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华灯初上,古街夜市人声鼎沸,熙攘人群摩肩接踵,笑语盈盈穿梭于摊铺之间,满街烟火气,一派热闹繁华。
忽闻甲胄铿锵、步履沉肃,一队官兵铁甲森然,如潮水般迅疾合围街边青楼,凛冽杀气骤然撕破市井暖意。周遭游人客商惊惶失措,惊呼四散,方才喧嚣的街市瞬间慌作一片。
楼内丝竹弦乐、莺声笑语戛然而止,一小厮跌撞着从外奔入,面色惨白,尖声疾呼:“不好了!出事了!” 满院喧嚣顷刻寂灭,落针可闻。小厮又颤声嘶吼:“官兵已将此地团团围住!” 这一声未落,楼内登时乱作一团,惊呼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四起,再无半分往日旖旎安宁。二楼雅间轩窗微启,一道身影倏然掠过,转瞬便没入暗影之中。
那身着铠甲、气势凛然的将领勒住缰绳,骏马人立长嘶,稳稳停在青楼门前。他略一驻足,翻身下马,快步走向身后缓缓驶来的黑漆马车,单膝跪地,沉声道:“将军,就是这里。” 车厢内只淡淡传出一声:“嗯。” 闻令,车外将领霍然起身,声如寒铁,厉声下令: “给我——搜!”
不多时,一名官兵从青楼疾奔而出,直扑马车之前,单膝跪地,对着车内沉声禀道:“将军,属下在二楼贵宾室寻得此物。” 言罢,双手捧着一物,恭恭敬敬递向车内。
青楼后身连着京畿运河,夜色沉沉,水面雾霭朦胧,隐约可见一叶小舟正疯了般想往远处逃去。岸上官兵早已张弓搭箭,箭矢齐齐对准小船,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副将匆匆赶来,目光一凝,正要开口下令,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沉冷嗓音,只一字,便让他生生顿住,不敢再动。
副将急声上前:“将军,再迟片刻,那船便要逃得无影无踪了!” 将军却只指尖微紧,捏着手中之物,沉默不语,。副将似是骤然悟出了什么,再不敢多言,只得静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叶小舟没入运河雾霭之中,彻底消失。岸上官兵手中弓箭,也随之一一缓缓垂下。
京城之外,望风谷山坳深处,隐着一座僻静院落,青砖灰瓦,被浓荫密树遮掩,白日里便难寻踪迹,入夜后更显幽森。
夜色如墨,山风卷着林间寒气掠过,数道黑影自密林间疾掠而出,身形矫捷如鬼魅,足尖轻点地面,转瞬便稳稳落于院落之中,悄无声息,连草叶都未曾惊动半分。
其中一人身着玄色夜行衣,腰束玉带,手中冷剑泛着森寒白光,剑鞘轻触地面,未发半分声响。他抬眸扫过院中,而后抬手推门,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院落的死寂,他纵身入内,身姿利落。
屋中未燃灯火,唯有窗棂透进的微弱月色,映出一道端坐于案前的身影 —— 那人面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发紧的下颌线,周身气息沉冷如冰,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见黑衣人进来,他当即开口,语气里裹着难掩的怒意与不耐,字字冷冽:“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徐砚晋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坏我大事!”
黑衣人闻言,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拱手,头颅低垂,语气恭敬却无半分波澜:“属下无能,未能防住暗线,想来是有人暗中通传消息,泄露了行踪。属下已即刻派人追查,定要将那通风报信之人揪出,听候主子发落。”黑衣人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忙躬身领命,而后起身,脚步轻得似落叶,转身便退。
不过瞬息之间,院中数道黑影便再度掠出,身形一闪,便隐入茫茫密林之中,消散无踪,只余下山风呜咽,院落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唯有屋中那道沉冷的身影,依旧端坐于案前,周身的戾气,久久未散。
一众可疑人等尽数押往京城外大营,哀嚎哭求之声此起彼伏,刑具碰撞、甲胄铿锵终日盘旋营地上空,一夜未歇。
主将帐内,副将焦灼伫立等候,将军却端坐案前,气息沉静如水,只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自青楼捡回的玉佩。
副将抬眼望了望帐外渐亮的天色,压低声音,轻声禀道: “将军,天快亮了,城门……便要开了。”
自年初起,京城这座四王府便一片忙碌景象——王爷已阔别十年归府在即,阖府上下无不翘首以盼,往日沉寂如死水的王府,竟也一朝焕发生气。两名小丫鬟立在王府深处一处偏院门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就剩这一处了,再寻不出侠客,管事嬷嬷定要重罚我们。” 另一人怯怯回道:“可这里是禁地啊,无王爷吩咐,谁也不能擅入。” 二人就这般僵在院门之前,进退两难,心下惶惶。
卫瑾顺着运河也不知行了多久,直至身后追缉之声渐远,方才弃舟登岸,孤身一头扎进城外密林。他在林中胆战心惊地躲了整整一夜,又困又饿,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微亮、城门开启,便迫不及待挤入城中。此时尚是清晨,街上行人寥寥,铺肆尚未开张,他只得踉踉跄跄往家中赶去。心中一边暗自庆幸昨夜乘船脱身顺利,一边又暗自懊恼自己实在倒霉,偏偏撞上官兵搜捕。若是逛青楼一事被父亲察觉,少不得又是一顿皮肉之苦。
四王府早有吩咐,此番回府不必大张旗鼓。是以他一早归府,府中下人皆是措手不及,整座王府静得令人心头发紧。将军无暇旁顾,步履匆匆,径直往王府最深处那座偏僻小院而去。
小院尘封十载,早已积满厚厚尘灰。将军在副将搀扶下,指尖轻拂过斑驳院墙,一步步走向院中小屋。嬷嬷一见之下,心头骤紧。十年光阴,殿下身形已然拔挺,较昔日高出许多,可一身素衣之下,形销骨立,憔悴难掩,分明是久病缠身。更让她心惊的是,他双目覆以白绫,再无往日神采。十年思念,一朝化作锥心之痛。嬷嬷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泪水早已模糊双眼,声音哽咽颤抖:“殿下…… 您的眼睛…… 这、这是怎么了……娘娘若是见您这般模样,老奴便是九死,也难辞其罪啊!” 砚晋脚步骤然一顿,缓缓转身,朝着嬷嬷所跪之处,声音平静无波:“嬷嬷,你忘了,我早已不是殿下。” 言罢,便转身步入屋内。嬷嬷听了这话,心中更是悲痛难抑,泣不成声。
三间北屋素净简陋,青砖墙,木格窗,陈设极简,与王府气派全然不符,倒像一处避世静舍。
徐砚晋轻轻推开门扇。屋内一梁一柱、一几一案,他虽目不能视,却早已在心中描摹过千万遍,分毫都清晰如昨。他略一抬手,副将会意,悄然启动密室机关。暗道缓缓开启,壁上烛火逐一点燃,昏黄微光在幽暗中轻轻浮动,一室寂静。
徐砚晋抬手抚上微凉的墙壁,指尖轻触,一步一顿,慢慢向前。副将紧随身侧,见他行路艰难,低声劝道:“将军,让属下扶您一程吧。”
他却恍若未闻,只是固执地独自前行。
十年。他等这一日,已足足等了十年。哪怕眼不能见,步履维艰,他也绝不能,让她失望。
忽然,一道雪白小影自暗道深处疾奔而来,轻灵一跃,径直扑进他怀里。徐砚晋下意识伸手接住,掌心触到那团温软,指尖骤然一颤。
他僵在原地,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期盼,低低唤道:“侠客…… 是你吗?”
那白猫不住在砚晋怀中轻蹭撒娇,温顺得叫人心酸。徐砚晋心头翻涌,再难自持,连呼吸都微微急促。他轻抚着怀中小物,低声喃喃,语声轻颤:“你胖了…… 也长大了。”
章副将推开暗道尽头的门,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惊得语无伦次:“这……这是……” 徐砚晋怀抱着白猫侠客,轻声问道:“怎么了?” 副将定了定神,声音仍带着难以置信:“将军,这里……好干净。” 徐砚晋微微蹙眉,满心疑惑。此处封闭十载,何来干净之说?副将揉了揉眼,语气笃定:“将军,当真一尘不染,香火贡品,一应俱全。” 徐砚晋身形一震,失声低喃:“怎么可能……”
便在此时,侠客自徐砚晋怀中猛地挣脱,雪白小影一窜,径直朝着密道外奔去。副将不敢怠慢,当即提步紧随追出。
院外,嬷嬷仍垂首拭泪,静静守在廊下,一心等候她的殿下。只见白猫纵身一跃,身形轻灵如絮,稳稳跳上高墙。副将眼疾手快,瞥见墙根堆着的旧砖,足尖一点,借力腾空,翻身便跃上墙头。
这时徐砚晋摸索着走出暗室,步履微缓。嬷嬷连忙上前,小心扶住他手臂。
砚晋轻声问道:“出了何事?”
章副将望向墙外,忍不住低笑一声,朗声回禀:“将军放心,不过是个笨贼,正在翻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