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季橙阳上了车,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简一禾才发现他一向白皙的手红得厉害。
看着也没被打到,怎么手臂都有轻微的擦伤?
“你等我一下。”
简一禾下了车,从前台那里领了碘伏棉签,才重新回到车里。
她安静地撕开包装,掰断棉签一头,轻轻竖起来,管子里的液体缓慢地渗透到棉花中。
“手给我。”
“小伤,不用麻烦。”季橙阳没动,“你不是要跟我保持距离吗?”
简一禾找了张纸把棉签包起来,“好,那你自己小心。”
她作势要下车,下一秒便听见“嘭”一声,车门落了锁。
季橙阳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哄我两句就那么难?”
简一禾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又拆了一根棉签。这次,她不跟他交流了,直接撩起他的衣袖,涂到他擦伤的位置。
季橙阳“嘶”了两下。
“别装了,碘伏又不疼。”话虽如此,可他这种反应还是让她有点怀疑,难道是力道太重弄疼他了?
她凑过去近距离看他的伤口,好像没什么异常。
可靠近了,她看见了他手臂上的抓痕,很浅很浅的印记,应该是麻薯留下的。
简一禾心生愧疚,他已经为她受伤好几次,再坚固的心墙也有坍塌的一天。
她哄小孩似的,往他的伤口处轻轻吹气。
一股凉气略过皮肤,很舒服,带走了皮肤上轻微的刺痛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
夕阳透过车窗洒在她的发丝上。
一头浓密的黑发染上了浅浅金光,像海水镶了碎钻,在他眼前流淌。
他心痒难耐,情不自禁地抬手触到她的发丝。头发的主人似乎僵了一下,茫然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
他勾唇笑了笑,然后恶作剧似的揉乱了她的头发。
简一禾:“?”
“你头发上有蚊子。”
她从包里掏出小镜子,抓了几下头发,看上去不那么乱了。又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哪有什么蚊子?
季橙阳重新握上方向盘,打了转向灯开出去,“金祺然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简一禾闷闷的承认:“嗯。”
车子平稳地开到大路上,他问她:“想去哪里?”
“你家吧。”
“你精力倒是旺盛。”
折腾了这么久,还想着要为他这个客户服务,他敬佩地看了她一眼。
“别笑话我。”她明明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疲态,“卧蚕都要被黑眼圈盖掉了。”
简一禾的卧蚕很元气,弯弯的像两枚月牙,将她那双眼睛衬得明媚而有神。
她是真的觉得累,要不是仅剩一些职业操守,此刻早已飞奔到床上躺尸。
她想起什么似的,解释说:“不过我今天一定要回家住了,要喂麻薯,还有新到的种子要拆。”
季橙阳这次答应得很爽快,“直接去你家吧,我今天自己睡。”
“啊?那你怎么下班来找我?”
季橙阳被她气笑,“你说呢,简老师?我给你发一天消息你回了吗?”
简一禾慌忙打开手机,一开始是不想理,后来是忘了。
再后来,因为收到了太多的消息,他的消息夹在在其中,并不显眼。
不是有意针对他,她一条也没看。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酸溜溜地说:“你们对客户就这态度?”
“什么态度?”
“都不置顶。”
她从众多消息中将他的捞出来,进入聊天详情页,点击“置顶聊天”,那个按钮变成了很醒目的绿色,然后翻转手机给他看,“满意了吗?客户。”
“勉强吧,觉悟还有待提高。”季橙阳扬了扬眉,“其他客户呢,都置顶了吗?”
简一禾知道他在想什么,干脆顺着他的意思说:“其他客户才没你这种无理的要求。”
如果说季橙阳刚才的心情是多云,那此刻算得上阳光灿烂了。
明知是无理要求还迁就他。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他在车上放起了音乐,“你平时喜欢听什么?可以连你自己的蓝牙。”
“我啊……”简一禾故作深思,“我喜欢听《Sweatshirt》。”
说完,她去看季橙阳的反应。
他很明显愣了一下,喉结微动,“是吗?”
车依然开得很平稳,仿佛并没有因为她的回答而起任何波澜。接着又听到他说:“那你喜欢听谁唱?原唱,还是我唱?”
简一禾想起了录节目的那个夜晚,灯光随着他的脚步而明亮,他在舞台中央,抱着吉他唱歌。
唱的就是《Sweatshirt》。
现在想起来,还是会一阵一阵悸动。
她开始后悔了,到底在撩拨什么啊?撩到后面把自己搞得心跳加速。
见她沉默着不说话,季橙阳已经有了判断,“你想听我唱是不是?我现在就可以……”
还好眼前熟悉景象救了她,“我家到了,下次再听你唱。”
她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有时间的话,还是推荐你来疗愈基地,那里有很不错的设备。”
“好。”
在推开车门的那一刹那,又的手又被人拉住,“不要在意金祺然的话。”
掌心传来他的温度,无数情绪在身体里翻滚。滚着滚着,鼻子酸酸的,像吸了一口水进去。
她微微抬起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嗯,我知道。”
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不是选择,而是必须。
在亲耳听到同事金祺然对她的嘲弄之前,她已经看见了电子金祺然们对她的谩骂。
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橙阳可以收拾同事金祺然,却收拾不了电子金祺然们。
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清楚了他让她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不是有意玩弄。
他和金祺然不一样,这就够了。
*
季橙阳的车开进了蜜桔大楼。
不久前,简一禾去拿消毒工具的时候,他接到了徐冰打来的电话。
今天行程挺满的,早上录了采访,下午又参加了一个公益活动。除了给简一禾发消息,几乎没怎么看手机。许助理不在,也没人提醒他网络上已经掀起腥风血雨。
他听着听着,眉头皱了一下又一下。在她回来之前,便改变计划,让徐冰临时拉了个会。
会议室的大屏上,正滚动播放着网友对预告片的评价。
正如徐冰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他们对八卦的关注度超过了内容本身。
而横空出世,闻所未闻的女主角首当其冲,成了被炮轰的对象。
“你们在选择内容的时候,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为什么一上来就用这些片断推?”
连续两个问题,把徐冰问得头皮发麻。他真不是故意的,支支吾吾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流量这玩意是玄学啊。”
他们不只剪了他俩的片段,就他俩的片段火起来了,那有什么办法。
“往好处想,至少我们这个节目现在热度很高。”徐冰打开了蜜桔app后台,热度破万,讨论人数超过100万,综艺最想看榜第一。
【这女的什么来路啊?没见过男人一样往人身上贴,肯定是没人要的烂货呗。】
【听说以前在商K卖的,后来被金主包。金主给她资源了吧,不然怎么会跟JCY搭到。】
【我靠JCY肯定觉得自己脏了,那表情都快赶上男生宿舍的袜子了!】
【网红也能上节目?内鱼门槛这么低吗?】
【什么,她是网红?】
此条评论下面又延伸出999条,@**不服:对啊,狗音有账号的,叫捡了个喵,大家快去骂,精准定位,务必骂到她退网,让她知道内鱼这碗饭没那么好吃。
@momo:有点不明白,我觉得小姐姐长得挺好看的,她也没做什么吧,为什么骂她啊?
紧接着,momo也被一堆人骂了。
季橙阳一条一条刷着评论,出道以来,他就没这么认真看过评论。
除了污言秽语被系统自动屏蔽以外,什么“全家死光”、“出门被车撞”之类的言论屡见不鲜。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产生这么大的恶意?
他不再往下看了,把“**不服”这个账号圈出来,问技术部的负责人,“能找到他吗?”
负责人说:“理论上可以,但不合规。”
季橙阳想了想,“先帮简一禾出律师函,这不像是网友自发行为,更像是有组织的恶意刷评,查一下是谁。我们找人刷正面评价,尽快覆盖掉他们的恶评。”
他抚了抚额,“在正片上线一周后,我不想再看到这些。”
公关部的同事说:“季老师,这恐怕有点难。我们只能尽量控制,无法确保不出现。”
相反,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有难度,“相信我,只要把带节奏的人解决掉,正常网友一定会有准确的判断,他们会喜欢简一禾的。”
从会议室出来已经将近十点,徐冰嚷嚷着饿得不行,拉季橙阳一起去吃夜宵。
季橙阳这才想起来,他晚饭没吃。不说还好,一说是有点饿。
俩人去了朋友开的餐厅,那边正好有空包厢。
一个挺小资的餐厅,开在风景区,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小桥流水,主打的是法餐。
但徐冰爱喝酒吃烧烤,俩人也不适合坐在露天,每次去那都要搬个炉子进包间,搞得室内烟熏火燎。
季橙阳是饿,吃了两口就腻了,也许是被油烟味熏得没了食欲。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喝着啤酒陪徐冰瞎折腾。
徐冰坐在奶油椅上,敞开两条腿大大咧咧烤着食物,眼神时不时地朝季橙阳那里瞟。
季橙阳不用看也知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然我会以为你对我有意思。”
论自恋是没人比得上他。
徐冰颇有些失算地说:“一禾妹妹还没拿下?看着乖乖巧巧的,定力怎么能这么强?”
他的头脑无法理解怎么还有季橙阳搞不定的人,“难道是你魅力不够?”
季橙阳踹了他一脚,语气却带着点自傲,“你以为疗愈师是吃素的?”
没有强大的定力怎么应付形形色色,情绪行走在独木桥上的人。
不过,徐冰的话提醒了他。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她明明对他有好感,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明明早上出门时还害羞,到了下午却对他避之不及。
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横亘在他们之间,而他却认为不存在的,身份地位带来的鸿沟。
舆论将这些放大,只会将他们越推越远。
他不该向她靠近,而应该抛一根绳子,将她慢慢拉到身边。
季橙阳思考入神,然后手机亮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