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兵退过淝水的时候,旗已经不成旗了。碎布片被风撕下来,抽在人脸上猎猎地疼。
陈默就是这群溃兵里的一员。他从小就跟着他爹在军营里长大,印象中不是在扎营就是在撤退,没有几天安生日子可过。
现在他跟着人流一路北逃,衣襟夹层里放着父亲留下的木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淖里。后背上行囊的细绳勒进锁骨,磨出一道火辣辣的红印,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
他爹是军营的偏将,死在边境拉锯时的一枝暗箭下。
只记得那天城头上风大,战旗刮得呼啦啦响,他爹正偏过头跟传令兵吼“把那车箭矢推上去”,忽然就软了,一头栽进城砖缝里,再也没有起来。箭痕在颈侧,像一道没干透的墨线。
陈默就这样看着他爹倒在了城墙边上。
收尸的人只捡了件染血的甲胄回来。陈默把甲胄拆成布条,裹了木简,缝进衣襟内侧。这个木简是陈默跟着他爹到兵营以后,他爹在一个深秋的傍晚,用小刀刻给他的小挂件,上面刻着“忠孝节义”。陈默知道,这是他爹没有对他的说出口话。
他很平静的就接受了他爹战死沙场这个事情。这些年他看过了太多的生死,有人中午还在跟他说话,下午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只记得他爹说过,“边将的泪是酒,喝多了误事”。
他每天都浑浑噩噩的走着,过淮水的时候,木简差点丢了。
流民在快到渡口的时候,突然开始暴乱,人挤人、人踩人,潮涌着乱跑。陈默被推得踉跄几步,手里的行囊脱了手,“啪”地拍在泥水里。
他心口猛地一抽,赶紧用指尖去摸那块磨得发白的木简,确认它还在,才低头去看泥里的行囊。
行囊泡在泥水里,已经看不出来模样,换洗衣裳全没了。他翻了翻行囊,只剩下半块硬得能崩牙的饼。
陈默叹了口气,手指收紧又松开。
他伸手按住木简在衣襟凸起的轮廓,忽然想起爹临死前的眼神,茫然的像在说:儿子,活下去。
他把木简往更里面塞了塞。转向往北走去。
家没了,南方,不能去了。
身后的烽烟还没散尽,前头的路也看不见头。
他不能死,这个陈默唯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