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半妖
这世道由人、妖、鬼、魔组成,唯独没有仙。
因为仙不科学。
人是人生出来的,妖是长年累月修炼出来的,鬼是万千怨念堆积出来的,魔是邪念外溢积攒出来的,那仙是怎么来的?
所以不科学。
不过这世道总要有些不科学的东西,比如一只蛇妖爱上了人,一人一妖从此卿卿我我,不分彼此,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但不科学的东西总要被天地间的平衡制裁,比如蛇妖抛弃了那对母女,头也不回地离开,连着几年杳无音讯。
“你爹不是不爱我了,他只是不想让我忍受非议。”风正行听着自己的恋爱脑娘亲这样说,懵懂地点点头。
她不知道非议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忍受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
是吃饱饭的意思吗?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饿。
所以她出了门后逢人便凑上去问:“你爱我吗?”言外之意就是,能给我饭吗?
但没人想搭理她。大家巴不得离她八百丈远,就连看她一眼都像是遭了瘟。更有甚者看到她来了,直接抄起门口的长棍,大骂着将她驱赶走。
毕竟谁也不敢靠近一个不人不妖,脑子也不正常的家伙。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恶臭,半条手臂乌漆麻黑的布满了蛇鳞,活像是生了满臂的蝇虫,实在令人作呕。
但村里的小孩们不同,他们不会像大人那样远远躲着,反倒还会因为好奇,想要凑近了看看蓬头垢面下的真面目。但他们又胆小,所以只敢嘻戏着捡起石子朝风正行丢,拿她取乐,有时还会甩起大石头砸到她身上,看到将人砸了个踉跄,他们反倒笑得更开心。
不过他们也不会常丢,因为一旦被那些大人发现他们离风正行太近,回家便免不了一顿胖揍,但等到第二天,他们就会更卖力地欺负她一次,不过这次之后,风正行的乞食生活就会迎来暂时的安宁。
2、疯
风正行原本无名无姓,她的娘亲和蛇妖爹一开始只以乳名唤她。但直到她四岁那年为争一口吃食,不顾死活地和村头人家里的大狼狗打了一架后,就有了一个人尽皆知的叫法:疯妖怪。
那年风正行才四岁,按理来说,怎么可能打得过大狼狗?但这世道上总有些不科学的东西。因为风正行四岁就长到了五尺有余,就算是严重的营养不良,也要比其他同龄孩童高了近一头。而且她并非是打赢了大狼狗,而是趁大狼狗撕扯自己皮肉时,将食物狂塞进嘴里。最后拖着条露骨的断腿爬回了家。
所以大狼狗败就败在了只有一张嘴。它但凡再多一张嘴,就可以一张嘴咬人,一张嘴抢食。
风正行那次断腿爬回家后,就连她那个在院里整理野草的娘亲都被吓了一跳。手中掉下的东西也顾不上捡,逃也似地躲进屋里,紧闭房门,无论门外的人怎么呼喊,她都躲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像见了什么可怖怪物一样。
她生了妖的孩子,她早就知道。
可将风正行关在门外的那一晚偏偏下了一整夜暴雨。茅屋顶的杂草都被砸落不少,只剩细木架撑着房子。等到天明雨停,不只是屋外,就连屋内都积了满地水,双脚踏上去都感觉是在淌河。
风正行的娘亲这才掀开湿透的被面起身,淌着水走到门口,打开门,却看到风正行正双脚踩在泥坑里踩水,一蹦一跳玩得正开心。
她生了妖的孩子,她早就知道。但她接受不了这孩子也是妖。
许是惊吓,也许是绝望,那之后她便一病不起,病了半年,最终冻死在了冬日最寒的夜里。直到来年打春,她的尸体才开始融化,开始发烂,开始散发扑鼻的恶臭。
风正行那时候才刚满五岁,不知道死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娘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体冰凉,还臭烘烘的。
茅屋的屋顶早就破了,但没人修,冬日大雪压在四周的草堆上,重量大了,便随着承不住的茅草一同掉进屋里,像是天罚。在这之后,茅屋顶的洞就更大了,落雪也不会被攒在屋顶,而是直接落进屋里,堆成一座小山。
直到夏至,这座雪山才彻底融化殆尽。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村里刚好有位降妖师路过借宿,闲来打听到这村里居然有妖,便循着村民的指引找到了这间只剩下四面破损墙壁的草屋。待他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空荡荡,仅有一具白骨横在已倒塌的床榻上,身上还掩了床薄如蝉翼的烂被布。
风正行此刻才从村外林中捕完猎回家,完全没注意到家中有任何异常,单手拿着啃了半截的野兔快步冲进屋内,却不想迎面撞到一个魁梧身躯,被弹了出去,手中的半截野兔也脱手飞起来,刚好被那个魁梧身躯伸手凭空抓住。
“你是何人?”魁梧身躯发出一阵雄厚怒斥,惊得风正行浑身一抖,顾不得看清对方的脸,低下头手脚并用开始逃跑。可下一秒,她腿上就被一捆绳索缠住,不仅逃不得,还反被往回拽了几寸。随后,那捆绳索就像得了智一般,顺着腿向上缠绕,愣是将她双臂也捆在身侧紧紧勒住才停止缠动。
降妖师抬步靠近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孩子,不顾满头脏乱,伸手将掩住正脸的枯草干发拨开,和她四目相对。
这还是风正行除了娘亲和蛇妖爹之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盯着一个人看,既新奇又恐惧。
“你是妖?”降妖师看着眼下这个一身皮包骨的孩子,就连脸上都没半点软肉,双颊的皮肤几乎要贴至牙面;额头、颧骨与鼻梁上则紧绷着一层皮,好似随时都会被绷裂;眼眶中的眼球外凸,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出奇。
风正行曾学过说话,可长久以来无人能交流又让她忘记了如何说话,就只能瞪着眼睛和面前的人对视。
降妖师见这孩子不开口,便顺着她脖子向下看,最终将视线定在那条布满黑色蛇鳞的手臂上。
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
明明在这孩子身上感受不出任何妖的气息,可这条手臂却在明晃晃告诉他人,她的的确确就是妖。
所以他只能从怀中掏出拿出照妖镜来看个明白。
人的判断也许会错,但照妖镜绝对不会错。
在看到女孩在镜面上照出来的人面后,他才终于敢肯定,她真的是人。可这手臂究竟是为何?
疑虑着,他站起身,松开了捆在风正行身上的缚妖索,将手中的半只兔子递回给她。
可风正行没接,她在获得自由后就头也不回地逃掉了。两条细若竹竿的腿撑着身子跑得到还挺快,没一会儿功夫便消失在了远处的林子里。
3、莫作庸
风正行再次看到那个用绳子捆自己的魁梧身躯是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她刚从那间四面漏风、没有屋顶、冬冷夏凉的草屋中醒来,准备再进林子寻些野物或野果吃,却不想刚要出门就见到那个人出现在草屋附近,吓得她赶忙躲回屋里,跑到床榻上,缩在那具白骨后面,尽力想将自己躲藏起来。
但她又能躲到哪去?
降妖师眼看着这小家伙跑进屋里没再出来,弯腰进到草屋时,一打眼就看到她双手抱膝坐在床上,缩在墙角,瞪着那双亮闪闪的眸子盯着自己。
“我听人说,你是孤儿,愿不愿意和我走?”他轻声询问道。
风正行听不懂他说的话,依旧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降妖师见她这副模样,不免长叹一口气,无奈摇摇头,从腰侧的布兜里掏出一个浑圆白皙的大馒头来,递在身前问:“你肯定很饿吧,想吃吗?”
风正行长到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馒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俩人彼此沉默了一小会,热腾腾的馒头香气才漂到风正行身前,虽然已经随风散去了大半,可这味道对于她来讲也已经算得上是珍馐美馔。
降妖师能明显察觉出这孩子的视线从自己脸上转移到手中的馒头上,便耐着性子慢步向前靠,要在尽可能不吓到她的前提下靠的足够近,这样才能让她被这股香气吸引来。
风正行终究没能抗住馒头的诱惑,恶狗扑食般从床上爬下来,直奔那个闻起来香气四溢的大馒头,从人手中抢过来后便放在嘴边大口啃起来。
“香吗?这是我刚去镇上买来的,还热乎着。”降妖师见她这幅狼吞虎咽的模样,赶忙提醒道:“慢点吃,别噎着。”
一个堪比手掌大小的馒头,风正行只用了几口就吞进肚子里,吃完后还不忘在留有香气的手指上舔几下,最后才抬头望向站在身前的魁梧身躯,咧着嘴,眼巴巴地等着他能再给自己掏出来一个。
“这样,你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就再给你一个。”降妖师说着,又将手伸进布兜里,时刻准备再掏出一个馒头来。
可风正行这次等了好久也没见他的手从兜里伸出来,咧着的嘴也渐渐合上,眼里满是期冀的光也褪去了不少。
眼见这孩子逐渐失落,降妖师最终还是将馒头掏出来,但没直接递过去,而是举在过头顶,口中重复问了几遍:“你叫什么?”
风正行两只眼睛紧跟着馒头移动,最后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要回答他的话。可她现在哪会说什么?只能回想着脑中听到最多的那句话,重复道:
“疯……疯……”
“你叫风?还是……”降妖师勉强听懂她口中吐出的那个字,垂手将馒头递给她后,嘴里念着这个字,自顾自地琢磨了半天,才决定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小疯子吧。”
“小疯子,要不要和我走?”降妖师看着风正行问:“我叫莫作庸,是桃源崖的降妖师。”
4、正形
风正行在莫作庸身边跟了一年。
莫作庸从一开始就说要带她回桃源崖,但俩人弯弯绕绕走了一年都没见到半点桃源崖的影子,甚至连桃花都没见过。
所以风正行很质疑身边这个师父的真实实力。
感觉这家伙还不如那个缚妖索好用。
回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跟他走来着?
对,是两个馒头。自己那时候居然被两个馒头给骗走了。现在想来实在是太亏了。
至少也得两只烧鸡才行啊!
风正行站在烧鸡店前嗅着那里面的香气,顶着鸡窝似的头发,两颊沾着未擦净的泥印子,身上的衣衫被风掠过时还能顺便带走二斤土。
任谁看来,她都像个要饭的。
所以卖烧鸡的老板从店里拿出几颗鸡头塞在她手里,想要将她打发走。却没想到这人把手里的鸡头往地上一丢,大喊了一句:“我不是要饭的!”
“小兔崽子脾气还挺大。”老板听后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开口问:“你不是要饭的?你不是要饭的站在门口盯着看什么?快去那边玩去,身为小姑娘家居然连个正形都没有,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老板摆着手将她从店门口驱赶走,看她离得足够远了才弯腰捡起地上的几颗鸡头,摇着头走回了店里。
“我!”风正行在这店门口受挫,想说些什么助长自己的士气,可毕竟她脑中知识有限,没法像莫作庸那样出口成章,站在原地光张嘴酝酿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于是一气之下,她转身径直奔向莫作庸所在的春月楼,朝着门口的姐姐质问自己师父在哪。
起初,春月楼的人还以为这孩子在说胡话,可直到问清了她口中师父的姓名,这才知道原来不是胡话,这小妹妹的师父果真在楼里,而且还是位贵客。
看着面前这个浑身上下全无任何干净地方可碰的小姑娘,带着她上楼的姐姐只敢隔着手帕搭着她的肩膀带她上楼。
等到上了楼以后,风正行才终于见到那个被各路美女围在中间的师父。
“小疯子,你来干什么?”莫作庸见到风正行,立马起身凑过去,想要伸手搭着她,但奈何这孩子身上实在太脏了,他手刚伸出去就缩了回来,尴尬地笑了一声,背过手继续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风正行哪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只知道自己刚才在外面被人当成要饭的给打发了,窝了一小肚子气,眼神坚定,语气坚决道:“我不是要饭的!”
这一声吼出来,房里的姐姐们都不禁掩面偷笑,这小孩虽然看上去乱蓬蓬的,没想到性子居然这么可爱。
“啊?”莫作庸完全跟不上风正行的脑回路。要是按平日来说,他倒是会问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实在是时间紧任务重,没那么多时间浪费这上面,便开口附和道:“对,你不是要饭的。我给你的那些银两呢?你用那些银两去买吃食啊。”
也不知是这句话的原因,还是风正行实在承不住了委屈,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念叨了几句。满屋子人互相对了半天眼神都没能翻译出来是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什么?”莫作庸俯身盯着风正行问:“你说清楚一点,师父没听清。”
“呜呜呜呜呜呜呜——”风正行依旧用哭声开头,中间混杂了一句:“我想有正形。”
“尤政兴是谁啊?”莫作庸现在更懵了,完全理解不了一点话里的意思,只能凭着自己听到的去一句一句问清楚。
“不是!”风正行哭诉着,“我刚才……就在烧鸡店门口……看了一会儿,”她边哭边说,中间因为抽泣停顿了好几气,最后强行深吸了一口气,将后面的话完整吐了出来:“那个老板说我身为小姑娘居然连个正形都没有!”
莫作庸这才将就着听明白这孩子的哭诉,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自己想怎么有正形啊?”
听带着这话,风正行小声啜泣着回答道:“唔……我想像姐姐们那样……”
结果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莫作庸快速开口打断:“不行,你不能像她们……”
“干净……”风正行后半句话随着抽噎吐了出来,抬手抹了抹脸上淌下来的泪珠。
“啊啊,干净啊。”莫作庸瞬间松了口气,结巴道:“那、那那、那行,那行呢。”说着,他起身对门外那两个姑娘嘱咐道:“你们两个找人带她去洗个澡。对了,她左臂上的布就那样缠着别动,把其他地方洗干净了就行,再换身漂亮的衣服。”嘱咐完,他还不忘了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小把碎银递出去,“多的就赏你们了,给孩子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洗,别让外面那些家伙逮着便宜。”
“知道了公子。”门外那两个姑娘笑吟吟地走上前来接过银子,大致用手称了下重量后收进随身的小兜里,张口应到:“我们定会给她洗得白嫩嫩的。”说罢,她们便一左一右拥着风正行从门口离开。
“公子,那是你的女儿吗?”待风正行离开,身后才有姑娘笑着开口问:“性格真是可爱。”
莫作庸听到她问,思考片刻,回答道:“是新收的小徒弟,也算是女儿吧,养女。”
“公子怎么会把妹妹养得那么邋遢?”又有姑娘搭在其他姑娘肩上好奇问:“明明公子本人全身上下都这么利落得体。”
“我毕竟是个老男人,再怎么也不方便去整理小姑娘穿衣洗漱。”莫作庸笑着走回到人堆里,坐在众人中间再次端起酒杯,继续之前被风正行到来所打断的乐趣。
莫作庸那边给了钱后就开始继续潇洒,风正行这边则跟着两个姐姐上了楼,寻了个偏僻地方,站在帘布后展开手臂,看着姐姐们给她脱衣服。不多时,帘布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哗哗流水声,最后则是掩门声。
在经历过这一次后,风正行才终于明白,原来洗澡水并非是林中冷冽的山泉,居然可以如此温暖。
如果洗澡水一直都这么温热,那她倒也不想再抗拒洗澡了。
等再回到莫作庸所在的房内时,风正行依旧像离开时被两个姐姐拥着,只不过她现在彻底改头换面,头上的鸡窝被梳顺,脸上的泥渍被抹净,身上穿着的那几块破步也被换成了鲜亮柔顺的长衣。
就连莫作庸一时都没人出来面前这孩子是谁。
以往风正行一张小脸灰扑扑的,头发还散乱地垂落着遮住半张脸,也是近几月才好不容易把她养的圆润起来,所以莫作庸也对她的长相并不清楚多少,只知道模子不错,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可直到今日坦然一见,他才知道这孩子真是个美人坯子。
眉眼弯弯,一双桃花眼中嵌着的是一对明亮如满月的眸子;圆润挺翘的鼻尖立在稚气未脱的脸上,鼻尖下的两片唇紧闭着向两侧用力,好像在自顾自生着闷气。
莫作庸还没来得及询问发生了何事,身边的姑娘便忍不住开口夸赞道:“小妹妹原来这么漂亮!”
“对啊,和刚才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看起来就肉嘟嘟的,真可爱!”
“长大了定是个绝世美人。”
“现在想来,莫公子把这孩子养得那样脏乱,倒像是刻意藏起来不让外人知道罢?”
……
莫作庸听着耳边一阵嘤嘤鸣鸣,心烦起身凑到风正行面前,俯身蹲下,用手背在她滑凉的脸上轻轻磨蹭一把,轻声问道:“怎么了小疯子,这不是已经洗干净了,怎么还是一脸不高兴?”
“师父,什么是有正形啊?”风正行嘟着嘴低头盯着莫作庸问。她现在虽然只有六岁,但在外人看起来却有十一二岁那样高大,要不是莫作庸早就向村中百姓打听过,也不敢相信这孩子居然还不满十岁。
“正形啊,正形就是……”莫作庸思虑片刻,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道:“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风正行听后,抬手摸摸眼睛问道:“还有吗?”
“额……”莫作庸又想了想,回答:“暂时没了,剩下的等你长大之后再说。”
“师父。”风正行点点头,又继续道:“你以后,就叫我‘正形’吧,这样就是可能提醒我。”
“正形?”莫作庸听到后,忍不住低头笑了几声,又重新板着脸抬头问:“你确定以后都让我叫你正形?”
风正行点点头回应:“而且我也不喜欢你叫我‘小疯子’。”
“那好。”莫作庸起身将手掌覆在风正行头顶揉搓一把,回道:“那师父以后就叫你正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