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月亮照着花开的田野 第2章 冒昧

不将仍未反应过来，少年已经以不容拒绝的架势坐到他身边，把相机凑到他眼前，紧接着上半身更往他这里贴了贴。

这是不将第一次离一个人这么近，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只要稍微动作一下就能碰到对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物感受到对方皮肉的热度。

不将感觉自己的指尖溢出了热汗，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纯粹因为握拳热出来的，不将觉得是二者皆有。

他僵硬地偏头，视线一触及少年的侧脸就像磁铁遇到金属一样死死黏上去，目光不由自主从少年浓长的眼睫滑动到他樱红的唇瓣。

少年润色的唇瓣开合着，在给他讲解怎么使用相机，一串串字句顺着少年嘴唇贴近的耳朵从他脑子里滑过，只留下清冽的声音回荡在脑海。

“……录完之后，按这个键就好了。”

少年嘱咐完这最后一句，坐回了原位，指尖点点摄像头，“我要开始了哦，哥哥。”

不将回神，按照少年说的那样长按录制键，屏幕上便显现出录像模式。

少年抿着嘴唇微笑一下，指尖抵着相机侧边微微用力，不将心领神会，顺着他的力道拍摄几秒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然后又移回去，对准少年。

少年清了清嗓子，似乎觉得自己装模作样郑重其事的样子有点好笑，于是拳头抵在唇边低头笑了几秒，继而才看向摄像头，说：“我是续世。现在是xxxx年5月23号早上六点二十七分。”

续世？原来他叫续世。

续世，续世，续世。

不将垂眼目不转睛地注视屏幕里少年殊丽认真的脸庞，在心中反复品味这两个字，像在品味什么醇厚的美酒。

最后他夸奖地想，真好听，这名字真有气质。

他接着观察。

续世说话时小动作很多，说到时间、地点、名字时总会下意识停顿两秒，脑袋跟着强调似的点一下，小鸡啄米一样，又乖又可爱。

续世：“我现在在列车71XS号上。这是一辆没有回程站的观光旅行火车，只有到达终点才能返程。我准备进行一场不回头的旅行。目前下一站目的地未知，但我们已经出了中心王城，火车正在往西北方向行驶，期待它能带我去到一个不下雨的、没有黑夜的、温暖的、有森林、有梧桐树大道以及大海的美丽地方。”

不下雨、没有黑夜、温暖、有森林、有梧桐树大道和大海的地方？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不将莞尔，只当续世是在说自己理想中的旅游目的地。

说完这些，续世大概觉得视频内容有些单调，于是说：“哥哥，你问我一些问题吧。”

让他提问？不将虎躯一震，思考几秒，开口时结巴了一下：“你，你今年多大了？”

续世“嗯？”地歪了歪脑袋，别在耳边的红发散下来，刘海遮住了他的天然微红的眼尾。

或许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平常，他笑了笑，还是认真答道：“我今年十八岁，刚高中毕业。”

才十八岁？

不将讶异的同时又心骂自己真是完蛋了，居然对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孩子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太畜生。尽管他自己也才刚大学毕业。

他唾骂自己一会儿，又暗自思索起十八岁和二十二岁的两个男人相恋的可能性。

座位与续世背靠背的人听到续世的话，背过身来看向续世，是个模样四五十多的老阿姨，胖胖的，很讨喜的长相，卷着时髦的棕色卷发，唇上涂了口红，看起来很多金。

她一开口，嗓门儿大嗓音又尖锐，不将隔着一排座位和一张桌子的距离都觉得耳朵疼。

“小伙子你才十八岁啊？那大学不读啦？”

续世也被忽然炸响在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脑子里回荡着“嗡——”的悠长耳鸣。

他先是面对着不将和摄像头露出一个表示讨厌的装凶表情，龇龇牙，鼻头和眉头也皱两下，然后才神态一变成了端庄的微笑。

这几秒钟的一系列动作，期间还侧眸瞄了身侧一眼，像是怕被阿姨看到自己的表情。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并不是好的品质，但不将真心觉得这种坏品质放在续世身上就显得很可爱。

特别是看到续世身边萦绕不断的忧郁幽蓝，他便更加喜欢续世这种灵动又娇气的行为。

续世对阿姨露出得体的微笑，回答说：“我大学通知书已经到手了，但是不想上大学，所以就买了这张票。我要跟着这趟列车去流浪。”

阿姨露出不将难以表述的表情，大概可以分解为不解、困惑、兴奋和对八卦的渴望。

“那就你一个人出来呀？你爸爸妈妈呢？你家人不管你呀？”

不将注意到在阿姨问出这句话时，周遭有许多人也都竖起耳朵，聊天的人安静下来，看手机的人也悄悄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身体不由自主往这边靠近，看来人类对八卦的渴望都是一样的。

尤其续世还长得如此漂亮惹眼，在人群中就是鹤立鸡群的耀眼存在。

这种人的八卦，听起来最香了吧。

不将却不想让续世在众人面前剖析自己的过去，无论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目光微凉，抬眼看向那些八卦的人，才将那些人的视线逼视回去，就听到续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家人？我爸爸不久前刚出车祸成植物人，我继母就跟他离婚，带着我家一半的财产离开了。我弟弟是中专生，在学校被人霸凌，得了精神病，被我送精神病医院去了。”

续世讲述这些事情时脸上依旧带着微笑，语气平和轻松，像是在讲一个不认识的人的故事。

不将心中一痛，想到少年幽蓝色的灵魂。为什么会孤独、会忧郁？答案原来就在这里。一见钟情的躁动感终于沉下来，他很心疼少年年纪轻轻就遭遇了这种事情。

手中的相机还闪烁着代表机器正在运作的红光，不将不想录下去，让未来回顾这段视频的少年伤心，于是手指一动，按在关机键上。

一只白葱似的手指却趁机抵在了他的指尖，痒痒的。

不将怔愣两秒，抬眼，续世冲他勾唇温柔一笑，在他愣神时手指勾着相机边的坠子将相机勾回手边。

他一边低头玩着相机，一边又对目露同情的阿姨安抚说：“不过您不用担心我哦。我带了钱的，很多很多钱。我把我爸爸和弟弟治疗的费用全部带在身上了，一定够用。”

不将凝视他线条柔和的侧脸，海底般深邃的蓝色在他身边涌动着，将他罩在其中，冷感很强烈，十分没有生机，与周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隔着层消不去的膜似的。

他一瞬间觉得那侧颜变得有些冰冷。下一秒再定睛一看时才发觉只是错觉，续世依旧在笑。

“啊？”阿姨愣住，车厢内其他人也愣住，不知道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些讨厌。让人很厌倦吧。”

“呼呜——”火车穿入一条幽黑的隧道中，车厢内也瞬间陷入黑暗与静默。

续世的眼瞳也黑漆漆的一片，闪不出一点光泽。

“真的很讨厌，什么坏事都落到我头上。讨厌死了，累死了。如果这群累赘能自己去死就好了。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给亲人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吗？一群混蛋。”续世语气舒缓平和，但所有人都听得出他平淡语气中的恨意。

“……”

“他们，他们应该也不想给你带去痛苦和麻烦吧……”阿姨脸皮抽搐，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回复。

续世缓缓歪头看着阿姨，见她说完又静默无言，仗着车厢黑暗，不将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咧开唇角笑容扩大，继续恶劣道：“既然如此就更该去死了呀。既然这么爱我，怎么忍心拖我的后腿让我受苦呢？对吧。”

这天真无邪的语气，这理直气壮地说“爱我就该去死”的姿态，形成一股巨大的反差，令人不寒而栗。

阿姨支支吾吾一会儿：“应、应该吧。”

她转回身，周围也悉悉索索响起一点动静，续世听到这些声音就厌烦，脸上笑意潮水般飞快褪去。他用力咬了下牙根，压抑住内心狂涨的躁动后就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双手懒洋洋支着下巴，视线一点一点在黑暗中描绘着不将面部线条，眼眸一弯。

不将感觉到他的视线，沉沉的嗓音响起：“还要拍吗？”

续世摇摇头：“谢谢哥哥，不用了。”

不将喜欢他叫他哥哥，主要是，只要跟续世相关的一切他都喜欢。他笑了笑：“这是你的日记吗？”

续世：“嗯……我拍的视频都是要上传给别人看过的。”

不将：“那就是作业？”

续世眯了眯眼睛，不明不白地回答：“算是吧。”

“到了景点也要拍吗？”

“到了哪里都要拍，我跟谁走得近也要拍。”

“是给监护人看的？”

续世继续含糊：“一半一半吧。”

不将觉得他这样含含糊糊有秘密的样子也特别可爱迷人。

这时火车终于开出隧道，强烈的日光几秒间穿透入玻璃窗照在续世脸上，恰好续世为了适应强光而眯着眼，微微昂头扬脸，浓密如蝶翼的眼睫细弱颤抖，反射着白金弧光，白皙秀美的脸庞被笼罩在日光中，整个人简直如同圣子降临。

不将睁眼的一瞬间眼里就印入这样极致神性的画面，刹那间心神俱震。

他情不自禁张了张口，嘴唇开合，一股剧烈的冲动让他想说——

“瓜子、花生、啤酒、饮料……有没有人想要的？”有销售员推着零食推车在廊道中走过，叫卖着。

过了几分钟又有卖早餐的推着餐车过来，续世伸手拦住，笑眯眯地说：“请给我一份最贵的套餐。”

有人见他花钱如此大手大脚，联想他刚才说自己身上带着父亲和弟弟的医疗费，不免觉得他太不懂事，眼里都带了点不赞同，以及他们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不屑。

续世全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与眼神，将一份小笼包、一碗撒了榨菜的白粥和一杯豆浆推到不将身前，微笑：“哥哥，你吃。”

他不等不将开口便不容置喙地道：“是谢谢哥哥帮我录像哦。不要拒绝。”

不将只好咽下拒绝的话，顺便也咽下了刚才将欲脱口而出的那句：“如果我说我想和你谈恋爱，你会不会觉得冒昧？”

他道完谢，一边心不在焉吃着早餐，一边在暗地里唾弃自己，同时庆幸还好没有问出那句话。

太冒昧了，至少现在问，还太冒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