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希礼的脑海深处,梦境与回忆正竞相缠绕。
他正走向一座废弃的观测站。那是他少年时代的秘密据点,路径早已被荒草吞没,可他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很快到了。他爬上去,视野豁然敞开。
仪器拆除后的印记还在,空荡荡的金属骨架和破碎的玻璃穹顶,怎么看都像巨兽被剔净皮肉后留下的骨骸。
风从骸骨间隙穿过,发出埙一般的呜咽。他就站在巨兽的胸腔里,看暮色一点一点吞没霞湾。
晚上十一点,背后传来不属于自然的响动。
他回头,看到一个人影正从通风管道口钻出来,抖落满身雨水。
是何黛拉。她罩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雨衣,帽子遮住半张脸,身背防水包,手上还提着一盏马灯。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往旁边挪了挪。
她在他让出的空位上坐下,从包里取出保温壶和两个金属杯。
“你去年冬天提过,说想被雷劈的时候,就到这里来。”说着,她拧开壶,将深褐色液体倾注进两个杯中,又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毕业礼物。”
“这是什么?”
“石菖蒲、茯苓、夜交藤煎的茶,安神祛湿的。”
卫希礼接过。杯壁很烫,但他的手更冷,所以握得安然。
他们并排坐在断裂的水泥梁上,脚下是数十米高的虚空。远处湿地沉在深蓝色夜幕里,只剩零星几点渔火,如沉船中的宝物焕发光华。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何黛拉小口啜饮,问:“想好选哪条路了吗?”
昨夜积存的雨水从破碎穹顶漏下,敲在她帽檐上,也砸在他肩头,两人却全然不当回事。
“如果……”卫希礼犹豫着,“如果每条路都不想要呢?如果我想站在原地,哪儿也不去呢?”
“那就会被雨淋透。”何黛拉望向远处的黑暗,“站在原地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路标,给别人指方向,自己哪儿也去不了。”
卫希礼有些伤感:“你觉得我会变成路标?”
“我不知道。”何黛拉转过头,马灯在她眼里映出两点微光,“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指着走。”
是的,他不喜欢。
在那个节点——五年前——他的确以为自己选了一条不会受制于人的路;可如今,他却实实在在地被一种源于黑暗的沉默力量牵引着。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茶,等苦涩退散、回甘漫起后,冲何黛拉举杯示意:“谢谢你的礼物,成全了我的毕业仪式。”
何黛拉促狭一笑,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递过来。瓶里装着半个拳头大的灰白石头,上面布满孔洞。
卫希礼认得那是钙华,湿地特有的矿物沉积,由富含钙质的地下水经过数百年沉淀形成。
“观测站下面的悬崖上有露头,我上来之前刚采集的。它记录了过去五百年的水位变化,每一层孔洞代表一个丰水年。你看……”
何黛拉靠过来,把玻璃瓶举到两人之间,看得十分投入。
“这一层孔洞特别密集,对应七十年前的大洪水;这一层几乎没有孔洞,是二十年前的干旱期。”
她的指甲刮擦着玻璃,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它是在变动中生长的。洪水来了,就沉淀一层;干旱来了,就暂停生长,但也不会死。等到下次水位变化,它又会继续生长。”
卫希礼盯着那块石头,又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今年以来,她好像终于腴润了一些,相比以往多了些顾盼神飞之感。对此他很欢喜,并愿意相信这才是她的本来面貌。
看着,想着,他不自觉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耳垂。冰凉,柔软,和水生植物的叶片一样。
何黛拉疑惑地转过头来,那疑惑很快转为了然。
“你想确认我是不是还存在吗?”她直指核心。
卫希礼大为吃惊,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想靠近她——当然不止因为**,更因为在她身边,一切人类的复杂都被简化为生存的基本命题:适应,或死亡。
在她那里,罪孽不是道德污点,只是生态失衡;爱恨不是情感纠葛,只是能量流动。
这种简化很残忍,却也很洁净。
“算是吧。”他克制心中的慌乱,将手收回。
何黛拉点点头,视线回到玻璃瓶,看得更加认真。可几秒之后,她却忽然说:
“耳垂是体表温度最低的部位之一。如果你的体温是三十六度,我的耳垂是二十八度,这八度温差产生的热传导,会让人形成奇特的触感记忆。”
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心底生出一种怪异感:“这是生物学的解释,至于心理学意义上的……我不了解。”
风更紧了,闪电硕大而壮阔,雷声紧随其后。蓄谋已久的暴雨从残损的穹顶倾泻而下,形成道道水帘。
他们坐在边缘,一半在室内,一半暴露在雨中。
何黛拉抬起脸,让雨水打湿面颊和头发,让水珠在下巴汇聚,滴进衣领。
卫希礼也没有躲。他任由雨水冲刷这座废墟,也冲刷他心里最后一点矫饰。
他想,人总是需要仪式来标记转折——毕业需要典礼,结婚需要誓言,连犯罪都需要动机——可真正改变生命的瞬间,往往发生在平平无奇的时刻,譬如此时此刻。
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很错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何黛拉认真思考着,每眨一次眼睛,雨水就从睫毛上滑落一次,似泪非泪。
“对错是相对概念,在湿地生态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适应与不适应,平衡与失衡。”
“那如果我杀人了呢?”卫希礼脱口而出。
这一次,何黛拉用了更长时间思考。这的确是个值得深思、也难以回答的问题。
可她还是找到了答案:“那么我会问你,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是为了捕食,是为了自卫,还是为了清理生态系统中已经**的部分。”
卫希礼也想了很久:“如果是后者呢?”
“那么,我会帮你处理尸体。”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应当,“而且,没有绝对的猎杀者,今天猎杀别人,明天可能被别人猎杀,这就是法则。”
卫希礼愣怔片刻,随即笑了,笑问出这可怖问题的人,还有给出可怖答案的人。
“好。”他诚实地接受了自己的沉降。
雨下了一整夜,雨水在身边的世界里敲打出千万种节奏。他们并肩坐着,没有更多对话,也没有更多触碰。
在这个介于毕业与成人、陆地与海洋、安全与危险之间的临界点上,他们共同领受了一场天地的洗礼。
直到黎明来临,雨才渐渐停歇。时间还早,霞湾尚在苏醒的边缘。
何黛拉收拾好东西,没做什么像样的告别,就像来时一样,从通风管道离开了观测站。
卫希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管道深处的黑暗里,拿出手机,给母亲云钦发去短信:
“我决定去考刑警,不去你安排的单位了。”
没有回复,也不需要回复。他把那个空了的金属杯子放进口袋,也起身离开。
走下悬崖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观测站,晨雾笼罩之下,那座建筑的丑陋也稍稍减轻了一些。
昨晚在那里发生的一切,多像一场青春疼痛的告别。又不仅仅是一场青春疼痛的告别,还是一场寂静而潮湿的结盟仪式。
-
不知过了多久,卫希礼在储藏室冰凉的地板上醒来。
窗外天色微明,何黛拉已经不在了,夹克整齐地叠放在他手边,上面放着一瓶碘伏和一卷绷带。
他坐起身,浑身肌肉酸痛,脑袋也如宿醉般沉闷。
昨晚发生的事和脑海里那些梦境碎片一齐涌来,与那种沉闷激烈对冲,又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更坚固的东西——一种无需言明的相互认知。
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谋的最高形式:一同犯罪,为对方制造伤口;再一同醒来,为彼此处理伤口。
他很清楚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也知道她不会为昨夜赋予任何浪漫注解。就算她完全不把这件事当回事,他也毫不意外。
而她也知道,他不会忏悔,不会许诺,只会像现在这样起身、穿衣、重新戴好警察的面具。重要的是,她也不准备从他那里寻求忏悔或许诺。
卫希礼拧开碘伏,用两支棉签蘸取药液,开始处理手臂上的抓伤——那是何黛拉抓伤的。
处理完毕,他站起身,穿上外套,拉平皱褶,对着墙角的玻璃缸,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
人原来可以这样分裂:昨夜那具沉浸在**和罪孽中的身体,与今晨这具代表秩序和正义的身体,竟是同一具;意识在两极间切换,竟不需要任何过渡。
或许所谓人格,本就不是连贯的整体,而是一系列情境下的应激表演。
走到储藏室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标本架还倒塌着,玻璃碎片还在闪光,昨晚的气息尚未散尽。
他高估自己了。此时此刻,他还是心生渴望,渴望她那具冰冷的身躯里,有过瞬间的失控,有过体温的上升,有过生命的震颤。
哪怕只有一秒。
这一秒的私心,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沦为她的实验对象——他还在渴望成为她生命中的例外,不管这例外是不是错觉。
他推开门,走进晨光初现的走廊。
这走廊比平时长得多,他走到尽头,才明白一切都没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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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雨下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