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殿的怨侣 第13章 第 13 章

宋离秋沿着楼梯跑上去，呼吸逐渐急促，步伐越来越重，汗滴落下来迷了眼睛，脚步也没有放慢丝毫。

“殿下！殿下！”急切的喊声撞到檐柱又返回来，只将说话者打晕。

一些可怖的想法从宋离秋的脑海中升起，他不敢细想，捂住胸口、咬牙继续往上走，直到他的脚步沉重到再也抬不起来。

方才强行召雷，于他这副身子骨而言，确实有点太过勉强。

他紧紧握住扶手，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往上望去，楼梯似乎直通云端，看不见尽头。而那尽头不仅毫不吸引人，甚至让人生出一股寒意。越往上离天越近，房梁压得越低，颜色越加暗沉。好像一个巨大的能将人吞噬的漩涡。

眼前的景象更加令他不安。在深深的两息之后，宋离秋下定决心。

“循魂追踪术”，这是他只在书上读过的一种禁术。据记载，凡是结下过魂契之人，体内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用特定的追踪之法，就能定位到对方，视对方之所视，听对方之所听。

“但愿能成。”宋离秋刺破掌心，将血灌注在玉衡剑之上。

他不知道的是，殷熙望就在自己眼前。

——

和他面对面的殷熙望也看不见他，只盯着眼前的井。

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间翻涌起来，如墨的水溅起来，变成粘稠的液体扒在井壁上，让她本能地皱了皱眉：“这便是锁龙井？”

“正是。只需滴入三滴血，便能唤醒赤龙的灵识，问到你想要的答案。”男子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对这口井敬而远之。

正所谓水绿则浅，水蓝则深，水黑则渊。

这口井让人有望而生畏之感，不敢轻易探第二眼。

殷熙望先从地上捡了个石块扔进去，再用灵力追踪，以探虚实。她转头问道：“只用三滴血，为何你会说要以命相换？”

“姑娘，这井中除了赤龙，还有邪祟。实不相瞒，我就不小心放出了妖怪，我身上的伤就是被它所伤。多亏了姑娘出手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殷熙望忽然察觉到灵力受阻。原本迅速下落的石块，骤然间停了下来，而后极强的冲击力将它往上推。

砰——

石块竟从井中跃了出来，还比扔进去时，更加形状怪异。

表层附满了筛孔，还汩汩地往外流着青色液体。

“啊！！！怪物啊！！！”男子惊呼一声，跑上前来，抓住了殷熙望的手。

殷熙望很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接触，她不耐烦地将手抽出来，施了个咒将如鲜鱼般跳动的石块摁在原地。

“你可以先走了。”殷熙望对男子道，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刚被划开的小口子。

男子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我怎可留姑娘一人在此龙潭虎穴……”

“让你走你就走，别那么多废话。”殷熙望不耐烦地转过头。

而男子在靠近殷熙望的瞬间，运化掌中血滴，猛地推了她一把。

殷熙望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她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径直跃过锁龙井，堪堪落在对面。

“竟敢算计我？”殷熙望眼睛一眯，挽了个剑花，朝男子的心口直冲而去。

男子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丝毫毫不畏惧她的进攻，只后撤半步，将血推出去，滴入井中。

滴答——

鲜血触碰到井水，在井里掀起千层巨浪，黏腻的液体向殷熙望涌来，殷熙望撑了个结节，挡住井水。

滴答——

第二滴血划过水面。

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从井底传出。

莫非这池中真有龙？

第三滴血自男子的掌心飞出，到达锁龙井上方时，却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影响，不断盘旋。

殷熙望手中的剑直插进他的胸膛，温热的液体顺着剑柄流到她的手上。

男子似乎不觉疼痛，甚至往前一步，刺啦一声，剑劈开他的筋骨。

“就快好了，就快好了！”男子神神叨叨地念着，用尽全力，使那滴血又下降了半寸。

——

宋离秋咬牙支撑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极力维持着那层薄如蝉翼的屏障。

他仅仅是凭借感官共享时所看见的画面，来估算的大致位置。

那口井位于前后两堵墙的中间，离台阶不足五步。而玉衡剑又感应到她就在附近。

宋离秋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情，而此刻越来越强大的威压预示着他很有可能赌对了。

宋离秋释然地吐出一口气，而屏障上的压力越来越大，逼得他弯下身子，最后单膝跪在地上，靠玉衡剑撑着身子才不至于倒下。

“殿下——殿下——你在附近吗？可听得到我说话？”宋离秋的嘴角溢出血丝，可他无暇去擦。

——

殷熙望又把剑推进去几分，几乎要将他刺穿：“你若还不说实话，我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男子接连后退，直到脚后跟抵在井口的石壁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胸膛的剑，不疾不徐道：“我说过，小殿下想要的消息，得用命来换。”

“你知道我是谁。果然是故意设局引我前来！”殷熙望道。

“小殿下不就是想打听玉衡剑的下落吗？我可以告诉你，玉衡剑的残片就在——”就在殷熙望半信半疑犹豫时，男子猛地将剑拔出。

他胸前的伤口居然在迅速愈合。

“你究竟是何人？”殷熙望皱了皱眉道。

“准确来讲，我不是人。我魂魄离体已久，早就到了最后关头。如今，以小殿下一命，换我一命，也算是小殿下福泽一桩，来世定会托生好人家。”男子轻蔑一笑。

“嗯，为民除害，确实是功德一件。”殷熙望边笑边往剑上施了个术法，手起刀落，男子人头落地。

殷熙望却并不开心。

她随意地将剑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叹道：“又失了个线索。”

——

与之相较劲的力量消失，宋离秋运转内功，将那滴血甩了出去。

卸下心头的重担，宋离秋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指尖不经意间抚过熟悉的触感。

——

“宋离秋？”殷熙望察觉到掌心处的温热，她复而握了回去，“是你吗？宋离秋？”

“殿下，是我。”宋离秋答道。

掌心相碰，说明对方近在咫尺，却隐而不见。

“你也被夺了魂魄？不对，被夺了魂魄仍然会保留躯体。难道你的肉身被人抢了？”回想起种种诡异事件，殷熙望有些急了，她抓着宋离秋的手，上下摸着，检查是否哪里受了伤。

心中着急，殷熙望就顺着宋离秋的手摸了上去，经过胸膛、两肋、腹部——

要再继续往下的时候，宋离秋开口道：“殿下莫要担心，我无碍。没有被人夺魂，也没有被人夺身体。”

“那我怎么看不见你？”殷熙望显然不信。

宋离秋只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你同师兄都能见到彼此？”殷熙望问道。

宋离秋点了点头，想起殷熙望看不见自己，答道：“没错。”

“这么说来，问题出在我这。”殷熙望仔细回想，脑海中蹦出了那个烟雾缭绕的房间。

许是吸入了房间的雾气，所以进入了不同的结界。

“眼下该如何是好？有什么办法能将结界的边缘打破吗？”宋离秋问道。

殷熙望刚想回答，又发现了疑点：“等一下，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宋离秋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答道：“是——循魂追踪术。”

“擅用禁术？你真是翅膀硬了！自己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吗，多少高等级的修士都因为反噬而痛不欲生，你才多少修为？就敢贸然尝试？”殷熙望的责问劈头盖脸打下来。

“对不住，我——我担心你有危险，想来帮忙。”宋离秋道。

殷熙望却突然松开了和他牵着的手，两人的对话也因此中断。

宋离秋心一紧，他又惹她不高兴了。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作，脑海中的思绪却越飘越远。

——

他想起成婚后不久，殷熙望对自己就变了一副态度。

那天，她意外发现玉衡剑对他的血有反应，正当他以为她会高兴时，殷熙望沉下脸，独自快步出了房间。

等到她再回来时，夜已经深了。

他照例在门口迎接她，并将一碗香辣素粉羹放在了桌上：“殿下最近不是说想吃点调味重的宵夜，这是我特意托人买了玉楼的食谱照着做的。”

“我不饿。”殷熙望连瞟都没有瞟一眼桌上那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精致地盛在小碗里、摆在荷叶边盏托上的宵夜，就往房间里走去了。

“殿下今日心情不好，是何事扰了殿下的清净？”宋离秋也不恼，缱绻地笑着迎了上去，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要照平日，殷熙望定会趴在他的肩头，抱怨着山里如何如何不好管、来了什么新人抑或是门派间的纷争。

可那天，她没有这么做。

她将他推开：“与你无干。”

说完后，又不放心似的补充了一句：“往后这些事你都不必做了。”

“那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吗？”他忙问道。

殷熙望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你唯一的任务是找回记忆，做回我熟悉的那个阴禧。其他都和你没有关系。”

她提任何要求，他都会应。

可她偏偏只提了一个，提了唯独不能按照他的意愿去做的一个。

他没办法成为别人。

而自那天起，他们分房居住。

她不愿再和他同床共枕，不再同他是最亲近的人。

而他本可以做得更好。

——

现在，她一定也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罢。宋离秋正懊悔着，眼下的情形，人走了都不知道该上哪去找。

那只手忽然又握了回来。

“呼——看来松开手就没法听到彼此那边的声音了。”殷熙望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刚刚的间隙，她发现那个无头男子居然又朝自己走了过来，还真是生命力顽强。她一剑将他钉到井底，以绝后患。

“刚刚说到哪了？”殷熙望挠了挠头。

“批评我擅用禁术。”宋离秋提醒道。

“对对对！居然敢用禁术！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还来帮忙，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不添乱都不错了。到时候你被反噬了，我还得想办法救你！”殷熙望很顺畅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对不住。”宋离秋低着头，反反复复说着同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