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回到團結國,卡雷恩州卡雷恩市,大型展覽廳內燈光明亮得近乎刺眼。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灑入,照亮了展廳內熱鬧的場面,反射在高聳的展板和裝飾上,像一道道碎裂的光芒,落進熙熙攘攘的走道。這一天,卡雷恩市最著名的年度活動──「阿尼梅大會」正火辣展開。
整個展覽廳似乎都被年輕人的尖叫與音樂淹沒。從入口大廳到內部區域,滿是身穿各式奇裝異服的人。有人戴著獸耳、有人披著斗篷,有人穿著高到幾乎踩不穩的厚底鞋,也有人扮成戰士、神明或卡通偶像。
「阿尼梅大會」這名稱聽起來像外國語的變體,但在當地年輕族群中,這早已成為文化符號。正式的稱呼為「卡通與漫畫時裝展」,卻很少有人會這樣說;大家都喊它「阿尼梅大會」──那更潮、更自由,也更有一種屬於次文化的自豪感。
這個活動不同於一般商業展演。它幾乎完全由民間自發組織:參與者自己籌錢租場地、佈置舞台、設計海報、招募志願者。沒有名模,沒有酬勞;有的只是對幻想與角色的熱愛。
有的攤位售賣手作飾品、繪本、貼紙;有的則開放攝影專區,讓人拍下自己的造型。舞台區最熱鬧,幾乎每十五分鐘就有表演:唱歌、舞蹈、即興劇,甚至模仿外國的政治儀式。這裡既像嘉年華,也像夢境。
納卡塔·肯婁站在人群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此刻,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紅臉長鼻的「滕古」面具,木製的質地散發淡淡檀香,鼻子高聳、神情張狂。
肯婁走進附近的公共廁所,鎖上門。
狹窄的空間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啟動「比獸究」系統。短短數秒後,鏡中的他已完全變了樣。他平常參加這種派對,都是穿一身埃朵時期軍官服,但這次除了像往常一樣交際和娛樂,還打算順便招募新的「比獸究」戰士,於是才選擇了這套戰鬥服。
他再次穿上女裝戰鬥服:銀白色的緊身衣勾勒出線條,胸前的胸甲是粉紅色的,裙襬短而對稱,膝上長靴反射著冷光。細微的能量紋路在布料之下流動,彷彿有生命在呼吸。
但那張臉仍是他自己的──為避免引起騷動,他戴上「滕古」面具。紅色面具配上女裝的造型,既詭異又滑稽。若非他清楚自己的目的,恐怕連他自己都會笑出聲。
他看著鏡中那張紅鼻長臉的滕古,深吸一口氣。這副模樣進入「阿尼梅大會」,旁人只會以為他是個角色扮演者,不會懷疑真實的「比獸究」戰士出現在人群中。
他開門走出,迎面而來的是熱氣、吵雜與笑聲。
展廳內的人群越發密集,彩帶在空氣中飛舞。有人手裡拿著冰淇淋、有人舉著相機拍攝。從遠處傳來一陣節奏明快的音樂,混合著呼喊聲,形成展覽廳獨有的節日噪音。
肯婁在人群裡穿梭,步伐穩定。雖然外表滑稽,但他每一個動作都極其冷靜。
他不是來參加嘉年華的。
他在尋找──潛在的「比獸究」戰士。
這項任務並不容易。若要找到合適的對象,還需要肉眼觀察、心理判斷,甚至一點直覺。
肯婁沿著展廳的主走道走去,經過一排攤位。
香氣混合著塑膠味飄散在空氣裡,有西班牙米飯捲、烤香腸、爆米花,也有新奇的「雷電可樂」與「太空棉花糖」。
他注意到前方聚集了一小群人。那是一個臨時搭建的亭子,外型酷似「塔卡米庫拉」的亭子。
亭子裡,一個男人穿著「科伍洛·哉恩·諾·高霍伍」的橘黃色袍服,胸前繡著金線花紋,整個造型華麗誇張。他的身邊,一名女人則穿著筆挺的男式西裝,神情嚴肅。
女人舉起手,高喊:「滕諾潶卡,班哉!」(為皇帝陛下歡呼!)
周圍的群眾也跟著起鬨:「班哉!」(歡呼!)
閃光燈一閃接一閃,快門聲此起彼落。
肯婁站在外圍,靜靜地看著。他立刻認出這是在模仿幾年前外國皇帝的「主宮殿登基宣言之儀式」。那儀式的影像曾在全球瘋傳,莊嚴、誇張、充滿戲劇感,如今竟被搬上「阿尼梅大會」的展廳。
他忍不住笑了笑,沒有出聲。
肯婁繼續往前走。
前方的舞台區傳來尖銳的呼喊聲,一名女子站在台上,手持麥克風,大聲喊出:「雅瑪古奇肯利茨,米卡霍達伊尬庫徐辛,卡齊卡瓦·薩琪科~~!」(來自雅瑪古奇省立米卡霍大學的卡齊卡瓦·薩琪科)
台下響起掌聲與笑聲。
旁邊一名男子接著喊:「瑤熙,茨基!」(好的,下一位!)
現場攝影師舉起相機,閃光亮起。
肯婁停下腳步,略微側頭觀察。
那女人穿著學生制服式樣的短裙與外套,胸口掛著校章。她的聲音充滿熱情。顯然她在模仿某個外國角色,或者乾脆是外國移民。
人群中有幾個小孩也在模仿她的喊聲,一邊笑、一邊學。
肯婁目光移開,正準備繼續前行時,舞台旁側的空地忽然傳來一陣驟然高起的喧鬧聲——不是歌舞的尖叫,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直接的吶喊,像是有什麼「對決」被點燃了。
他循聲望去,只見人群在舞台邊緣讓出一圈空地,地上以寬膠帶草草貼成近似圓形的界線,像臨時搭出的土俵。兩名扮演者正站在圈內,相對而立。
他們在「斯摩烏」式摔角。
但不是傳統那種幾乎只穿內褲的斯摩烏。這兩人明顯是為了符合大會尺度與角色造型:都穿著衣服與長褲,外面再繫上寬腰帶,像把古畫裡的神明打扮「穿進」現代布料裡。
其中一人扮成古畫裡的「塔凱米卡茲齊」——上身披著帶金紋的短褂,肩背有象徵雷紋的繡線,袖口做出略誇張的飄帶效果;腰間束得極緊,像把全身力道鎖在丹田,腳下踏著硬底短靴,姿勢沉穩,眼神像在找破綻。另一人扮成「塔凱米納卡塔」——衣著更接近山野武神的氣質,外披深色長衫,胸前有仿古畫的神紋,長髮束起,膝上護具與長褲的剪裁更方便發力,站姿略低,像野獸伏地,隨時要撲。
兩人先做了個誇張的儀式動作:同時抬手、頓足、沉肩——不是正統斯摩烏式摔角的鹽撒與蹲踞,卻明顯在模仿「神話決鬥」的開場。觀眾立刻興奮起來,手機與相機舉成一片。
「——哈!」不知誰先喊了一聲,裁判乾脆用手臂一揮,示意開始。
第一合,兩人同時前踏。
「塔凱米卡茲齊」先上手,左掌貼住對手胸口,右手去尋腰帶外側;「塔凱米納卡塔」不退,反而用肩頂上,硬生生把碰撞吃下來,腳下連踩兩步穩住重心,隨即把右臂插進對方腋下,想用「斯庫伊拿蓋」那種抬肘翻身的力道破壞平衡。
兩人的上身纏在一起,衣料摩擦出沙沙聲,腰帶被拉得繃緊。「塔凱米卡茲齊」忽然小幅後撤半步——不是退縮,而是把對方的衝勢引出來,讓「塔凱米納卡塔」的肩頂落空一瞬,接著手腕一扣,改抓到對方腰帶的外側,旋身帶動髖部,猛地往側前一拋。
那一下乾淨俐落。「塔凱米納卡塔」被帶得腳跟一滑,雖然立刻用手撐地救回,但膠帶圈線被踩裂一角,旁邊裁判立刻大喊「出界!」,人群爆出一陣掌聲與笑聲——第一合,「塔凱米卡茲齊」算贏。
「塔凱米納卡塔」站起來,拍了拍衣袖與膝蓋,表情沒半點尷尬,反而對觀眾比了個「再來」的手勢。「塔凱米卡茲齊」也不擺架子,往後退到圈中央,重新沉肩。
第二合開始得更快。
「塔凱米納卡塔」明顯調整了策略:他不再硬碰硬去吃正面撞擊,而是採取連續「拗襲」的節奏。起手先用雙掌拍開對方抓腰帶的手,下一瞬直接以掌根推胸、推肩,推一下就跟一步,像把力量一層層堆上去。「塔凱米卡茲齊」試圖側身繞開,卻被對方用身體封住角度,逼得只能一路向圈線退。
那種退不是慌,而是每一步都在找支點:「塔凱米卡茲齊」腳跟輕點、腳尖內扣,想把對手的推力卸到旁側。然而「塔凱米納卡塔」忽然加了一記斜向的肩頂,從胸口右側切入,瞬間破壞了他剛找好的重心。
「嗚喔!」圈外一片起鬨。
「塔凱米卡茲齊」背已近線,最後一刻想用手去抓對方腰帶做「希奇拗拖襲」式的拉落,卻被「塔凱米納卡塔」提前壓住手臂,連續兩推——膠帶圈線被踩得更亂,「塔凱米卡茲齊」終於被推得整個跨出界外。
第二合,「塔凱米納卡塔」扳回一城。觀眾的掌聲比剛才更大,顯然喜歡這種你來我往。
兩人喘了口氣,互相點頭,像真正的對手那樣確認「還要再比」。裁判乾脆把破掉的膠帶用腳踩平,示意第三合。
第三合,氣氛反而更認真了。
兩人不再急著衝,先各自微蹲,視線在對方肩線、腰帶、腳尖之間游移。「塔凱米卡茲齊」手指張開,準備抓;「塔凱米納卡塔」則把雙肘收得很緊,防止被插手。
起手一撞後,他們同時抓到腰帶——這一下,變成純粹的力量與技巧角力。「塔凱米卡茲齊」試圖用內側手位「薩襲」進去,把手塞進對方腰帶與腹側之間;「塔凱米納卡塔」則用外側手位壓住,讓對方的手只能停在外圍,並且不斷用小碎步把角度轉向圈邊。
兩人繞了半圈,鞋底在地面磨出細響,衣擺被扯得翻起。忽然,「塔凱米卡茲齊」一個低沉的發力,把重心壓得更低,像雷雲壓頂;「塔凱米納卡塔」則立刻回以「撐住」的反力,硬把對方的下壓頂回去。
僵持數秒後,兩人幾乎同時用力——像是誰也不肯先露破綻。
結果是,兩人一起踉蹌到圈邊,腳尖與膠帶線幾乎同時碰到外側。圈外觀眾爆出一陣「喔——!」的驚呼,裁判愣了半拍,乾脆雙手在空中比了個「同時」的動作,尷尬又好笑地喊:「平、平手?再來嗎?」
兩名扮演者對看一眼,竟然同時笑了——不是舞台式的笑,而是那種打到過癮的笑。他們朝觀眾各自抱拳,像武者謝場,然後很有默契地停下,不再硬比下去。
肯婁站在人群外圍,隔著滕古面具,靜靜看完這一切。
他心中暗想:能看出雙方是在認真比試。雖然神話裡是「塔凱米卡茲齊」獲勝,但這種場合不必太認真——能把「認真」留在動作裡,把輸贏留給觀眾的歡呼,反而更像這個大會的精神。
他正要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時,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呼喊。
「代表愛與正義,比獸究戰士·阿伊,以宇宙的名義,消滅災厄!」
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像被電流擊中。
——什麼?「比獸究·阿伊」?不可能。系統沒有語音提示,這附近不可能有真正的戰士。
他轉過頭,循聲望去。
在那擁擠的人潮中,他看見了那個聲音的來源。
一個人站在舞台下方,正擺出英雄姿勢,一腳前踏、手臂高舉,姿勢僵硬卻充滿自信。
那人濃妝豔抹,嘴唇塗成深紅色,眼影厚得像面具。仔細一看,臉型仍能看出是男人,但妝容刻意柔化了輪廓。
他穿著一套極其熟悉的服裝:白色連身緊身衣,外罩深藍色胸甲與短裙,腳穿同色長靴,手臂覆著亮藍手套。頭上是一頂長假髮,一左一右綁著深藍色的蝶結。
正是──「比獸究戰士·阿伊」的服裝。
肯婁愣在原地。
那裝束並非隨便能買到的市售仿製品。細節、材質、紋路的比例幾乎與真正的「比獸究」系統一致。若不是系統毫無反應,他幾乎要以為這是同伴現身。
人群爆出掌聲,那名扮演者露出得意笑容,旋轉一圈,裙襬飛揚。那一瞬間的光線恰好從展廳天頂的燈光下灑落,反射在他深藍色的假髮上,閃爍出金屬般的光澤。觀眾揮舞著手裡的相機,快門聲如雨,四面八方的歡呼與笑聲交錯成一片巨大的聲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