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冰 第4章 Chapter3 流氓

银河浩瀚无垠，虚空的黑夜中交织起青蓝绛紫的点点星光，打转飘落，悬浮于无边际。

雁型队伍长而壮观，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光速行驶。

这一支队伍驾驶着与星际完全不同的飞行器，它更精小更具颜色。内部运行机制也更高级，通过黑洞力量的纠缠穿越，将陆地上的空气源源不断输送至舱内。

轻音乐舒缓动听。

带领阵型的那一只飞行器像反叛的流氓。速度、角度、运行轨迹都不按套路出牌，专拣着陨石地带钻，炫技十足的三百六十度乱飞。

不过主人穿着不像个流氓，像个恐怖分子。

他身材精悍而瘦，由于腿长，窝靠驾驶位不得不弯曲膝盖。

全身上下裹着面料细密的明黄色防护服，手套纯黑，手腕、脚腕用黑色胶布缠死，一双万般不搭的……

赤红色长筒防化靴。

当然，这双靴子搭配他精瘦而长的腿显得魅力十足。

脸上是贴合面骨的防毒面具，立体精致又不厚重累赘，但依旧衬得他脑门儿四个大字——

“穷凶极恶”。

恶到飞行器自带的公众系统都看不下去了。

“系统推测，”电子音色是他自己，清泠地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标配，听着毫无违和，“预计317.2小时内到达仙女座星系指定坐标。另外友情提醒，时速过快，当心撞死。”

嗓音漂亮的领头流氓屈起指节直接摁掉提示音：“不是说了不要搞自动回复？吓死人了……”

系统“叮”一声：“倪上将，我有必要提醒你，陨石灼烧速度极快，轨迹难测当心撞死。”

“谢谢，”流氓说，“我尽量避免。”

“不用谢，”系统顶着流氓的声音，难以辨别谁是谁，“祝你被炸得渣渣都不剩。”

“谢谢，你也是。”

这支队伍的科技成果达到了星际不敢想象的水平，电子音的卡顿机化完全听不出，它凝实而富有感情，目前与真人毫无区别。

“……”

雁型阵仗里剩下的无数飞行器集体沉默，驾驶着飞行的所有部下齐齐安静。

您知道这是公众频道吗？！

副将默默点开发言按钮：“上将，虽然它只是个傻x系统，但请您不要和他互黑了，毕竟他说的挺对。”

流氓头头：“……”他心道文化人能不能文明用语？

转念一想自己是个流氓，率一帮追随了近十年的部下，不是流氓也要同化成流氓了。

“行吧。”流氓长出一口气，半妥协半随意地应声，伸手拨了个主面板的柄制开关，清脆的“啪”回荡在公众系统内。

众人不明所以，下一秒，飞行器警报响起：“警告。警告。飞行器脱离，时速超过可控光年线。”

他们老大的飞行器霎时迸发一片火光，窜出去不过须臾，蛮横地绕着陨石打圈儿。

“……”副将沉默了。一边是安稳避开陨石前行的大部队，一边是可能脑子烧坏了的老大。

也许这个队伍真该好好驱驱邪。

仙女座星系通体粉红，梦幻又浪漫。人工屏障尚未建立，仰头便是盈盈夜空。

双子星虽不是其中最大的恒星，但它环境评分极高，除了倒霉催的第七星际城什么好处捞不到。原因无他，都怪联盟那群老家伙非要将其建在双子星正中间，彰显什么七区威严。

说恒温、氧气充足、天空高远。

狗屁。

这是流氓先生对第七星际城雏形的第一印象。

树木繁盛绿意参天，第七星际城采用环形结构，外舒内展，那些草木与山海被它吞在其中。

确有生机。

荒死了。

*

梦中。

“徐珈，”帝一校长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毕业快乐。有想好去跟着哪个区实习么？”

少年时期的徐珈肤白唇红，色彩分割浓烈，眼珠漆黑明亮。他少年锐气张扬随性，浅淡笼罩着一层倔劲儿。

即使他人身处校长办公室也丝毫不惧，大胆问道：“老师，反正以后都要去A区工作，我干脆随A区前辈实习好了。”

帝一校长点头：“这话不错，可未来如此多年，这是你少数能够见识其他区域的时候。”

徐珈愣了一下：“那我……？”

帝一校长替他指了前线位置：“七年第一，老师相信你可以。”

徐珈就这样跟随M区军长上前线。

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徐珈作战能力不高，按道理来讲他还是个文职，却依然上了前线。

心高气傲谁没有呢？徐珈那时以为自己是宇宙宠儿，顺遂至今——

结果宇宙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炮火连天，躲的地方都找不着。激光的嗡嗡声、爆炸声夹杂着哭喊求饶，隐约又有惨叫和断裂声。

他第一次见到如此鲜活的画面。火团侵袭眼前时，他愣愣站着。

这和虚拟作战不一样！

徐珈来不及绝望，身边人猛地推到他，不忘捂住他的耳朵冲后面的兄弟怒吼：“都他妈卧倒！银鹰玩儿他妈阴的！”

轰地一声。

徐珈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谁也没料到反叛组织银鹰能阴成这样，光子炮弹从他们底下的土壤中接连炸开。

那个护着他的师哥，被炸碎了。

物理意义上的，碎了。

血肉组织细碎似雨拍在徐珈的脸颊，有些碎骨头甚至划伤了他的皮肤。

他大脑一片空白，恍惚听见有人惊呼，不过更多的是麻木。

他是帝一骄傲，身边护送他的人数不胜数，立刻有人大喊：“拿阻断剂！徐珈、徐珈？你不要乱动！不怕哈！”

徐珈耳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想眨眼却恐惧发现有组织溅在眼角，血液染红了他的视线。

“阻断剂！快！”

“他…”徐珈艰涩地开口，“他……”

“没事啊玉加，”阻断剂被粗暴地拔开帽子，脖颈刺痛让他短暂清醒，“你别怕，上暗沟里躲好别出来，乖哈。”

“战执呢？！银鹰从太空港内部U型包抄！我们退路星舰横截拦死了！怎么整？”

“硬攻啊！哎不是这他妈谁黑星舰系统啊？”

徐珈熨烫妥帖的军装灰扑扑血淋淋，大腿背后尽是大剌剌的破口。伤处由外向内，皮肉翻卷。

“来了来了！你没事吧？去那躺着等C区医护。”

“见惯了就好了，来玉加，”战术服下认不出谁是谁，“躺进去、对…没关系衣服不用脱。”徐珈浑浑噩噩，只知道听命令行事，形如傀儡僵硬的坐进疗养舱。

第十三分钟，暗沟被轮番轰炸了。

——“跑！徐珈！你快跑！”

所有人冲锋陷阵，提起武器翻滚前进，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沦为亡命，踩着或柔软或坚硬的东西。

……

“NGC时间8月17日5:00，距离降落指定位置还剩5分钟。”

徐珈模糊中听到这句话，挣扎着醒过来。

双子星灯火朦胧，军区为他们修建的停靠场画着巨大的“P”。这座环城与星际总部万分相似，蓝白主调。

四面抱合绕城而筑。

“警报！不明飞行物靠近！警报！不明飞行物靠近！行驶于既定轨迹，预计相撞时间为3分19秒、3分18秒……”

徐珈：“？”

火箭筒架起，精准命中徐珈所在的休眠舱。

终端的声音毫无感情，言简意赅陈述：“SpO2（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97%、95%……高压供氧仪器损坏，缺氧环境。”

“紧急迫降。”

休眠舱尾翼受损严重，脱离轨道歪歪斜斜地往下俯冲，身后的休眠舱逐渐高去、远去。

刚刚醒来还花时间理解结果就要面对一切的徐珈：……

谁特么在万人中精准打击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破文职？！谁！

光子团团似有所感，集体跳上徐珈的肩头瑟瑟发抖抱团取暖。

徐珈蹬开束缚带，扒着休眠舱舱门玻璃往外望。一万多辆休眠舱一个接一个，距离远了他们进入相对静止，远远望去像是一道星环。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要憋死了。

“SpO2（血氧饱和度）不足85%，供氧装置遭遇不明力量摧毁，紧急迫降。”

徐珈忍不住骂：“那你倒是迫降啊！我……”

他的休眠舱坠落在双子星边缘地带，紧急迫降成功，徐珈感受到窒息的濒死感。

休眠舱摧毁不轻，自动装置估计坏掉了。

徐珈尽全力摸向侧壁。那里有开启舱门的按钮，但他摸到了红宝石冰冷的棱角。

徐珈犹豫一秒毅然改了道儿，拿回宝石扣进肩章里。

一来一回，他没有力气打开舱门了。

边缘地带属于未开发区域，军规规定双子星未开发的区域不存在擅自闯入的情况，未向上级申请禁止靠近。

况且星际没能到预测的边缘地带的可能性危险。

别说人迹罕至，这简直鸟不拉屎。

不出意外今天要交待在这里了。

徐珈闭上了眼。

玻璃舱门哗啦碎裂，震得人耳朵嗡鸣。

有人带起一阵迅疾的风拉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出来。

光子团团吓得从姜黄色变为白色，缩进徐珈躺着的位置装死。

徐珈跪爬在地上大口呼吸，剧烈咳嗽完后，他注意到视线前端有一双红色的防化军靴。

顺着这双靴子，他蓦地抬头。

防毒面具防护服。

对视良久，这个有八成几率是恐怖分子的人说话了：“你好啊，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哦。”

“……我…”

徐珈话没能说出口。因为这个恐怖分子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他的左肩，直奔肩章而来。

徐珈：“！”

星际训练出来的分析能力在徐珈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几乎是同一瞬间发现，这人掠夺手法娴熟的不可思议。

思维尚未斟酌，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扼制住恐怖分子的手腕，另一只手猛然肘击其臂弯。

恐怖分子不紧不慢，生生受了。徐珈用了十足的力道，反震感让自己的手臂发麻，恐怖分子一动不动。

他不可置信，心道我操.我完了，右腿已经朝着那人的太阳穴猛踹而去，速度惊人。

抬臂格挡时，他反手握住徐珈的脚踝，接着狠狠向后一拉往地上一掼。徐珈宛若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被重重砸在地面。

胸腹陡然传来炸裂的痛感，灼烧着他的身躯蔓延至四肢。

“咳咳……”徐珈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发麻。他的胳膊还被拎在手里，不过他顾不得许多，侧身撑在地面呕出一口血来。

徐珈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捉活的。”

四年前，他满身伤痕尽力逃亡却依然被人撕扯住头发狠命扯回。他孤身一人孤苦无依，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哭诉、哀求他们高抬贵手。

如今重现。

当敬仰艳羡褪去，他在原地停滞不前。

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恨裹挟吞没他的感官。他的苦痛、血泪、恐惧，不足现在他膨胀愠怒的万分之一。

困兽犹斗，何况这个天杀的恐怖分子要将他的尊严碾在地上呢。

徐珈拔出军靴侧面的短匕狠狠挥去，那人闪避不及，只好徒手卡死了锋利刀刃。

鲜血滴滴落下。他抽出徐珈手里的匕首，每用力一分血就多一分。

这令徐珈始料未及。

匕首铛啷落地，他脱下手套。

那是只修长瓷白的手，匀称的骨节游走在徐珈肩头，忽然松开桎梏去撕扯他的领口。

徐珈大惊失色，膝盖挡在身前用尽全力冲他道：“你干什么？！”

恐怖分子手一顿，嗓音清澈含笑：“啊让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好几年没碰过这玩意儿了，不知道取下来的方式变没变……”

流氓腔调、流氓做派。

徐珈要气死了。

流氓接着说：“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没缝在衣服上吧？”

徐珈双手死死攥住伸过来的手，誓死不让他再进一步。

“你自己松手还是别的什么？”流氓耐心终于耗尽，别开他的腿横臂抬起他的下巴摁死在地面上。

“……？！”徐珈越想动他禁锢越紧。

肩章！我的肩章！

他哑声嘶喊，最后却是一阵气音。

流氓捡起匕首，随口道谢：“谢谢你啊。”寒光乍现，刀刃插进镶嵌的铂金边缘用力一压，红宝石被挑起。徐珈眼睁睁看着它在空中转了几圈，稳当落尽流氓手里。

我***！

流氓得逞后手一松。徐珈本就如同灌铅，脑子昏沉全身无力，这回直接软绵绵倒下去。

流氓“诶”了一声，捏住他的脸颊也不嫌脏，糊了满下巴的血随意抹了抹，伤口血液混淆。

“这么弱？不能吧？这是我们第一次交手，我还手下留情了。”

疼痛犹如缝隙里溢出一丝，要不了几秒决堤泄洪。

徐珈的血顺着流氓的指尖、手心，一路蜿蜒至手腕没入明黄的防护服。

流氓笑嘻嘻，席地而坐不久捏着他血迹斑驳的脸颊提溜起来左看右看：“你长这么好看？可以和我比肩一下嘛。”

徐珈被他按进怀里，肩章掷于地锵然碎裂，明媚光芒瞬间暗淡。

肩章碎裂，羞辱程度远超窝囊赴死。

徐珈爆发一阵出奇的狠劲，死命抓他的伤口。

莹白透明的丝线，缓缓上浮组成光屏。这比终端信息全面，人生所经历的一览无余，无处遁形。

“血型A，”流氓甩开他，划拉两下屏幕，“啊你就是徐珈？看不出来你居然是个小白脸，我还以为是什么冷面王者。”

徐珈伏在地面，呼吸微弱下去。

“S区出身。”

“嚯，帝国第一军校蝉联七年三科第一，很厉害嘛。”

“…喂。你别装啊！”

徐珈想说自己没装，因为他真的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冷感。由内而外，弥漫出去，收不回来的那种。

他艰难眨眨眼，而涣散的视线中，多出一道琥珀色。

液体装在铝制针管晃荡，质地略微粘稠。

“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点点头。”

徐珈睫毛轻颤。

恍惚认出这是曾经救过他一命的东西。

P疫苗。

是P疫苗。

等等。

这个流氓怎么会有P疫苗？

并且看架势，这玩意儿对他而言一点不重要。

撞鬼了。

P疫苗生产困难，星际系统会给重要级别的濒死伤员进行伤情评估，P疫苗注射需要控制在最小有效量。

流氓很烧钱，为他注射了一整支针剂。

“你到底谁…？”

流氓似乎歪头看了看他：“你的对手啊。”

徐珈睁开一条缝。

流氓如他所愿解开防毒面具一角，唇形漂亮下颌凌厉。

“或者说，你觉得我会向我的敌人自报家门么？”

他嗓音笑意深起来：“小玉加？”

这本暑假在写 期中考到期末考的这两个月我要好好学习了。。∠( ?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Chapter3 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