的那一邊。

但這個念頭只在腦中停留了一瞬。他很快換了一個更具體的角度，語氣也變得正式了一些。

「那麼，你覺得皇帝是否應該具有具體的行政權？」

這一次，金塔回答得很快。「沒有必要。我是溫和保守派。」

車子通過一個路口，紅燈轉綠，金塔踩下油門，語速卻沒有因此加快。「我認為皇帝陛下的存在，應該是國家凝聚力的體現，也是道德的表率，而不是去對具體的行政事務做決策。」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用詞。「除非出現那種情況——憲政體制已經崩潰，社會失去基本秩序，必須動用『皇聲廣播』這類非常特殊的手段來穩定大局。否則，皇帝不應該介入行政事務。」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歷史已經證明過的篤定。「其實以前，在梅伊吉憲法的時候，也是這樣。」

堯熙塔卡微微皺眉，像是想起某些讀過的條文。「但我印象中，舊憲法不是規定，行政院團隊並不是由立法院提名，而是由皇帝自己決定嗎？」

金塔輕輕笑了一聲。「那只是字面上的說法。皇帝從來不是想用誰就用誰的。」

車內的燈光亮起，天色已經明顯轉暗。

「皇帝梅伊吉剛登基的時候，只有十四歲。」金塔繼續說道，「等到梅伊吉憲法公布時，他也才二十歲。在此之前建立的行政團隊，基本上都是奇朵·塔卡尤熙那些人推薦的。」

堯熙塔卡立刻追問：「那也應該是皇帝認識的人吧？」

「不一定。」金塔搖了搖頭。「皇帝梅伊吉剛登基，還沒來得及改年號，就打了博辛戰爭。」

他的語氣很平穩，像是在敘述一段早已被時間磨平棱角的歷史，「戰爭打了一年半，埃朵軍政府最後一任統帥托庫尬瓦·尤熙諾布才投降並交權。」

他透過後照鏡，看了一眼後座的兩人。「那個時候，國內局勢極不穩定。一個未成年的皇帝，注定不會有條件去自主交際，更不可能自己組建行政團隊。」

堯熙塔卡沉吟了一下。「那後來呢？」

金塔的語氣略微一變，像是進入另一個時代。「到了塔伊蕭伍時期，憲法雖然沒改，但實際運作已經變了。『由帝國立法院多數黨合作組成行政院團隊』，這個模式已經成為一種憲政共識。」

他輕輕敲了一下方向盤。「再加上皇帝塔伊蕭伍的大腦狀況本來就不太好，基本上就像現代的形象代言人皇帝一樣，只負責簽字、蓋章。」

車子駛下高架，工業區的輪廓逐漸清晰。

「蕭伍瓦時期也差不多。」金塔補充道，「只是軍方的話語權多了一點而已。」

車內短暫地安靜下來。

塔卡熙從窗外收回視線，低聲說了一句：「看來，制度寫怎樣，跟實際怎麼運作，永遠是兩回事。」

金塔點了點頭。「沒錯。」

車內短暫安靜了一會兒。空調的出風口吐出微涼的氣流，吹過儀表板上那排微亮的指示燈。前方園區入口的白色照明愈來愈近，保全哨亭像一枚嵌在夜色裡的金屬扣子，扣緊了進出之間的界線。

堯熙塔卡卻像還沒從剛才的話題抽離，他靠在後座，眼神落在金塔的肩線與方向盤之間，像要從那個穩定的背影裡找到更確切的答案。

「那……」他開口，語氣不再試探，而是直接，「當時的皇帝梅伊吉，是不是想抓權？所以才發動梅伊吉政改？」

車子微微減速，金塔把右手抬起，指尖在方向盤上輕敲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爭取整理思路的時間。外頭的路燈往車窗上刷過一道一道光影，讓他的側臉輪廓時明時暗。

「也不完全是。」他回答得很平衡，「年少輕狂、有野心，這一點不完全排除。但實際上，他更像是被奇朵．塔卡尤熙他們推上去的。」

堯熙塔卡眉頭微動。「推上去？」

金塔「嗯」了一聲，車輪壓過一道接縫，車身輕輕一震。

「你想想看。」金塔語氣平穩，像在講一段早已在腦中排練過的敘事，「一個十四歲登基的少年，處在戰爭、內亂、派系角力之中，他的每一次『決定』，背後都有成年的大人替他鋪路。」

堯熙塔卡把視線轉向窗外，園區圍牆的金屬格柵一節一節往後退。他像是在用風景替自己的思緒降溫，過了片刻，才又回到剛才的推論。「也可能是……埃朵軍政府太爛了，民怨沸騰。那時候又沒有選舉制度，所以最後就只能打仗了吧？」

辛卡伊在旁邊聽著，輕輕哼了一聲，像是想插話又忍住。塔卡熙則偏過頭，目光在堯熙塔卡與金塔之間來回。

金塔搖了搖頭。「埃朵軍政府其實不算太爛。至少不是那種一塌糊塗、民不聊生、非倒不可的程度。」

他把車子靠向入口的感應線，窗外的感應燈閃了一下，像是聽見了這段對話。

「真正的轉折，是被培里遠征軍打敗。」金塔語氣沒有起伏，但字句像釘子一樣釘下去，「那一戰讓薩姆拉伊群體的信仰崩塌。」

堯熙塔卡眨了眨眼，似乎想追問，金塔卻順勢往下說，像怕斷了連貫。

「再加上薩伊構伍·塔卡摩利、伊托伍．希洛布米這些人——能力很強，卻地位低。他們在體系裡長期被壓著，對埃朵軍政府那套秩序相當反感。」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反感」這個詞往更深處壓。

「而當一個體系的『正當性』被打碎，下面那批有能力的人就會開始問：既然你們守不住我們信的東西，那你們憑什麼繼續坐在上面？」

這句話落在車內時，氣氛明顯沉了一瞬。即使那只是歷史，仍帶著一種可以映照當下的寒意。

堯熙塔卡把手指交扣在膝上，思考一會兒，忽然轉換提問方向。「那麼，為什麼埃朵軍政府倒了之後，不是建立新的軍政府，而是讓皇帝當表面上的統治者？」

這問題更尖銳，也更接近核心。它不是在問事件怎麼發生，而是在問權力為何那樣分配。

金塔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車子停在哨亭前，降下車窗。保全人員探頭確認車牌與通行證，掃描器發出一聲短促的「嗶」。金塔點頭致意，緩緩升上車窗，車子再次前進，進入園區內部的道路。等到四周變得更安靜、只剩規律的路燈與整齊的建築，他才開口：「這個說起來有點複雜。」

堯熙塔卡立刻坐直了一點，像學生等老師講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