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柳大夫一边虚扶了他一下,一边又有些气喘,“老朽求唐公子带走阮儿。”
唐云舟听到这话,心里一惊:“柳先生……”
“唐公子,你对我们隐瞒了你的来历,我不怪你,我也有很多过去不曾坦白。只是阿阮……”柳大夫的目光望向窗户,似乎想透过窗户看到西侧房间里睡着的阿阮,“阿阮她还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唐云舟的脑中划过一阵急促的马蹄,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愈发的清晰起来……
“我知道,你也在躲避追杀。可是……阿阮若是跟着我们,只会更加危险。”柳大夫转过头,“唐公子放心,阿阮的眼疾已经快痊愈了,只要再按方敷三个月药,定能重见光明。”柳大夫哆嗦着手,递给了唐云舟一张药方,“给你的人皮面具年龄在三十上下,正好会有个阿阮这个年纪的女儿,也方便你隐于市。”
唐云舟心里五味杂陈,没有接过了药方:“柳先生,在下背负血海深仇,终有一日要找仇人报仇的。这一去九死一生,阿阮跟着我……”
柳大夫医生轻叹——果然被她料中了。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桔梗的香气,那是柳婶子前几日放在屋外晾晒的。
柳大夫将药方放下:“莫急,你先回答我五个问题。若是你都能答得上来,那此事就当老朽不曾说过。”
“柳先生请讲。”
“我且问你,你是谁?”
唐云舟一愣:“我……”
柳大夫手一抬,止住了唐云舟的话:“在我这里,你是名为唐云舟的病人。但,若你要告知其他人,你是谁,你该如何说明你的身份呢?”
唐云舟呆住了——是啊,师父与阿朗生死未卜,在这偏僻的山村里,也没有任何与朝廷有关的消息……唐云舟定了定神:“我可以回洛都……”只要回到京师,会有人认得我。
柳大夫接着问道:“第二个问题:你可知那些人中,哪些人可信?”
唐云舟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师娘还在……”师娘还在都城,我可以直接入宫,小璃和阿旻也一定在等我……
“唉……”柳大夫心下感慨着唐云舟那与年龄不相衬的稚气,有些无奈地叹息道,“第三个问题:若他们都不在了,你该如何证明你是谁?”
不在?唐云舟的脑子嘭的一声炸响——什么叫不在了?他们为什么会都不在了?那天的事情太突然,唐云舟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一个他之前一直不敢去细想的事情……
“第四个问题:若他们都不在了,你要找谁做你的帮手?”
一片迷茫中,柳大夫的声音幽幽地透入唐云舟的耳中——对,要找人帮忙!唐云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京中大小官员……”
柳大夫打断了他的话:“第五个问题,事已至此,在这天下间,你还可以相信谁?”
“我……”唐云舟张了张嘴,却跟卡了壳似的,无法说下去。
“这些问题,你不用急着今天回答我。你可以慢慢收集下信息,想通了再回答。五年之内,只要你能答出问题的答案,我自会让人接走阿阮。”柳大夫的手保持着药方的姿势,“放心,我只要你护阿阮五年。五年之内,你的身体需要继续调养,更重要的是,你必须有时间,搞明白这些问题的答案。”
唐云舟脑海中一片混沌,下意识地摇着头。
“唐公子,老朽既跟你开了这口,实是因为无人可托。当初你在生死之际,阿阮盲着双眼给你熬药、陪你说话、给你唱歌。请你念在这情谊,护阿阮五年。”说着,柳大夫的
混沌间,唐云舟脑海深处传来孩童的歌谣——是阿阮。他的意识随着歌声变得清晰了起来:“柳先生……”
柳大夫把药方塞进了他手中:“不怕,我说过,若遇险境,划破右手食指指尖,自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唐云舟还想说点什么,柳大夫紧紧拽着他的手:“咳咳……你别担心,那人皮面具说是三年,但多的也有撑到六七年的。老朽只求五年,五年内,你可以去寻找答案,也可以去寻找你想找的人。唯独拜托你,好好照顾阿阮。五年后,自会有人来接阿阮。”
唐云舟心念一动:毕竟是救命之恩,老人家若不是不得已,断不会委以如此重托。刚刚柳先生问的那些问题,他也确实该好好想意向了。他如此一想,心下已定:“但若我得出答案,无论何时……”
“只要你找到了答案,无论何时何地,定会有人来接走阿阮。”柳大夫严肃地承诺。
“假若我明日就得出答案……”唐云舟试探地问道。
“那后日便会有人接走阿阮。”柳大夫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唐云舟见老人家坚毅的神色,放下了心:“那好,我答应先生。”
“好,老朽相信唐公子是守诺之人。”柳先生似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陷进了身后的被褥里,“唐公子,请帮我把她们娘俩喊来。”
唐云舟对着柳大夫作了一揖,支着竹杖退了出来。走进了西边茅屋,他刚进屋,柳婶子就已伸手抱起了还在酣睡的阿阮,转过身,刚巧对上了正往里走的唐云舟。
唐云舟这才发现,柳婶子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双眼之下深深的黑眼圈,像是打翻了砚台。铁青的脸浮肿着,发髻凌乱地散着,没了往日的整洁。唐云舟心里叹了口气:柳婶子怕是一晚上没睡,彻夜看护柳先生吧。
柳婶子一侧身,绕过他身侧的时候,平淡地说了句:“你。跟过来。”
唐云舟被这冰冷的语气噎得有些难受,可是也不能怪柳婶子讨厌他,若不是他将易水门引来,这一村子的人命……唉……
唐云舟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他眼见着柳婶子走进了东边的茅屋,便也拄着竹杖跟了上去。
他再次踏进东侧的茅屋时,竟闻到了一股清香,这清香不似花香绵密,也不似熏香浓厚。它无甚香气,反倒似一点一滴的山泉水,在心底浸润开来。
还未等唐云舟细细品味这香气,柳婶子便轻轻唤起躺在柳大夫身边的阿阮。阿阮摊开身子,扭了扭,回手抱住了柳婶子的手臂,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娘……”
“阿阮听话,爷爷有很重要事情要嘱咐,你快醒醒。”柳婶子的话语如春风般轻拂过阿阮的耳畔。
阿阮听到后,很用力地甩甩头,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柳大夫开口:“阿阮……”
“爷爷……”阿阮冲着柳大夫声音的方向抱了过去,扎进了柳大夫的怀里。
唐云舟这才发现柳大夫的脸色比先前蜡黄了许多,喘息声也更重了些。柳婶子转过头,望着他。不知为何,唐云舟从她波澜不惊的表情中读出了一股怒目圆睁。
“过来。”这话很明显是在对他说的,但她那个表情却似乎不是对他说话似的。
唐云舟反倒有些习惯了她这一脸看不惯他的样子,于是就按她说的走了过去。
“坐下。”柳婶子指着房间另一头的一张椅子。
唐云舟安静地坐了下来,将竹杖摆在一旁。他转身间,柳婶子竟一伸手,从他怀里将人皮面具掏了出来。他一惊,正仰头望想问他,结果被劈头盖脸地盖上了人皮面具。
“别说话。”柳婶子简明扼要地说了重点,给伸手将他的嘴巴给抿上了,“这面具需要养护,具体的方法我放在你怀里了。”
唐云舟乖乖地没敢吭声,手悄悄往怀中探了探,果然是多了一张纸。
接着,柳婶子又塞给他一个葫芦:“十二时辰一颗。”唐云舟好想问这是什么,但瞄了眼柳婶子冰霜似的脸,又乖乖坐正了身子。
“接下来的事,我只说一遍。”她干脆利落地一边给唐云舟的脸做伪装,另一边毫不停歇地将整个过程的重点说给他听。
幸亏唐云舟每次遇到柳婶子都警醒着,生怕出错。因此她如此之迅猛的传授方式,他竟也一点没落下。
正当唐云舟满脑子都是柳婶子说过的要点,另一头突然传来了阿阮的呜咽声:“爷爷,我不要……你不要我了吗……”
“傻孩子,爷爷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爷爷心尖上的肉啊……咳咳咳……”柳大夫也哭了,“好孩子……咳咳咳……”
柳婶子转头抱住阿阮,她的眼泪滴在了阿阮头顶:“阿阮,你听话。爷爷病得很重,可能……可能……”柳婶子说不下去了,她将头埋在阿阮的头顶,痛哭出声。
“爷爷,你怎么了。”阿阮向柳大夫的方向伸出手,柳婶子松开了她,她便扑向柳大夫的方向,“爷爷,你怎么了,爷爷……”
阿阮哭湿了柳大夫胸口的衣裳,柳大夫摸摸她的头:“阿阮莫哭,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不要害怕。爷爷只是要回到我该回的地方去,那里有很多人在等着爷爷,爷爷不会孤单。阿阮也不会孤单,因为以后无论你在哪里,爷爷都会在天上看着你的。阿阮,你听爷爷说……”
阿阮啜泣着,点着头。
“爷爷这一生最高兴的日子,便是住在这里的这些日子。这里有你和你娘陪着爷爷,这里有你周哥哥王大叔张大叔他们。爷爷在这里帮助了许多人,也被很多人帮助。爷爷每一天都很快乐,可是现在……”柳大夫轻咳了一声,“爷爷不想再拖下去了,爷爷不希望自己变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能呼吸的行尸走肉。”
阿阮似懂非懂地摇着头,眼泪鼻涕甩的一脸都是。
柳大夫抚慰着她:“阿阮别难过,爷爷有你和你娘,真的很开心。”
阿阮哭得泣不成声,柳婶子也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她面前的被褥湿了一大块。
柳大夫抬高了手,摸了摸柳婶子的头:“傻孩子,你怎么也哭上了。”
柳婶子抬头望向柳大夫,眼里含泪:“爹……”
“傻孩子。”柳大夫平静地看着柳婶子,“你是最明白的我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有多高兴,你是知道的。”
柳婶子抬手抓住了柳大夫正往下落的手:“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呀……咳咳……”柳大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能遇到你,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傻孩子,不要胡思乱想了……”
柳大夫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轻,脸色也愈发暗淡,连咳嗽都快没了声响。
阿阮感觉到柳大夫的气息渐弱,吓得一手抓着柳大夫,一手抓着柳婶子,大哭了起来。
柳婶子安慰阿阮道:“阿阮乖,小声些,爷爷是睡着了……”
柳大夫仰卧榻间,眼帘半垂似闭非闭,气息游丝般在鼻端浮沉。
阿阮捂住了嘴,呜咽声微弱地从指缝中漏出。
柳婶子将阿阮转向她自己:“阿阮,先别哭。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你要记住……”
阿阮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
“你记住唐哥哥的气味了吗?”
阿阮点点头:娘教过她分辨过各种不同的气味,唐哥哥身上有一股特别的香气,初闻如泉水清幽,再闻若瓜果香甜,之后还残留一些**。
”你现在再闻闻他,有什么区别吗?”柳婶子将阿阮抱到唐云舟怀里。
看着哭成一团的三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唐云舟一个措手不及,接住了阿阮:柳婶子虽将阿阮放在唐云舟怀里,但她并没有松手。
“有什么别的味道吗?”柳婶子细心地问着阿阮。
“……有一股鱼腥味。”阿阮迟疑地说。
“对的,阿阮真聪明。”柳婶子轻抚着阿阮的额,“你记住,原本的香气,是唐哥哥原本的样子;现在这个味道,是唐哥哥戴面具的样子。原本的唐哥哥,你要叫哥哥,戴了面具的唐哥哥你要叫爹。明白吗?”
阿阮又呜呜地哭了:“我不明白……娘,我不要,我不要离开你……”
柳婶子轻叹了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了,像是怕什么人从她怀里带走了她:“阿阮……”柳婶子哽咽得说不出话,“……你……你还记得,娘以前跟你说过什么?”柳婶子拉起阿阮的手,轻按了按她的手指尖。
阿阮呜咽着,点了点头。
柳婶子的眼泪滑落:“孩子……对不起……都怪娘不好……可是……”柳婶子一仰头,一狠心,将阿阮拉开,“你记得,从今往后,你叫唐阮。明白吗?”
阿阮暴风骤雨般地摇着头:“娘……我不懂……娘……”
柳婶子看着阿阮,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往下掉,低声轻语道:“阿阮,你放心,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柳婶子轻哼着首童谣,抽泣着的阿阮在她臂弯里静静睡了过去。
那童谣翩然入耳,唐云舟竟也迷迷糊糊倚在桌边,睡着了。在他将睡未睡之际,柳大夫似乎转醒过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开口道:“咳咳……唐公子,抱歉了,老朽最后想借你的一样东西,他日定当奉还……”他想要张口问,头却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入悠然的梦乡
[TIPS]接下来的第三章,节奏会很缓,主要是做一些铺垫,如果不适应这个节奏,可以直接跳到第四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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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二章 竹刃惊鸿(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