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那天的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
早课的钟还没撞完,戒律堂上那三问已经传遍了前后山,传到膳房的时候变了味,成了“大师兄一张嘴把赵元吉说进了后山”;传到外门的时候又换了汤,“大师兄把玄苦长老说哭了”;传到山脚下茶棚里,已经没法听了,说是太一宗大师兄舌绽莲花,当场度化了两个人。
弟子们三三两两凑在演武场边上,唾沫横飞。
“邪性。太邪性了。大师兄从前见着长老,跑得比兔子还快,昨天居然敢问案?”
“我听说他上个月淋了场雨,发了三天高热。”一个年纪小的压低声音,“你们说,会不会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呸呸呸,大清早的。”
“那就是让人夺舍了!”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又觉得有理,齐齐点头。
被“夺舍”的那位,此刻在戒律堂的廊下,跟玄苦长老面对面站着,心平气和地讨债。
“长老。”白少陵伸出手,“双倍的月例,您昨日金口玉言。”
玄苦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活了七十六年,执掌戒律堂三十年,发落过的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见过哪个弟子刚洗清罪名、第二天一早就堵在堂前讨钱的。往常那些孩子,出了戒律堂的门都是绕道走,恨不得不认识他。
“给。”他从袖袋里摸出两只锦囊,没好气地塞过去,“一份月例,一份补偿。灵米二十斤,灵石六块,淬体丹两枚。”
白少陵当着他的面拆开,一样一样点了一遍,点完,把锦囊揣进怀里:“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玄苦的胡子抖了一下。
“后山西坡那块荒地,”白少陵说,“靠近溪涧的那一块,荒了有些年头了,弟子瞧着可惜,想讨来种些东西。”
玄苦以为自己听错了:“……种东西?种什么?”
“先看墒情。”白少陵掰着手指头,跃跃欲试,“那块地朝阳,靠水,沙壤土,头一茬宜种菽,也就是豆子,养地。秋里种菘菜和芜菁,越冬。明年开春就能种稻了,溪涧的水引上来,正好灌田。”
朕做了十年的功课,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这异世的地,朕种定了!
玄苦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入门十五年、偷鸡摸狗无恶不作的大弟子,听他满口墒情、沙壤、轮作,恍惚间觉得自己面前站的不是个修道弟子,是个老农。
还是个很有章程的老农。
“……准了。”他摆摆手,只想赶紧把这人打发走,“那地荒着也是荒着,你要折腾就折腾去。”
“谢长老!”白少陵精神大振,真心揖了一躬,“对了,丹房的药材入库账,您查到第几本了?”
玄苦眼前一黑。
·
从戒律堂出来,白少陵先去了膳房软磨硬泡,借了一把锄头、一副扁担,当天晌午就上了后山。
后山西坡的荒地,两亩出头,齐腰深的蒿草,碎石遍地。白少陵站在地头看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好地。坡缓,土厚,日头足,溪涧的水声就在坡底下响。
他看过户部的鱼鳞图册和工部的河工图,唯独没亲手摸过一天锄头。
秉元九年关中大旱,他在御书房里跟户部尚书骂了三天,吵出了四十万两赈银,吵完一个人站在廊下生闷气,心里想:朕连一株稻子都没种活过,凭什么管天下人的饭碗?
现在好了。陛下有了两亩地,和一把从膳房借来的旧锄头。
白少陵脱了外袍,挽起袖子,抡起锄头就下了地。
半个时辰后,他扶着锄头站在地里,呼哧带喘,手心磨出两个泡,刨出来的地还不到一分。
这具身体实在是个战五渣。原主入门十五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修为卡在炼气三层不动弹,力气还不如膳房劈柴的杂役。
【宿主】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用灵石买两瓶大力丸吧,商铺有售。】
“不买。”白少陵啐掉嘴里的草屑,接着抡锄头,“地要一分一分刨,饭要一口一口吃。买那劳什子大力丸种地,传出去让人笑话。”
【这里没人认识你。】
“朕自己笑话自己不行吗。”
他就这样刨了一上午。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白少陵直起腰,看见地头上站着个人。
萧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大青石上,膝上搁着个食盒,见他看过来,举起手里的水囊晃了晃,笑得春风拂面。
“大师兄,喝水。”
白少陵走过去,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水是凉的,湃过山泉,里头泡了两片薄荷,一线清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他在大青石上坐下,萧蔺接着又打开了食盒:两碗灵米饭,一碟腌笋,一碟酱瓜,还有一小罐刘婆子做的豆瓣。
“刘婆婆让我捎来的。”萧蔺把筷子递给他,“她说,多谢师兄昨日在堂上替她寻到李偷鸡贼。婆婆还烙了饼,师兄什么时候去膳房,都有热乎的。”
白少陵夹了一筷子腌笋,脆,酸,带着点回甜。他忽然想起御膳房一百二十道菜的席面,描金小碟里盛着的凉菜。每道菜他最多动三筷子,多一筷子,外头就会有人揣摩圣意,揣着揣着,就揣摩出了人命来。
还是腌笋好。
“师兄真的要去种地呀?”萧蔺捧着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刨出来的那一小片地。
“嗯。”
“种豆子?”
“先种豆子。”白少陵咽下嘴里的饭,看了少年一眼,“你怎么知道头一茬种豆子?”
“我猜的。”萧蔺笑起来,“话本里都这么写。师兄,豆子种了做什么呢?”
“做豆腐。”白少陵说,“点豆腐,做豆酱,发豆芽。冬天没什么菜,就靠这几样。豆渣还能喂鸡,鸡下的蛋又能换盐。”
他掰着手指头算下去,算着算着,一偏头,发现少年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认认真真,像在听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大事,眼睛里映着日头,亮堂堂的。
“师兄懂的真多。”萧蔺轻声说。
“殿……书上看的。”白少陵面不改色。
“师兄。”萧蔺忽然问,“你会一直在山上吗?”
白少陵被他没头没尾的话砸得愣了一下。“会的。”他说,“师兄还能去哪儿啊。”
少年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耳根有点红。过了半晌,他小声说:“那我天天来给你送水。”
白少陵看着他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多好的白菜。这破书里的反派要是敢动他一根头发,朕就把他们片成烤鸭。
就在暴君陛下畅想烤鸭的时候,系统在他脑子里完成了一次例行扫描,扫到旁边这位捧着饭碗、耳根通红的少年,警报刚要拉响,自检程序先跑了半圈,然后默默把数据修正了。
【主角当前黑化值:0%。】系统播报,【一切正常。】
“你又讲一遍干嘛?”白少陵在心中疑惑,“朕就说你这玩意不靠谱。好好的孩子,老瞎报。”
【……】
出厂三十年,零差评,宿主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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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头的粗茶淡饭吃得安生,山上可不太平。
有人不信邪,不信大师兄会突然改了性子,老老实实种地。肯定又在悄悄憋着什么坏屁呢。于是派了个头铁的小师弟跑到西坡偷看,再回来时,那位师弟看见师兄姐们就摇头,一脸如丧考妣:“真的。真在种。还把外袍脱了,袖子都挽着呢,一锄头一锄头地刨。”
“刨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目击者痛心疾首,“歪歪扭扭,一上午刨了不到一分地。”
“那他图什么啊到底?”
“谁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
流言马上又有了新的版本。
大师兄被长老那一堂审案打通了任督二脉,大彻大悟了。
大师兄在后山寻到了什么传承,种地其实是为了掩人耳目。
大师兄废寝忘食,天天练绝世农功。等练成了,一锄头下去能刨开一座山。
最后一个版本传得最广。弟子们看着彼此,都觉得后颈发凉。
毕竟,连赵元吉都栽了。
而流言的中心对此一无所知。白少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刨地,晚上回小院泡脚,一边泡,一边在心里过他的苟命三策。
第一策,攒钱。月例六块灵石,他掰成八瓣花。两块换种子农具,两块存着应急,剩下两块,预备秋收之后盘个小买卖。钱是人的胆,这个道理,江湖和朝堂一样。
第二策,养身体。这具身体炼气三层,搁在江湖上约等于蚂蚁。他不指望练成什么绝世武功,能把锄头抡圆,跑起来不喘,真遇上事能抱着白菜跑,就算达标。
第三策,顶要紧的一策,护好萧蔺。原书里这孩子命苦,七个变态排着队惦记他,一个赛一个的狠。白少陵把这一条在心里用朱笔圈了三圈,批了四个字:重中之重。
三策之外,还有一手他没跟系统提。
这几日到地头偷看他的弟子,他一个个都记下了。哪个眼神躲闪,是心里有鬼的;哪个嗓门大爱传话,是现成的顺风耳;哪个家里穷、月例不够花,一把灵石就能收买。
十七年帝王当下来,看人就像看账本,哪一页能用,哪一页该撕,心里门儿清得很。用人不拘品行,这道理他上辈子就学透了。清官能办事,贪官也能办事,要紧的是绳子得攥在自己手里。
【宿主】系统听了三策,感动得不行【你终于开始认真规划任务了。】
“朕做事,什么时候不认真。”白少陵把脚从盆里捞出来擦干,“对了,你那铺里有没有治手茧的药膏?”
【……有。】
“赊一瓶。”
除草除到第五天,刘婆子拄着拐杖上来看了一回。老太太站在地头看他起垄,看着看着忍无可忍,拐杖往地上一杵:“你个蠢材!垄歪都不知道?北边高南边低,水往低处走,你浇一半旱一半啊?去去去,起来。”
蠢材陛下龙颜一点不怒,乖乖让开了。
老太太撸起袖子下田,亲手给他起了一条垄,起得笔直,两头拿眼睛一瞄,分毫不差。白少陵在旁边看得心服口服,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刘大司农。老太太眉开眼笑,受用得很。
萧蔺也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蹲在地头捡石头,捡一块,扔进箩筐,再捡一块。有一回他抡起锄头想学师兄翻地,锄头落下来,离自己的脚面只有三寸,白少陵魂都吓飞了,当场没收了作案工具,给他派了个最轻省的活:把拔出来的草抱到坡下去晒。
少年抱着草来回跑了一下午,跑得鼻尖冒汗,跑完了往大青石上一坐,说:“师兄,种地真有意思。”
白少陵看着他沾了草叶的头发,勾了勾唇。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呢,小白菜。
草除净了,地翻出来半亩,白少陵手心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了一层薄茧。
地有了眉目,就该置办家当了。他揣着两块灵石,去了一趟山下的集镇,买回来些豆种、菜籽、两只鸡崽、一篮鸡蛋、两把青菜,还有一口小铁锅。
鸡是刘婆子帮他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在集上跟人砍价,砍得鸡贩子面无人色,最后还搭了一把葱,塞给了白少陵。
白少陵抱着鸡崽站在集市的日头底下,忽然有点恍惚。
他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两团黄,觉得这买卖,是他两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一笔,还比户部那帮半截子入土的痛快多了。
当晚,白少陵用那口新锅开了火。
院子角落里垒了个简易灶,松柴烧得噼啪响。他打了四个鸡蛋,切了把小葱,锅里热油一滚,蛋液倒下去,“刺啦”一声,金黄的一锅蓬松起来,香味顺着院墙飘出去老远。
萧蔺是踩着香味就来了,手里照例提着刘婆子的食盒,进门就愣住了。
“师兄,你……会做饭?”
“会一点儿。”白少陵谦虚一应声,头也不回,铲子在锅里翻得婉若游龙,“坐。”
笑话,朕会的哪止一点儿?
秉元十一年南巡,御驾在扬州停了半个月,行宫里请了城里最好的厨子,他偷溜进小厨房看过三回,学了一手淮扬菜。回京之后就下旨,让御膳房的席面换路数,总管太监琢磨了半年,也没琢磨明白圣上为什么开始嫌原先的菜糙。
这话没法跟人说。堂堂天子,半夜蹲在御膳房后头的小灶上给自己炒鸡蛋,传出去,言官又要撞柱子。
“尝尝。”
一盘小葱炒蛋,一碗青菜豆腐汤吊成高汤,里头豆腐切得方方正正,面上浮着两点碧绿的葱花。主食灵米饭,蒸得粒粒分明。
萧蔺捧着碗,第一筷子下去,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如何?”
少年用力点头,嘴里被香得说不出话,腮帮子鼓鼓的。
白少陵看着他吃,细细一端详,他发现这孩子实在有点儿太瘦了,都见骨头。手腕从袖口里露出一截,纤细得都不够陛下一只手圈的。原主的记忆里,小师弟去膳房打饭,一向是等别人都打完了才去。去得晚,剩下的自然没什么好的。
他心里没来由地堵了一下。
“慢点吃。”白少陵把那盘炒蛋往少年面前推了推,“锅里还有。”
“师兄,”萧蔺咽下嘴里的饭,小声问,“我以后……能常来吗?”
“能啊。一日三餐,想来就来。”白少陵说,“但是你膳房的那份例照领,别便宜了旁人。”
萧蔺眨眨眼,似乎没料到师兄连这个都替他算好了,半晌,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灯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白少陵只当他感动,心里那点老父亲看白菜崽的慈爱,又涨了一格。
【宿主,原书重要剧情节点预警。】
“说。”
【七日后,太一宗外门小比。按照原书剧情,主角萧蔺将在此役遭人暗算,饮水中被下入“软筋散”,当众败于外门弟子之手,受尽羞辱。此为原书主角黑化之路的起点。】
白少陵扒饭的手停住了。
“谁下的手?”
【原书反派眼线,潜伏于太一宗外门。原书中此人得手后深藏不露,直到第一百二十章才暴露身份。】
“名字。”
【呃……】系统忽然迟疑起来,【原书未写明。此人惯会伪装,外门三百弟子,人人都有嫌疑。】
白少陵心下了然。三百人。七日后。一碗水。
他这棵小白菜,天真单纯,连煎药都能烫着自己,哪能会提防别人递过来的一碗水呢?
【宿主有什么想法?】
暴君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演武场的方向,慢悠悠地说,“朕要教教咱们家白菜,怎么验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