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 第554章 晨光下的決定

天剛亮，乾羅山的霧氣還滯留在山腳，皇宮外的石板路濕潤而帶著一股清冷的味道。侍衛們剛換班，蒸汽鍋爐的聲音遠遠傳來，像是在宣告新一天即將開始。

皇宮車庫裡，兩名司機吃完早餐，擦了擦嘴，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便準備上工。他們穿上厚布製的防油外套，扣上護目鏡，步伐沉穩地走向角落那兩輛黑漆、鍋爐外露、帶著巨大排煙管的蒸汽汽車。

汽車的銅制外殼在晨光下閃著淡淡光芒，像兩頭沉睡準備醒來的鋼鐵獸。

啟動鍋爐後，熱蒸汽嘶地衝出，一柱白煙竄上半空。兩輛車先後駛出皇宮大門，壓過晨間還帶露水的土路。前方的路分岔，一輛向左、一輛向右，各自奔向不同的村落，一輛是去接赫爾楠戴斯，另一輛則是去接赫爾楠戴斯的家人。

至於他們的未來，諸葛梁早已安排好：

──赫爾楠戴斯本人會被編入乾羅山農業組，在皇宮之下的山腰上的梯田種植農作物。那裡環境艱苦，但安全、有飯吃。並且和家人團聚在一起。

對於赫爾楠戴斯一家來說，現實社會的殘酷還沒把他們壓垮時，皇宮反倒成了一個荒謬卻真實的庇護所。因為案底，他們在皇宮裡依然被限制、被監管、被排在資源配給的後列，但——至少他們有乾淨的水、有鍋爐煮的熱食、有比外頭更安全的居所。甚至能吃到馬鈴薯和海帶以外的蔬菜。諷刺的是，在順子登基以前，連許多沒犯罪的人都吃不到這些。

蒸汽汽車的車輪壓過石塊，嘶鳴與嗚響在空曠的山道間迴盪，兩團白煙在晨色裡分向不同的方向，逐漸消失在薄霧裡。

這一天，赫爾楠戴斯一家人的命運，沿著那兩條岔出的道路，一點一點改寫。

皇宮食堂的通風窗敞開著，晨風捲著炊煙味道流進室內。桌上擺著剛蒸好的玉米麵包、煎得焦黃的蛋餅、還有新鮮蔬菜做的溫沙拉——這在大乾國許多地方都算難得。

順子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木製小湯匙，攪動碗裡的蔬菜湯，眉頭輕輕皺著。

「我真的很難理解，」她放下湯匙，語氣帶著困惑與不安，「這樣的人……也要招進來嗎？」

諸葛梁坐在她左側，正在慢慢切著自己的煎蛋。陽光從窗縫照在他側臉，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既平靜又聰慧。

他抬眼：「這個人看穿了之前鬧鬼是假的。」

順子眨了眨眼。

「而且還能模仿出相似的手法，」諸葛梁繼續說，「這代表什麼？」

順子沒說話，只是等待他講完。

「代表他比大乾國大部分人都聰明。」諸葛梁刀叉並起、輕敲一下盤緣，「而聰明的人，在這裡太稀少了。」

順子沉默幾秒，用指尖輕撮蛋餅邊緣，像在琢磨。

諸葛梁看著她，語氣放得更加柔和，但內容卻毫不退讓：「如果不收編他，只有三種選擇。」

他伸出三根指頭。

「第一，殺掉他。第二，終身監禁與隔離。第三……放他回社會，任由他把秘密散出去。」

順子臉色變了一下。

諸葛梁說：「殺他沒必要，他沒有奪取財物，也沒有傷害任何人。」他放下刀叉，「但他的腦袋不能讓外界得到。」

順子抬起視線。

諸葛梁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招進來，給他工作，讓他忙起來、讓他有吃、有住、有責任、有目標……這樣最安全，也最划算。」

順子望著他，終於理解。她輕輕點頭：「原來如此。」

諸葛梁露出一個淡淡、幾乎看不出的笑意。「所以，這種人不該被丟棄。」

餐桌上的其他侍衛與內侍靜靜吃著早餐，不敢插話，但每個人都知道——又有一顆原本應該在社會底層耗盡生命的人，被皇后從泥濘裡挖起來，重新擺回棋盤上。

飯後，皇宮中庭的風帶著淡淡青草味。順子像往常一樣伸手過來，十指輕輕扣住諸葛梁的手，拉著他往皇帝辦公室走去。這個動作不帶命令，也不帶象徵權力的姿態，只是純粹的習慣，像晨風經過窗框時自然掠過的一個彎。

兩人走進辦公室時，晨光仍斜照在地板上，落在厚重的木桌與牆邊的書櫃上。順子一如平日般把那張雕花桌旁的西洋棋盒拿出來，擺上桌面，像是兩人之間理所當然的儀式。

「來下吧，」順子說，語氣平靜，帶著一點晨光的慵懶。「但我今天要加個條件。」

順子開始逐一擺子，很快，一個「奇怪」的陣形呈現在諸葛梁眼前——順子那邊，沒有「王后」，只有一個「城堡」，其餘如常。

順子淡淡地說：「這才公平，不然正常下棋，每次不是你被我徹底將死，就是你故意把自己困斃或長捉的和局。」她抬起眼看著他，「這次我乾脆少帶幾枚棋子。」

諸葛梁心裡苦笑。

——問題不是她少幾枚棋子，而是差距太大。

棋盤還沒開始，他的腦中已經開始佈計畫：如果順子只有「城堡」、「主教」、「騎士」，那麼只要自己故意兌子，把順子能發揮技巧的子都交換掉，那麼雖然自己剩的子不多，但有「王后」在，理論上可以勉強贏一局……雖然這個勝利也不怎麼光彩。

棋局開始。諸葛梁盡力保持冷靜，一步一步地嘗試誘導順子交換。

但下一刻——他手滑了。或更正確的說，他腦筋動得太快，手比腦更快，結果竟把自己的「王后」送到順子嘴邊。

順子柔柔地說：「吃掉囉。」

諸葛梁心裡大喊：完蛋。

接著他又搞砸了。原本想利用一個位置交換掉順子的「城堡」，卻被順子反向牽制，導致那個唯一的「城堡」不但沒被兌掉，反而吃了他多出來的那枚輔助子。

而最致命的一步，是順子輕描淡寫地讓一枚「步兵」一路挺進，穩穩地站上升變的位置——

「步兵封頂。」

白光落子，順子換上一個「王后」。

諸葛梁徹底傻眼。他的優勢瞬間逆轉，局面開始崩塌，他只好啟動自己傳統的「陰謀路線」——若無法贏，那就故意困斃自己，造一個「你勝不了我，我也不給你贏」的死局。

但順子看破得像看穿晨霧。「不行喔。」她把一枚子繞到一個彷彿只存在於天才腦袋裡的角度，「這樣你就逃不掉了。」

三步後，諸葛梁被將死。他長長吐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按著額角。「我真的……不適合這個。」

順子卻笑著搖頭，收起棋子，輕聲說：「不，你這局其實很有意思。」

諸葛梁挑眉。

順子看著棋盤上兩邊凌亂的殘局，眼神裡流出一種奇妙的比喻意味。「這局棋就像大乾國現在的現狀。」

她指向自己那少得可憐的初始陣容，「我代表現在的行政院團隊，你代表舊勢力。」

諸葛梁失笑：「我代表舊勢力？這比喻……我算是自己打自己？」

順子忍不住呵呵笑出來，露出難得輕鬆又真心的笑容。「你說得還真的沒錯。」

兩人看著棋盤——舊勢力本來子多勢眾，卻因思考不及、步調錯亂、抓不到重點而被瓦解；新勢力雖然弱小，但靈活、策略精準，用智慧步步突破。

順子看著他，眼神溫柔卻誠實。「如果你在舊勢力那邊，你真的會是我最大的對手。」她頓了頓，「可惜你站在我這裡。」

諸葛梁低笑：「這話聽起來好像我真的成了自己的敵人。」

順子點頭，笑意像水波一樣輕。「是啊。所以你剛說的……完全沒錯。」

棋盤上的黑白交錯，在晨光下看起來像兩種命運的格線。

不論在哪一方，諸葛梁都會是決定局勢的那枚無形棋子。

從外人的角度看，順子會說「諸葛梁是自己的敵人」似乎有些荒謬——但只要稍微理解他在大乾國所做的一切，這句話反而再準確不過。

大乾國的舊勢力，也就是順子與諸葛梁來之前盤據在權力架構裡的那些層層利益網路、老貴族、舊法規、神學式的行政結構……

那一切的一切——幾乎全都是被諸葛梁親手改寫的。

新憲法，是諸葛梁草擬的；各層權力布局，是他規劃的；貴族制度的殘餘，是他重新定義的；皇室權力的分配方式，是他重新排列的；行政院與皇室警衛權限的切割，也是他決定的。

順子只握著軍權，還是因為諸葛梁要求她必須握著。其餘政治、制度、幕僚體系……都是諸葛梁設計的。

順子很聰明，但她有些「反直覺」的制度設計常常看不太懂；她遵照諸葛梁的安排，一步一步拆解舊勢力——拆解的過程中，她用的武器與道路，全都來自諸葛梁。

所以順子才會笑得那麼真心——棋盤上，諸葛梁的確是站在自己的敵人陣線上，只不過那陣線本來就由他親自設計。

諸葛梁現在所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留下的破口與伏筆，讓順子能在不使用硬碰硬的情況下，用智慧與策略把舊勢力一個一個拆掉。

這是他早就寫好的棋局。順子只是把棋走出來。

而對諸葛梁來說——他確實用自己的手，擊敗了棋盤上「自己的」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