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缇没得到预期的夸夸,当下撅起嘴问:“怎么还叫岳母呀?不该叫‘妈妈’吗?”
英舒宜心头一紧,猛然想起楚伦与生母关系微妙,“母亲”一词对他而言或许并非温馨的称谓。他立刻插话,玩笑道:“叫什么妈妈!妈,你这么年轻,叫‘缇姐’还差不多!”
陶缇被儿子逗得哈哈大笑,也不再纠结称呼,转而关切地问:“以后多久能回燕城一趟呀?”
楚伦谨慎地思考了一下,答道:“我会尽量安排。当然,您任何时候想来北国看舒宜,只要告诉我一声,我会妥善处理。”
陶缇满意地点点头,迅速添加了楚伦的联系方式,又去英兆翡面前炫耀了一圈。
完事后,她拉起英舒宜的手,轻轻摩挲着,语气正经,眼里闪着精明又柔和的光,楚伦以为她要发表母爱宣言了,对不住人家儿子的人此刻十分僵硬。
随即,陶女士郑重道:“舒宜,你身在北国,诸事不由己……燕城生意上的事,你要是忙不过来,妈妈一定鼎力支持,你尽管开口!”
英舒宜听后,却没有露出任何感动的神情,他嘴角抽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柔声道:“妈……我知道您觊觎我那点业务很久了。我是个成年人,能自己处理好。”他慢慢拂开母亲的手。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母子也一样。
所谓的“帮忙”往往伴随着“接管”或至少是“深度参与”,久而久之,英舒宜的公司就得改姓陶了!
陶缇被拆穿也不恼,反而有点害羞地笑了:“还是这么聪明,不愧是我儿!”
楚伦在一旁静静看着这母子俩的互动,感到新奇又有些无所适从。
英兆翡看似严苛,管束颇多;陶缇则显得自由散漫,似乎不怎么管束儿子,但那种互相调侃又彼此关切的亲密氛围,是他从未在白如德王室中体验过的。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作为国王的情人,她对他从未有过多少温情。分开后,联系更是只剩表面的客套。
年少时遇见英舒宜,对方误以为他的沉郁是因为想母亲了,还好心问要不要帮他给母亲带信。
楚伦没解释,却记住了那份陌生的善意。
从那时起,英舒宜对他来说就不一样了。
他没有这样轻松谈笑的父母家人,没有毫无顾忌的朋友,与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关系更是微妙。因此,当爱情悄然滋生时,便迅速成了他贫瘠情感世界里的唯一光亮。
这光亮有时是暖阳,有时是烈火,却总是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此刻,他依旧贪婪地凝视着英舒宜在父母面前松弛、鲜活的模样。楚伦心底那份渴望靠近又自觉污秽的拉扯感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
楚伦轻轻喘了口气,做出了决定。
虽说一直在和父母聊天,但英舒宜敏锐地注意到了楚伦的情绪变化,以为他是寂寞了,还好原本也没打算久留。
一家人简单用了午餐后,英舒宜便带着楚伦告辞了。今天他需要收拾带去北国的行李——上次奔丧太匆忙,英舒宜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
回程车上,楚伦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时间快一点吧。
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回到北国,回到那个虽然冷清却让他感到可控的王宫。燕城的烟火气让他无所适从,像个闯入异域的困兽般束手束脚。只有在英舒宜陪他回到那片自我领地时,那颗因恐慌和罪恶感而悬在半空的心,或许才能找到落点。
刚才在英家看到的画面,叫楚伦慢慢想起了英舒宜这些年对他的点点滴滴。
哪怕最初被他强行禁锢,英舒宜在愤怒和抗拒中,偶尔也会流露出对他的关切,或是对他偏执举动的无奈。那些细微的善意与包容,像柔软的藤蔓,早已不知不觉缠紧了他的心,让他无法想象失去的场景。
与从前任何一刻相比,他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爱着英舒宜。
是他——离不开英舒宜!
所以,他绝不能放手。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打开了某个阴暗的闸门。
所有因赵观成事件而产生的自我厌恶、恐慌和罪恶感正在褪去。
赵观成只是他漫长人生里的一个错误。
楚伦在心中下了判断。
一个荒唐的、该死的错误,父王教导他,君主没有错误,只有成败。
只要回到北国,回到属于他的权力中心,他一定能将这件事彻底掩盖。
证据?记忆?只要处理得当,都可以消失。
如果赵观成不识相,敢主动提起,或试图用这件事要挟……那么,他不介意让这位才华横溢的钢琴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意外中。
对,就这样做吧。
等回到北国,他就会把英舒宜重新保护起来,只要英舒宜完全活在自己的视线中,这样,英舒宜就不会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形,楚伦渐渐找回了些许掌控感,神色也慢慢放松。
他刻意维持着与英舒宜之间一点微妙的距离,安慰自己:不急于一时,一切都等回到北国再说。
等到了他的地盘,英舒宜再也逃不走的时候,他才有勇气,用另一种方式去“弥补”和“占有”。
他计划得很好,自认考虑周全。
然而,英舒宜总有办法打乱他的步调。
回到公寓后,两人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大半个下午和傍晚。英舒宜收拾行李,楚伦处理了一些政务,气氛甚至有种诡异的平静。
直到睡前,楚伦洗漱完,穿着睡袍走出浴室,看到英舒宜斜靠在卧室门边——那一瞬,他心中警铃大作!
英舒宜已经换上了丝质的睡袍,目光落在楚伦身上。
“明天就要回去了。”英舒宜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慵懒的沙哑,“今晚……不做点什么?”
楚伦浑身一僵,冷汗再度冒了出来。
脑中那些盘旋成形的决心和计划,在直面英舒宜干净的眼眸时,如同被飓风席卷的沙堡,顷刻间坍塌消散!
他像一个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拙劣演员,只剩下面对评委时本能的恐慌。
昨夜那些模糊又清晰的荒唐画面——不属于英舒宜的喘息、陌生的触感、交错的体温——再度不受控地闪现,与眼前这张脸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强烈的恶心伴随着尖锐的畏惧,狠狠攫住了他的胃,让他想要干呕。
楚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英舒宜,声音干涩:“英,我今天有点累,来日方长,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长途飞行。”
英舒宜唇边的笑意不减,他打量着楚伦,忽而漫不经心地讥诮道:“你是不是来了趟神州,见识多了,就觉得我也……不过如此了?”
楚伦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英舒宜见他沉默,话语越发锋利,自伤般地嘲弄:“发现神州人人都长得不错,所以有了二心?看上了别的神州人?哦,我忘了,你以前大概没见过几个神州人吧,便以为我还算能入眼。昨晚见了琢玉、隋昂,还有赵观成,今天又见了我妈……是不是觉得,我也就普普通通?”
他越说,语气越冷,到最后,英舒宜甚至露出一个堪称“体贴”的微笑,建议道:“刚好,我们还没办婚礼,手续上麻烦少。你要是真觉得没意思了,想换人……不然就趁这机会分了吧。明天我也不用跟你回王都了,挺好,省事。”
“分了吧”这三个字,直戳楚伦脆弱的心脏,让楚伦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英舒宜果然要跑!回燕城不过是他的借口,他果然早就想离开!
不止如此,英舒宜竟敢如此轻贱他的感情!将他多年的执念与暗恋,贬低为肤浅的“见色起意”和轻易的“腻烦”!
“你胡说——!!!”楚伦低吼道,眼眸泛酸,三两步走上前,握住英舒宜的手腕。他呼吸粗重,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英舒宜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瞳孔微缩,手腕被攥得生疼,但他依旧扯着一个挑衅的笑容,仰头直视着楚伦:“怎么?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他甚至故意将脸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刺人的凉意,“想打我?楚伦,看清楚,这里是燕城。”
“打你?”楚伦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怎么会打你……”
他握着英舒宜的手,灰眸翻涌着被刺伤后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疯狂:“英舒宜……你可以唾弃我的手段卑劣、人品低下,甚至可以恨我!”
在经历了这一日的混沌惊恐后,楚伦的精神也快到极限了。
他陡然拔高音量,喘息着,眼眸泛红:“但你怎么敢否定我赌上一生想要给你的爱与承诺?!”
“腻烦?见异思迁?”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眼泪顺着面颊滚了下来,楚伦咬牙道,“我这辈子,对你,永不会有‘腻烦’两个字!”
“你想走?想分手?”他声音发颤,“除非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