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归尘坐到床边,整张床往下沉了沉。
季星依旧维持着缩在被窝里的姿势,一动不动,连脑袋也埋在被子下边,也不嫌憋得慌。归尘有些好笑地问:“少爷,天方夜谭的故事,还继续听么?”
“……”季星分明听见了,男人磁性的笑声自被窝外朦胧地传进来,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那笑声有些刺耳,但并不能让他内心生出波澜,他想起了很多人,地窖里看不清的匪徒的脸,盛夏裴时谨回头牵住他。
再后来,所有人都远离他了,他龟缩在楚苑里,自屋檐下眺望天空,门槛就是楚苑这所囚牢的边际。
“……不听了。”季星慢慢拉开被子,低着头道歉:“对不起。”
归尘愣住了。
季星扭头,没有看他。
寂静,窗外飘来几声虫鸣,再过些时日,便要入夏了。
“少爷没有做错什么,何必道歉。”心里有些什么,飘了起来,就像随风拂过的柳絮,带起湖面下微不可察的涟漪。归尘伸手去握住他,季星躲开了,客气疏离:“不该冒犯你,当我是胡言乱语。”
“……”
文瑾在门前等候,紧张得抿紧了下唇。
“未曾。”归尘说:“起来用膳,行么。”
“嗯。”季星爬起来。归尘发现他在被子里蒙得久了,整张脸红扑扑的,连眼尾都泛着红晕,季星伸出双手,归尘自然而然将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然后推他去桌前用餐。
见他终于肯出来,文瑾松口气,把相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都端上桌,季星耸动鼻尖,不吝夸赞:“很香。”文瑾很高兴:“那少爷一定要多吃点。”
季星点头:“好。”
晚餐,季星吃了很多,当归尘都放下筷子,季星还在吃,连文瑾察觉到氛围不对,她拉着归尘到前院,避开季星,忧心忡忡地问傻大个:“你与少爷说什么了?少爷好像不高兴。”
“……没说什么。”归尘挠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何生气。”
“……”文瑾严肃道:“少爷自幼遭受磨难,他又聪慧,心思难免比旁人细腻。你五大三粗的,可别又无意间欺负了他。”
归尘尬笑,总不能明明白白告诉文瑾,季星少爷“语不惊人死不休”,竟想要用身体留住他的忠心。两个男人,这不荒唐么……但如果对象是季星,归尘一抖脖子,眨了眨眼:“你收拾东西,我去看看他。”
文瑾去小厨房了,归尘站在门槛前,左右挠头,最后望向天际明月高悬,夜风清冷,他踢了踢脚,心绪复杂回了屋里,在季星对面坐下。
季星一直在吃东西,尽管细嚼慢咽,也吃了不少,他在啃羊肉馕,啃了几口,扭头一阵干呕,归尘豁然起身,他就知道季星涨饱了,硬撑着往肚子里咽:“少爷,饱了就别吃了。”
“…我想好起来。”季星趴在桌上,有些难受,他喝了口茶,胃里更胀了,难受如翻江倒海。
“那也不能这么吃。”归尘夺了他手里的馕,搁到一边:“明天早上,少爷有安排么?”
季星摇头,嗤笑:“我就一个废物,能有什么安排。”
“明日我请浣花戏班来府上演折子戏,就在咱们院儿里搭台唱戏。”归尘说:“你不愿意出去,那便叫他们上门。”
季星沉默,倏然抓起茶杯,扔到他身上,茶水溅了归尘一身,青瓷盏跌落,碰到了凳子腿,弹到归尘脚下,原地打转。
“谁允许你擅作主张?”季星仰头,冷冷地觑视他:“这楚苑是你做主?”
“……”归尘没想到他会愤怒,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后退一步,倒也没跪,潜意识里他没有同任何人下跪过,所以哪怕季星生气,他也不会像其他仆人那样下跪道歉。
事实上,从世俗的角度来说,他并不是一名合格的“仆役”。
“我没有那种想法。”归尘说:“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我不开心。”
当场被怼回来,归尘梗住,默了一瞬,他顺从道:“好,我连夜去通知他们,明天不用来了。”
季星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心里不是滋味,得到了顺从的回答,但并不舒心,从那个羽毛般拂过的轻吻开始,他和归尘之间就像隔开一道天堑,这道天堑下,有些看不见之物悄然变化,他难以适应,却又不得不适应。
“出去。”季星低声道,染着薄怒。
“我先收拾东西。”归尘也不高兴,从来没有人胆敢对他发火,对他颐指气使。他固执地将餐碟收拾起来,不让季星继续吃下去,把残羹冷炙扫进垃圾堆,捡起青瓷盏带去清洗。
季星转动轮椅,左右找不到帮忙的人,于是大喊:“文瑾!文瑾!”
文瑾在小厨房里听见喊声,匆匆忙忙跑过来:“怎么了星少爷?”
“我要热水。”季星说:“洗漱。”
这些活往常都是归尘在做,文瑾一口答应下来:“好,少爷稍候,我马上去准备。”
文瑾匆匆去烧热水,她进了伙房,归尘已经蹲在炉灶前架柴,脸色也很难看,在季星那莫名其妙受了气,他憋闷得慌,一根大柴扔进炉子里,火舌瞬间燎起,烧了他的额毛。
“……噗。”文瑾忍俊不禁,笑嘻嘻踱过去:“你肯定和少爷闹矛盾了。”
归尘冷着脸:“他就是毛病多。”
文瑾摇头:“我能理解少爷,毕竟以前遭了罪,现在想得多,也很正常。”
两人正聊着,季星又在喊:“文瑾!”
完全不喊归尘了。
文瑾刚扶着裙子蹲下,要给归尘帮忙,此刻得到召唤,赶紧着急忙慌站起来,小跑去前院,嘴上还一叠声地应:“少爷,水快烧好了,一会就送过来。”
季星缩在轮椅上,让文瑾帮他取两本闲书,文瑾拿过来,又贴心地点燃蜡烛,季星就着烛火,烦躁翻书。文瑾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接着回伙房烧水。
归尘已经把热水烧好了,甚至贴心地兑凉,文瑾试了试水温,正正好,她端了铜盆回前院,没忘了嘱咐归尘:“那松木脚盆太重,我一个人端不动,麻烦你帮忙抬过来。”
“……”
季星一直没找他。
归尘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