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靖一没开车,选择了坐校巴去图书馆。
校巴也挤满了去面试或者去上课的学生,林靖一站在中间拉着吊环,另一只手连拿手机的空间都腾不出来。
站在他隔壁的哥们也是应届生,非常开朗地跟他搭话:“同学,你也是去面试的吗?你今早投了几家?你是哪个专业的?”还没等林靖一回答,他目光下移,“你这西装真好看,校门口哪一家买的?”
林靖一绷着脸,想着要先回答哪个问题的时候,车停稳了。
“图书馆站,到了。”
林靖一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腾出手从手提包抽出一本宣传册,递到那个男生面前:“欢迎你给林氏投递简历。”然后艰难地挤开人群,从后门下了车。
多卡西餐厅和Z大恢弘的图书馆隔着一条双向单行内部路。和绿瓦红墙、庄严肃穆的图书馆不同,多卡矗立在一片浅水池中间,离主路至少20米,只留了正对餐厅门口的一条路。整个餐厅的外立面都是玻璃幕墙,搭配银灰色的链接固件和张拉索,打造了一个充满现代感和冲击力的艺术空间。设计师在玻璃幕墙顶部加了水幕装置,每天随机触发不同的水帘效果,多卡成为了Z大经久不衰的热门打卡点。
林靖一站在路边长出一口气,低头理了理西服下摆才向餐厅走去。
餐厅经理拉开门,冲他热情地笑:“林先生,您特地打电话约的12点,这才45分您就到了。”
林靖一点点头,看墙上的挂钟:“嗯,约了人,提早一些。”
经理把他引到窗边:“给您留的老位置。”伺候好茶水后,他看向窗外,“落羽杉到深秋会变红,到时候坐在这里就能看到最美的Z大图书馆了。”
林靖一看向窗外,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经理很有眼色地退开了:“您有需要再叫我们。”
林靖一看到余逸在路边停好了自行车,却转身跨坐在车后座玩起了手机,不急着进来。
林靖一点亮手机屏幕,11点55分。他扯了扯嘴角,往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偏过头看着窗外的余逸。
余逸今天穿了件圆领白短袖,外搭浅灰色拉链连帽卫衣,黑色宽松牛仔裤,脖子戴了个白色头戴式耳机。一手勾着奶茶和小蛋糕,一手支在车座垫上回复消息,时不时抬头看向马路对面的图书馆。
短短五分钟已经有两个人过来问他要微信了,还是一男一女。只能说余逸全身上下散发出那种活力满满的氛围太吸引人了,但这都不是最直接的原因……
“余逸哥哥——你的头发!”章知知突然出现在了余逸背后。她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见面要说点什么,但看到余逸那头刺猬一样的乱发被染成了酒红色那一瞬间,什么话都忘了,一个箭步上去揪住了他在风中晃悠的一撮头发。
章知知是从小路绕过来的,两个男生盯着主路看,根本没留意到她的出现。
林靖一不敢相信今天还会见到她第二次,猛地站了起来,手忙脚乱间碰倒了水杯。再抬头看出去,余逸已经站起来和她说着什么,她微微抬头笑着,亲昵信任的姿态。
林靖一突然生出了怯意,他怕再看到她脸上空洞的表情和失焦的双眼。他就这样站在座位上,定定地隔着玻璃看她。
“怎么样,哥哥的这头发好看吧。”余逸勾了勾手指上的袋子,“喏,你上次说我们H大自研的奶茶好喝,热,微微糖,加珍珠。”章知知嘴角的笑容更盛,眼睛里溢出疲惫却还是认真地配合着余逸:“那这个小蛋糕也是H大自研的新品吗?”
余逸被她逗笑了:“不是,这是你余逸哥哥早晨4点起床骑车绕去10公里外的店里排队4小时买的。”
章知知扁扁嘴:“余逸哥哥,这上面有logo呀,校门口10点才开门的蛋糕店。”
余逸伸手胡乱抓了抓头发,耸耸肩:“哎呀,忘了我们知知从小就聪明呢。蛋糕也是给你的,切好5份了,带回宿舍和同学一起吃吧。”
“我们是4人间呀,怎么切5份?”章知知透过包装盒的透明膜看进去,是巧克力草莓蛋糕。
“你不是说和朋友一起吗。”余逸轻轻点她的额头,也笑了。
章知知点点头:“余逸哥哥,你几点约了人谈事情,有没有耽误你?”
余逸看了看表,转头看向20米以外餐厅的玻璃幕墙,还有幕墙后那个身影,挑眉:“不早不晚,刚好。”刚好,和玻璃后面的林靖一对上了视线。
章知知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超白玻璃上映着无云的蓝天、树影还有环绕的池水,反而把室内的光影压得太暗了,影影绰绰的。
还没等她分辨清楚,12点整,幕墙上方的水幕装置被触发,水幕顷刻间覆盖了超白玻璃面,彻底阻隔了室内外的视线。
知知有点被吓到,她知道这个餐厅会开水幕,但这是第一次目击它的启动。她凭着习惯从背后把相机包拉过来,想起来相机没电了。
她垂手站在那里看了十几秒,想到余逸应该是和别人约了12点谈事情;“余逸哥哥,那……你先忙?我下周也去H大找你玩,请你吃饭。”她也学他勾了勾奶茶和蛋糕的袋子。
余逸回头看她,眼神扫过那个微微晃动的小蛋糕,嘴角压低了一些:“你朋友呢?”
章知知没想过他突然到这个,有点结巴:“她,她去图书馆等我了。”
余逸没说话,也没点头,他俯下身收敛了表情,看着章知知的眼睛:“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干嘛?你要查人家户口啊?”知知很少看到余逸这么认真的表情,移开了目光。
“名字?”
“段怡然,她不是我们系的。”
“好,知道了。下次和你朋友一起来H大玩。”余逸伸手拍了下她的脑袋,给她理了理背带,“去吧,好好学习。”
余逸看着她在图书馆门禁前回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进门的瞬间她的肩膀塌了下来。余逸嘴角的笑意敛去,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
水幕停了。
窗外的景色重新出现在林靖一眼前,余逸单手插兜正好回头,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
余逸迈着长腿,手指转着钥匙走了进来,在林靖一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下了。
“今天穿这么帅啊靖一哥哥。”余逸摆弄着桌上的菜单,漫不经心地调侃。
林靖一眼里含了怒气,挑眉看他:“你刚才什么意思?”
“你好,芝士蘑菇奶油意面套餐2份,谢谢。”余逸像是听不出来林靖一的语气,不慌不忙地点了单,笑着抬眼看他,“没什么意思,想妹妹了就带点甜的给她,养胖了才可爱。”
林靖一不想跟他绕弯子,斟酌了一下:“我今天在操场见到她了。”
余逸的笑容僵在嘴角,难得结巴了一下:“你见到她了?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林靖一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其实你们很早就告诉我了,她有些忘了以前的事情。”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原来她是,只忘了我。”
“什么‘你们’,除了我还有谁跟你说了?”余逸触摸到一些自己漏掉的信息,突然警觉。
林靖一叹了口气,往后靠到椅背上:“我回国第二天,回去大院探望过李老师。他……”
“他让我跟他下了一盘象棋。”想到这里,林靖一的语气染上了一丝委屈。
“我都还没来得及走几步棋,李老师就指着那条楚河汉界跟我说,‘靖一,你们林家的门第已经太高了,我们知知自小愚钝,遑论攀附。刚好她初三那年出了点意外,就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请你不要越界,不要再打扰她了。’”林靖一学着李老师的语气复述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紧了拳。
“门第个屁,门牌老子倒是会认。”余逸听不下去了。
“我只知道她每周四都要去做法律援助实习,下午4点回来,一个人从校巴站下车,走到图书馆门口,手背到书包侧口袋拿出学生卡,刷卡进去。”他边说,边伸手在玻璃上比划着那条路径,“她总是没什么精神,这么短的路,磨磨蹭蹭要花1分钟。”
余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服务员上菜打断了。
他拿起叉子搅动着意面,抬头看着林靖一,千头万绪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你就每周坐在这里等,等着看她出现的1分钟?”
“嗯,我没听李老师的,我还是想……”
余逸放下了叉子,抬头讽刺:“你没听李老师的?你简直把他的话奉为圭臬刻在骨子里。你不敢出去认她,不是怕她碎了。你是怕李老师说得对,怕你林家大少爷林靖一——真的会毁了她。”
“还有初三那年的意外,我后来从我妈那里把信息拼回来了。”余逸彻底没了胃口,丢开叉子,拿纸巾擦嘴。
“那年,你们家移民后没多久,她爸妈就带着她搬离了大院,找了个离李阿姨医院近的城中村,一是为了躲债,二是……为了留着大人那点不足以在大院生存下去的自尊心吧”余逸猛灌了一口水。
“城中村里面三教九流都有,何况他们本就是为了躲债,运气好的时候就是有惊无险,那次……真的只剩危险。”
那时才13岁的章知知,被三、四个追债的人堵在家门口,要翻她的书包、衣服、裤兜,找钱找家门钥匙,找章如山的联系方式。
推搡之间,有人把她重心推到台阶外,她就这样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她试着动了动,后脑勺疼,手脚也疼,额上留出来温热粘稠的液体,给她眼前蒙上了红色的遮罩。
章知知努力抬头看向台阶上那个逆光俯视着她的身影。
看不清对方隐在黑暗中的脸,她只知道自己的视线和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闭上了眼,因为疼痛和绝望无声地落下眼泪,喃喃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林靖一。”
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