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挥戈 第42章 谋杀犯

水珠在一切生物的表面凝聚，然后胀大、垂坠、炸裂，循环不息。

又在下雨了，霞湾。

玻璃上水痕交织，博物馆潮湿一片。何黛拉什么都不干，只是盯着玻璃看，等人来。

她知道他会来。

门开了，更深的潮湿涌进来。

伊凡站在门原先的位置，浑身裹着流动的水膜，仿佛不是从雨中走来，而是雨水塑成了人形。

据说正常人区别于傻人的简单标志是下雨知道打伞，何黛拉在心里简单粗暴地给伊凡分了类。

傻人眼里的茫然渐渐聚焦，锁定了黑暗中的何黛拉——这片汪洋中唯一耸出的岛屿。

他带着一身湿向岛屿靠近，身体蒸腾的水汽在两人之间悬浮。

终于登岛，他从水下冒出头来：“何老师，姐姐……她安静了。”

“你亲眼看到的？”

“我亲眼看到的，我看着水从岩缝涌出来，大地流出一摊血，漫过她的膝盖、腰、胸口……”

他的声音飘忽得好像又泡回了水里：“最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岩穴顶……笑了，然后水就没过了头顶，气泡……只有几个气泡浮上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何黛拉的布鞋踩在伊凡造成的滩涂里，湿了一片，她后退一步，回到岸上。

“伊凡，你知不知道，你实施了谋杀。”

什么？什么意思？伊凡被无形的线拉扯，直闯到何黛拉眼前。

“不——不是我，是自然！是你说自然有自己的……”

“可选择是你做的。”何黛拉戳了戳他的胸口，“将她带去小径的是你，看着她走向岩穴的是你，躲起来目睹一切的是你，决定不呼救、不阻止、让她‘永远安静’的，也是你。”

她每说一句就前进一步，伊凡踉跄后退，背脊撞上标本柜的玻璃。

何黛拉不再逼近，反而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

“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如何理解，如何利用，那是你的选择。是你内心本就存在的东西，帮你做出了选择。”

“可你知道我会！”伊凡嘶吼起来，眼泪汹涌，“你知道我为了你会——”

他猛地伸手，将手掌贴向她的脸颊，好像一个渴望被神明惩罚以确认连接的信徒。

可他的手还没触碰到她的皮肤，二楼忽然传来木质地板受压的呻吟。

伊凡不再继续，惶急地抬头去看。

二楼阴影里，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走廊深处走来，在栏杆边停下。昏暗的光线掩盖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扶着栏杆的手筋骨隆起，清晰可见。

卫希礼先伊凡一步抵达了博物馆。

此刻，他的目光斜斜落在伊凡身上，至于那眼神中究竟是警察看向嫌犯的审视、男人看向情敌的敌意，还是同案犯看向同案犯的洞悉，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伊凡的大脑一片空白，伸出的手不知该怎么收回，所有的崩溃、控诉、爱欲，都被这一瞥刺了个洞穿。

“啊……”他忽然不受控地呜咽起来。

何黛拉替他拂去眼泪，可下一刻就有新的涌出来，她的制止变得无济于事。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看，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你的行为，你的**，还有你的暴力。”

伊凡还在哭泣，何黛拉转而攥住他的手腕，指腹压着那根急促跳动的血管。

伊凡挣了一下，反而被她抓得更紧，只能愣愣地看着她，艰难地吐出音节：“我……”

“你什么？”

“我怕你……”

“好好想想，你到底是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乱跳的脉搏暗示着一切，何黛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承认吧，伊凡，是你杀了她，是你选择了这条路。你是个谋杀犯。”

这判决一样严厉的措辞让伊凡身形摇晃，他的眼泪再度滚落，大颗大颗的，在地上砸出圆坑。

他低头看着那个映在水渍里的倒影，看到了一个可悲的小丑。他同情那小丑，于是缓缓跪下，用双膝去接触潮湿的地面，用手指去爱/抚那小丑。

“你当我是什么？”他平静了些。

“你是土壤，伊凡，你是罪恶生长需要的土壤。”

“你要我怎么样？”他愈发平静。

“我没资格要你怎么样，选择权还是在你手里。你可以继续做土壤，让更多东西在你身体里腐烂发酵，或者……”

“我还有或者吗？”

“当然，或者你可以一把火把自己烧个干净，不给那些东西留一点机会。只是……烈火焚身也会很痛。”

伊凡怆然一笑，一把将地上那些小丑抹去，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事到如今，他还是贪恋地想去看何黛拉最后一眼。她多慷慨，正温柔地迎合着他的注视。

可是此时此刻，这个女人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

何黛拉目送伊凡离开博物馆，背对二楼，听到了卫希礼下楼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避开了会响的木板。

他停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和她一同目送伊凡走回雨中，博物馆大门闭上。

“他会崩溃的，他会崩溃得比我们预想中还要快。”

“未见得吧？”何黛拉转过身来，“土壤从来不会崩溃，最多只会改变成分。相比溃败，我更期待他的转化。”

她的自信让他心惊肉跳，解开的衬衫领口汗湿一片。

“你刚才去了岩穴下游？”何黛拉不知凭何猜测。

而且她猜对了——卫希礼从裤袋掏出一个证物袋递给她，里面是一张被水泡得快要融化的相片，边缘还有焦痕，字迹也晕成了蓝色的水纹。

“找这东西一定费了你很多功夫。”何黛拉隔着塑料触摸里面的东西。

“也没有。”卫希礼无所谓地摇摇头，“在一公里外的回水湾发现的，不算很远。”

何黛拉配合地不去煽情，将证物袋举到两人眼前，借着光看。

这是她寄给伊兰荧的照片，画面中，少女伊兰荧脸上挂着胜利者轻盈的笑，左手高举着一本笔记本，右手正做出撕扯的动作。

“看来，她是想让湿地‘净化’这张诅咒般的图像。”何黛拉剖析着伊兰荧携带照片前往心灵净化小径的缘由，一语中的。

雨水敲打高窗，良久，何黛拉撤走证物袋，和卫希礼四目相对。

“谢谢你，又一次帮我消除了罪证。”

卫希礼也想逃避煽情，转身走向楼梯，又在拐角处突然停住。

他到底难以模仿她的精髓，更做不到她那样的坦然，没头没脑地问：“他碰你了？”

真愚蠢，他真愚蠢，问出这种问题的他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

何黛拉果然厌蠢了，冷着脸回答：“你看见了，他没有碰。”

“他想碰！”卫希礼从阴影里走出，重新站到她面前，执迷不悟地贯彻自己的愚蠢，“他的眼神……他想碰的远不止脸。”

“所以呢？”何黛拉垂下头去，“你是想列数我的罪状，还是他的？”

卫希礼答不上来，又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些勇气，忽然抬手，拿虎口卡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头。

起初他用了些力，很快将那力道释去一大半，虚虚托着她的脸。汗水顺着他的小臂滑下，恰好浸湿她的衣襟。

何黛拉吸了口气，终于面带愠色：“卫希礼，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确认。”他靠得更近，目光灼灼，“确认我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对那个小疯子产生了多余的耐心。”

“耐心？”何黛拉简直想要嘲笑他，“卫警官，你平时是这么想问题的？”

卫希礼止不住地犯傻：“那你为什么让他靠那么近？为什么给他擦眼泪？为什么容许他在你面前崩溃？”

“因为我要他记住！”何黛拉忽地拔高声音，“我要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要他往后闭上眼睛就是他姐姐沉下去时的样子！我要他活着，好好活着，背着这份罪孽一直到死！”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双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显然连自己都不适应这种程度的情绪波动。

卫希礼震惊莫名，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光，被那种痛苦和正义灼得遍体鳞伤。

“你恨他？”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软了。

何黛拉别开脸，咬着牙道：“我恨所有轻易拿起暴力的人，包括我自己。”

亘古未有的沉默，只有滂沱的雨声，无休无止。

卫希礼的手终于完全松开，他后退半步，目光依然锁在她脸上：“……你脸上确实有东西。”

何黛拉正眼看着他，等待他自己解答这个哑谜。

卫希礼托着她的脸，用大拇指轻轻摩挲：“是泪痕，你自己没发现吗？”

何黛拉眨了眨眼，试图否认，可卫希礼手指上的确沾上了微小的湿润。

两人对视着，一种粘稠的东西无声蔓延。

“上楼去洗澡吧。”何黛拉最终说，“你浑身都湿透了，再这样站下去会感冒的。”

卫希礼把手从她脸上拿开，身体却没有挪动。

“热水器需要多放一会儿，今天下雨，水塔里的水太凉了。”何黛拉交代着，“先用洗手池的热水冲一下胳膊和胸口，等管道里的热水上来再淋浴，不然容易着凉。”

这些琐碎的叮嘱，在这个时刻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亲密。

卫希礼不知所措：“……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在他的印象里，她从来不为这些冗杂的事情多费一点唇舌，甚至刻意避谈这些细枝末节，只为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可现在，她……

“你记错了。”何黛拉猜透了他的心思，“我以前也是这么叮嘱你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还不是警察，她还不会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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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谋杀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