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大睡三天的李实沉受了昨夜满目魔影恐吓的侵扰,噩梦一个接着一个,等他醒过来时才过去了一天,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许白术这个护盾赶快回山,眼看着四下无人,焦急忙慌地出了屋子,打破了封印触动了传讯符。
此时远在山坳里的许白术正在后悔怎么没带上他,当然倘若他能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是非常欣慰的。
许白术睁开眼睛,在草屋残窗斜射进的傍晚红霞里。
他很轻松地坐了起来,周身撕裂碾压般的抽离感像是不存在似的,消散地不着痕迹,像是做了一场冗长而有点惊心动魄的奇梦。
同时也发现胸口飘着一张灵力耗尽的净魔符,一只手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经抢先把黄符捻了过去。
抬眼便瞧着了华盖真人平静异常的脸以及站在后面如丧考批的李实沉。
看样子是刚被数落了一顿。
“师叔?”许白术唤道。
“嗯,是我。”
华盖瞧着他死里逃生的样子,气在肚子里来回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气不过,一纸黄符在他手里变得像块钢板,对着许白术的脑门就是一下。
啪——
“你是把自己当猫妖成精了是吗?九条命想霍霍就霍霍?啊!?玄极令给你就是这么用的?私跑下山?!”
许白术吃痛被敲得头昏眼花,心说他也不想啊,“这不是事出突然。”
华盖没理会他的狡辩,“西北有魔的事情天师府前日才传讯给我,我尚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其中缘由,你们这消息倒是很灵通啊?”
许白术默默打断,“这是您上次自己和我们讲西北有魔的。”
“……”
“……就算是下山除魔,也不知道要通报一声,就你那筑基初期的实力给域魔塞牙缝都不够!也算你运气好还好这次只是一只域魔,万一是一群怎么办,再万一消息有误是只王怎么办?!你说你作为掌门首徒……”华盖真人显然不会因为一句话而失了风度。
许白术不由地卷起了耳朵,站在后面的李实沉一脸同情地爱莫能助。
许白术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法,摊开手说:“师叔,我错了。”
半天后华盖真人无奈,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心,也懒得数落了,“剩下的残局你们自己收拾吧,我先回去了。”
吱呀,嘭——
出门去了。
得了,这是真生气了,连回山都不想带他们了。
草屋东倒西歪的木门尽显其风雨飘摇。
屋外陈巍焕正在给另一人渡灵,华盖看到陈巍焕微白的脸,问道:“怎么样了?”
陈巍焕收了灵力,叹气道:“这孩子拿自己的神魂本源生生挡了魔物噬魂,救不回来了。”
华盖扶着他站起来,试着探了他的灵息,“不是这个,我先问的是你的身体?”
华盖和白榆两师兄弟先后入门,资质不相上下,白榆喜静不爱说话,华盖则相反一说起来话多的要命,自天枢真人仙去后,一个守镇魔台,一个下界净群魔。
人间激荡汇集的所有魔气都会往镇魔台上冲——那是通往人界的唯一通路,在华盖看来守镇魔台要比下界净魔麻烦多,事实也确实如此,白榆每加固一次封印灵息便要弱一丝。
陈巍焕手腕轻转,清风摇曳间把地上的孩子抱了起来,说道:“师兄放心,镇魔台上的一点小魔气伤不了我的。”
华盖仍然不放心,扶着的手未曾放开,“巍焕,你的灵息和上次比起来像是损了更多。”
陈巍焕也不躲闪,瞥着华盖骨节分明的手,边走边道:“今日过后我便闭关休养,这几年人间战火愈演愈烈,师兄也要当心。”
华盖松开陈巍焕目送着他进了屋,这才转身御剑而行。
风雨飘摇的木门吱呀作响,像极了命不久矣的羸弱孩童。
许白术第一眼便看见了陈巍焕手上抱着的孩子,心里咯噔一下。
孩子窝缩在陈巍焕的臂膀里,面容他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心中升起了一道让他心慌的想法或者说是真相……
“师父,他……”
陈巍焕像是默认了走到他身边,“给他一缕你的灵息吧,也算与你有缘。”
……
“师兄?到底发生什么了?”李实沉从屋里出来,一句状况外的话率先打破了沉默。
……
“我该么办?”这话问的没头没脑,声音出奇的平静。
陈巍焕把孩子放到榻上,没什么表情,叹息着摇了摇头,像是在看待一件异常平常的事。
“师父,您有办法……”许白术眼里灼灼,心里像是在陈述一件应该被确认的事实,可看见陈巍焕默然的脸又生生把这幼稚的想法打了回去。
……
“我知道了。”
许白术缓缓抬手,犹如清风拂面,一道灵息送进了苍白孩子的眉心。
“师父,后事我来处理吧。”许白术说得平静自然。
“自然。”陈巍焕言简意赅,转头接着道:“落霞谷之事我们会解决,你们随后自己回去,没我命令,不得下山。”头也不回地御剑走了。
许白术抱起苍白的尸身,推开木门脚步稳健地向外走去,许白术用十四岁的身体抱着个七岁的孩子,在晚天的霞光里拖起一道大小山峰般巍峨的阴影。
半生风雨飘摇的草屋木门终于支撑不住再三的揉搓。
啪啦——
从里到外栽了下去,尘土飞扬填满了半截入门口……
被所有人全然忘记的李实沉连呛着好几口气,饶是他再怎么反应迟钝也明白过来了,悄悄地跟在了许白术后面。
许白术一路往前走,五感异常清醒什么都想明白了却又什么也想不明白,一路走过了一地荒滩,走到了一片小树林。
静默间许白术感觉有什么东西隔着衣裳戳到了他的臂弯,脚下的阴影急刹车般得停住了。
布衣短打的潦草腰封里安安静静地藏了一节小竹竿,许白术手一抖,余光如炬,胸前交领里还有两节竹叶。
青儿?
尸身静悄悄地躺在半枯半就的草丛上,许白术透过对方紧闭的双眸还能看见黑亮亮的眼睛。
泥土淹过,堆起了。
一个土堆。
是良久的沉默。
许白术不由地嗤笑一声,“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倒霉呢?难得碰见的两个人一个把你当替身养,一个要了你的命。”
“以后记得找个好人家。”
太虚宗藏典阁阁顶,星盘悄无声息亮起一道光,旨在:“三魂七魄尽归各处。”
太阳的落辉把天上的云彩浸染到了极致,把山下的人都塞进了赤朱丹彤里。
李实沉站在后面,遥遥看着霞光脸上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落寞。
夜已至。
许白术在山坳藏兵洞里找着了李实沉。
落霞谷里的怨魂与魔气已经被华盖净了个干净,夜风带起草木清新之气,拂面而过。
许白术坐到边上,没好气地说:“说吧,这次你想怎么补偿我?”
李实沉看着前头隐隐绰绰的树影,“师兄,你都知道了?”
许白术托腮,“我应该知道什么?”
李实沉道:“这里是落霞谷,站在山谷往上看,傍晚漫天红霞布满整个天空,晚上可看星潮,也是冀国最后一道霞光落下去的地方,最后一颗星星落下去的地方。”
“很小的时候,父皇还拉着我的手一起看夕阳。”
许白术沉默片刻,“所以,那本残卷你早就看明白了,为了糊我带你下山特意演的戏。”
李实沉抬头看着星潮,低下头来,“师兄,对不起。”
“冀北军五万冤魂,是我自不量力,还连累了师兄。”
许白术听着耳边虫鸣阵阵,心说:也不全是,海仙这个破系统我还没把它拖出来鞭尸呢。
嘴上说道:“没什么人可以把往日恩怨一笔勾销的,不然世界上就不会有魔了。”
李实沉眼里映着山谷上的天星,“可以的,倘若人间太平,国家无战事,下民无争端,魔可化了。”
这不像是个十三岁少年该说出来的话,许白术转过头来看他,“这个过程,我们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李实沉:“我知道,群魔横生,没有前头的血路就不会有结果。”
许白术忽然用另一种方式看着李实沉,“有道理。”
“师兄,你走仙道又是为何?”
……
许白术有点卡壳,他从来没想过这种虚无缥缈的事。
但是他也不知道的是,这一刻甚至是更早一些,或许就已经和这个世界融在了一起,就像是从骨子里融在了一起。
“除魔卫道。”
这个字很自然地出现在了心里,身体不知为何也很诚实地说了出来。
……
遥遥不可近的天星闪烁,记下了仙历一千余年后新世界的开端。
……
“李实沉,我问你,你说我对着一个快死了的人说,我死得其所,是不是很讨人厌?”
这一点李实沉实在安慰不了,“确实。”
许白术愧疚之心决了一堤又一堤,第二日摘了一株花草送了过去,是路过草地唯一看到的一朵不知姓名的野花,为表歉意决定以后每年五月初九都来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