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动物收容所?”方矩惊讶。
“对,”江游揉揉眉心,估计这中间有些事他也没弄明白,“我那天顺路送张左仪去收容所,没想到居然在那里遇到小闲。原来,我们一直以来都找错了方向——我们找到小闲的时候,他是小雪狼形态。”
“雪狼?”方矩诧异,“这样的话,难道不该送去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吗?怎么会进了流浪动物收容所?”
江游解释道:“小闲那会儿六岁,和你把它从偷猎者手里救出来的时候长得不太一样,而且那阵子它正在换毛,怎么说呢,外表看上去,更像一只小白狗,类似萨摩耶那样的……”
“原来如此。”方矩了然。
“后来我们问小闲那两个月去了哪里,他也不说,但是他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做什么都特别勤奋,练起琴来也是没日没夜,除了脾气上……”
江游没说下去,大概是担心进一步损伤儿子在喜欢的人心里的形象,转而道:“对了,小方,我跟林先生看过你的那份教学大纲,都觉得不错,我们想,要不之后你来当小闲的数学家教吧?”
方矩有点出乎意料,“那之前的家教老师呢?”
“我们觉得那个老师脾气不大好,林先生已经将他辞了。”江游说。
方矩顿了顿,试探地开口:“是老师嫌弃小闲难教,主动辞的吧?”
江游轻咳一声,“你知道就行了,别让小闲听到。”
……
“让我们举杯共饮,在这美好的时刻!”林大伯举起手中的酒杯,目光扫过一大桌子人,“从今往后,大朋友们好好工作,小朋友们好好学习,大家共同进步!”
方矩一直注意着林闲闲的杯子,生怕他往里偷偷倒酒。
林之光也接着说了几句,跟自家大哥碰了个杯,两人一饮而尽。
就在林闲闲要喝的时候,方矩按住他的手。
正要说什么,只听林闲闲先开口,低声道:“这不是酒,葡萄汁而已。”
方矩很是怀疑。
“不信你试一口。”林闲闲将杯子递过来。
方矩正习惯性地打算尝一尝,余光瞥见江游射过来的犀利的光,想到这位营养学教授对于唾液交流的深恶痛绝,立刻从旁边拿起一个空杯子,倒了一点出来。
液体刚一进嘴,方矩眼神立刻变了。
然而,还不等他说什么,林闲闲就在耳边低声说:“我要喝,你不能拦我。”
方矩硬生生把这半口红葡萄酒咽了下去,神色复杂地看向江游。
可是江游这会儿正被林大伯拉着闲话家常,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这边这个叛逆的小崽子。
“你不怕张医生过来帮你洗胃吗?”方矩威胁道。
林闲闲压低声音:“又不是只有洗胃一个方式……”
“行吧,”方矩想起来,“你少喝两口,待会吃完饭跟我出去跑步,把酒精都散出去。”
林闲闲才不管待会的事,只顾眼下,当着方矩的面像喝白开水似的往喉咙里灌。
方矩的手在半空中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闲将一整杯红葡萄酒喝完了。
江游应酬完林大伯那边之后,走过来看到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林闲闲,摇摇头,无奈道:“把他带去汗蒸房吧,注意过程中给他喂点水,不要让他碰任何甜的咸的辣的,要是碰了,直接送医院去洗胃。”
方矩点头。
“我也要去汗蒸房!”林露突然喊道。
林大伯怒道:“你哪儿也不准去,就在这好好给我呆着!”
林之光也帮腔:“小露啊,女孩子这么晚在外面不安全,你就陪二叔聊会天嘛。”
“不是有方先生一起吗?!”林露不服。
江游温和笑道:“小方一路要照顾小闲,你要是跟着去,他可顾不上你。”
“我……”林露还要挣扎,却被一屋子的长辈给劝住,只能愤愤地目睹方矩扶着林闲闲出了家门。
……
不知过了多久,云蒸雾绕的汗蒸房中,林闲闲悠悠转醒,朦胧中瞥见一个人盘腿坐在身侧,闭目休息,眉眼很淡,寸头发梢点缀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毛孔由于完全被打开,显得面色红润而饱满。
温暖舒服的环境让他有些恍惚。
他动了动身子,身旁的人立刻感知到,睁开眼,似乎有些生气,瞪着他,“不是让你少喝一点吗?”
林闲闲笑了笑,“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我不敢,方矩想。
“你知道我从来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
“真奇怪,”林闲闲坐起来,“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呢?如果有一天,我要伤害你,你也不会阻止我吗?”
方矩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咬了咬牙,还是从喉咙里蹦出一个字:“嗯。”
林闲闲眼睛睁大,“真的?”
“真的。”方矩说。
“那我要吃糯米糕!”
“不……”方矩咽了回去,“行,等着,我去给你拿。”
话毕,跑了出去。
林闲闲乖乖地靠在木墙上,回想着这些日子以来方矩哥哥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一直都是有求必应,连自己最担心的过往都能轻易被他接受,甚至偶尔还能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他是不是其实也喜欢自己呢?
自己长这么大,只见过大爸对二爸是这样,那么,方矩哥哥呢?
方矩出了房间,并没有立即去往柜台,反而从储物间的柜子里拿出手机,拨通了江游的电话:“江教授,小闲要吃糯米糕,怎么办?”
他听到江游那边叹了口气,“他的酒已经醒了吗?”
“差不多了。”方矩说。
江游沉着声音:“小方,你上次说,你无法拒绝小闲提出的任何要求,还说那并不是一句奉承的话,那是什么意思?”
方矩犹豫,手指在墙面不停敲着,忽然想到什么,“江教授,您喜欢我上次送您的那本书吗?”
江游一愣,想起那本《国际标准摩尔斯电码》,方矩拿给他的时候并没有说理由,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有意思’,但江游很快明白他要做什么,精神立刻紧张起来,仔细地审视两人接下来的对话。
“是的,它很有意思,”江游说,“不过,你还是回答我上面的问题吧,你说,我会明白。”
方矩拧着眉头,认真地将这几天特意记忆过的讯号在脑子里翻出来,与此同时,手指不断地敲着储物间铁质柜子,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储物间里,悉数通过电波传入江游的耳朵。
林之光过来,“你在……”
江游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噤声,脸上的神色越发深沉,看得林之光莫名其妙。
许久之后,江游才终于放下手机,捂着话筒对林之光说:“你去打个电话,把左仪叫过来。”
“这么晚了……”
“就现在,别等了,很重要的事。”
林之光走后,江游重新将手机送到耳边,“小方,我相信你的话,你要是没有办法违抗他……我这个建议可能不太好,但是你可以尝试一下,违背他一次,让他意识到如果你违背他,就会遭受到很可怕的后果,或许……但这样……不,不要尝试了,太危险了。”
方矩神情突然一振,像打开了新思路,“我明白了,江教授。”
林闲闲见方矩走了很久都没回来,正想出去找一下。
突然,方矩匆忙跑进来,手上没有糯米糕,只有一个手机。
林闲闲:“你……”
方矩快速跑过来,直接坐在林闲闲身边的地上,把手机点亮,“小闲,你知道张医生的电话对不对?”
林闲闲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知道。”
“好,”方矩放心,“那待会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打他的电话,让他赶紧过来救我,明白吗?”
“待会儿会出什么事?”林闲闲有几分担忧。
“你不是要吃糯米糕吗?”方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是我现在要告诉你,不……”
“我不想吃了。”林闲闲突然说。
方矩:“啊?”
林闲闲:“只是刚刚想,现在不想了。”
“那太好了!太好了!”方矩大松了口气。
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似的,整个人瘫在温暖的地面上,舒服的温度勾起了他的困意,过了没一会儿,他最后眯了眯眼睛,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