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天亮得早。灰青色的光从毡帐的缝隙里渗进来时,火塘里只剩一滩温热的炭灰。拓跋珪睁眼的时候,毡帐顶上的那道月光已经不见了。
陈默还没醒。蜷在当初拓跋珪让出来的毡垫上,鼻息匀长,伤口的药布微微渗出一层淡黄色的药渍。
拓跋珪轻轻掀帘出去。
不多时,毡帘再次掀开,陈默已经醒了。
他看着拓跋珪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还有半块烤得焦黄的羊肋。看见帘缝里漏进来的日光,又把帘子拉了拉。
陈默心里对这位少年心生好感:这个少年,虽然不多话,却细心体贴,竟注意到了那刺眼的光。
陈默坐起来,身上披着的羊皮袄滑到腰间。伤口在翻身时扯了一下,他皱眉摁住了锁骨下方。
拓跋珪把碗递给他。
这一次,陈默接过去的时候,手没那么抖了。他喝了一口,滚热的马奶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全身放松睡饱过。河水的奔腾、敌军的马蹄声、马嘶人叫,是这段时间每晚折磨他的噩梦。可昨夜,他似乎什么都没有梦见。
拓跋珪盘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陈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细细咽下最后一口羊肉。
然后谁都没有说话。
天亮以后的世界和昨夜不一样。之前有炭火、有伤口、有两个人亮出来的疤。那些东西在黑暗里更容易拿出手。白天不行。白天的光太亮了,亮得让人不好意思再去碰那些太软的东西。
最后还是拓跋珪先开了口。
他指了指陈默的手一直攥着竹简,像是怕丢了一样。
拓跋珪用生硬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什么。”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简。他犹豫了一下,把竹简翻过来,指着上面的刻字,只能用汉语回答:“竹简。”
“图案?”
“父亲留给我的”他指着自己,“我父亲。”
他俩各说各话,竟也能就这样说下去。拓跋珪接过竹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图纹,被磨得发白,但是拓跋珪不认识。
拓跋珪想,这人都要死了,还一直带着它,肯定很重要。
拓跋珪也有自己的弯刀,那是他母亲给他的,说是他父汗——拓跋代王的遗物,然后他指着自己说“拓跋珪。”又指了指陈默,“你呢。”
陈默这次听懂了,因为这个词在贺兰氏的嘴里,在别的人的嘴里听到过很多次,只能是少年的名字。于是他也指了指自己,说“陈默”,他停了停,有说了两遍,陈默,陈默。
他希望拓跋珪能听懂。
拓跋珪把竹简还回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知道这东西有多重。
又沉默了一会儿。拓跋珪忽然用鲜卑语慢慢地说了一句什么。
陈默听懂了几个词——“中原”“为什么”“打”。
他苦笑,摇了摇头,摊开双手,意思是自己的鲜卑语不够用。然后他指了指地上,拿手指在灰土里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条线,在线的南边写了“晋”,拓跋珪知道这个字,因为这些年的战争,俘虏太多了,所以昨晚他蹦出来的第一个汉语词就是“中原”。陈默指了指那个字,指了指自己。
然后在线的北边,他画了很多条横七竖八的线,像是一团乱麻。他指着那团麻,用鲜卑语说了一个词:“打仗。”这个词是他以前跟俘虏学会的,发音很烂,但拓跋珪听懂了。
然后他在那团乱麻中间画了一个小人,指了指自己。再画了一队小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把中间那个小人圈住。
他把中间的涂掉。
拓跋珪看着那幅画。
陈默做完这个动作就垂下眼,随手把地上的画抹平。那几条线不见了,只剩下灰土上模糊的指痕。
毡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拓跋珪忽然伸手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地上的灰。
“我的部落。以前。也打过。”他用汉语说不完整,就混着鲜卑语说。陈默大致听懂了几个词:“父汗”“死了”“很冷”。
他听着这些词,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问细节,又觉得不该问。草原上的部落战争和中原的王朝更迭一样,每一场仗后面都跟着一堆不愿提起的名字。
“也是,冬天的仗吗。”陈默用含糊的汉语轻声问。
拓跋珪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接着看着陈默,问:“你逃。为什么。往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往南是回中原,往西是去凉州,往东是高句丽的地界。他选了往北。往北更冷,风雪更大,活下来的可能听更下。
那里只有草原,陌生的部落,是连语言都不通的地方。
“南边,没了。”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上的汗珠。
这个回答很轻。拓跋珪听完,没说话。
但是他把腰间的短刀解了下来。
陈默僵了一下。
拓跋珪没有把刀递给陈默。他把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灰土地上,刀刃朝自己,刀柄朝着陈默。
然后他用鲜卑语说了一句话。
陈默没听懂全部,但他从少年的语气和动作,看懂了两个字:“活着”和“一起”。
他想起昨晚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见有人在他背后数他的呼吸。
陈默看了看地上那把刀。刀刃对着拓跋珪自己,刀柄朝着他。这是草原上的规矩,给你刀柄的人,不会用这把刀伤你。
陈默伸手,握住了刀柄。然后他把刀转了一圈,让刀刃朝向自己,把刀柄递了回去。
拓跋珪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是中原人的礼节吗?”。
他接过刀,插回腰间,站起来往外走。掀帘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你。睡。明天。说话。”
陈默点头。
毡帘落下。
陈默把竹简揣进怀里,靠着毡垫躺下去。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刚才两个人画图的那片灰土上。那些线条被抹平了,只剩下两个手掌印——一个他的,一个拓跋珪的。
他把手放进那个更大的掌印里。五根手指,刚好套进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背今天学会的几个鲜卑语词——活着。一起。明天。说话。
他决定明天要用这些词,拼成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