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浓,院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极了冤魂的呜咽。
桌上的灯火轻轻摇晃,将一屋子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着一张张惶恐又诡异的脸。
旬桉轻笑出声,目光扫过满桌神色各异的男人,好奇般的开口:“我倒是好奇,村里出了事,你们为何下意识便觉得是荒祠里的东西作祟?莫非……那荒祠之中,当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方才还略显嘈杂的饭桌,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交谈声、碗筷碰撞声齐齐停下,一院子男人要么低头盯着碗里的饭菜,要么眼神慌乱地看向别处,竟无一人接话。
没有一个人回应旬桉的问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窒息感,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
旬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未再追问,只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粗粮饼,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池云在一旁垂眸安静坐着,没有丝毫要打圆场的意思。
僵持片刻,还是李老头最先撑不住,干干地笑了两声,拿起筷子胡乱往两人碗里夹菜,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吃、吃菜!道长快尝尝,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别嫌弃!”
他刻意放大了声音,像是要盖过方才那番问话带来的不安。
其余村民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劝吃劝喝,却半句不再提荒祠,半句不回应方才的问题。
一桌子人埋头猛吃,碗筷碰得叮当响,却没人再多说一句与怪事相关的话。
一顿饭吃得沉闷又压抑。
直到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李老头才放下碗筷,搓着手,脸上堆着勉强又讨好的笑,看向旬桉与池云:“二位道长本事大,有你们在,我们全村人都放心。这村里的怪事……就全拜托二位了,您说怎么查,我们就怎么配合,全都听您的。”
话说得漂亮,态度也恭敬,可字里行间,全是想把麻烦彻底推给两人,自己半点真相都不愿透露。
“那是自然。”旬桉看向他应声答应。
饭罢,桌上一片狼藉。
不等两人开口,那些村里的男人便像是找到了脱身的借口,纷纷起身告辞,嘴里说着“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一个个脚步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了李老头家的院子。
众人散去,李老头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得像被风刮过:“那……今夜之事,便劳烦两位道长了。”
不等二人应声,他便脚步匆匆缩着肩退了出去,院门“吱呀”一声合上,连半点停顿都没有。
“唉!”旬桉轻叹一声道:“看来是被拒之门外了呢。”
池云看了他一眼径直往村外走去,“此事蹊跷,需快点解决。”
“怎么个蹊跷法儿?”旬桉明知故问的跟上去。
循着白日里问来的路径,往村子南侧的南坡而去。
墨色的天幕压得极低,连半颗星子都看不见,只有昏沉的夜色裹着刺骨的冷风,往衣领里钻。
踏上南坡,那条窄小崎岖的小道便出现在眼前。与白日一般无二,碎石遍布,枯藤缠绕,杂草几乎要将路面淹没碎石与枯藤铺了一路。
旬桉搓了搓胳膊,不动声色的紧挨着池云,“好冷啊,小池大人。阴森森的,我有点害怕。”
池云被人挤了个踉跄,眼神中划过一丝不耐,“旬兄若是害怕大可闭上眼睛走。”说罢甩开他,径自走去。
“别走啊,小池大人,我真的害怕!”旬桉在他身后摆手大喊。
见池云真的不理自己了,旬桉这才赶忙笑着跟了上去,“别不理我啊,小池道长。”
这条小道与白日无异,越往深处走越阴森,只是白日里还盘踞在小道中间的黑气,此刻半点也无。
没有迷雾遮眼,没有阴气阻路,没有任何东西拦在前方。
他们就这么一路顺畅地往前走,安安静静,畅通无阻,径直走到了荒祠门前。
池云眉梢微蹙:“不对劲。”
旬桉此刻也收了笑容,正了神色:“是不对劲。”
原以为祠前会有一场拦阻,谁知竟直接踏入了荒祠之内。
一踏入荒祠,鼻尖先撞上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弥漫着尘土与枯木的味道。
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松软得有些异样,抬眼望去,满地残叶之下,散落着累累白骨,触目惊心。
碎裂的骨片散落在角落,有的细小玲珑,一看便知是孩童残骨。
池云蹲下身,指尖悬在一截细小的指骨上方,没有真的触碰,只眼神微凝:“全是幼童骸骨。”
旬桉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座荒祠,心头寒意一层层往上涌。
“弃婴塔。”旬桉沉声道。
两人一时沉默,各自在心中将线索串起。
可就在这一瞬,旬桉猛地抬眼,池云也同时脸色一变。
没有黑气。
没有阻拦。
没有气浪守祠。
那……它们去哪里了?
“糟了——”
二人几乎是同时出声,转身便往村子狂奔。
等他们冲回村中,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村口上空,两团浓如墨汁的鬼影凌空悬浮,无眼无鼻无口,只有一团翻涌的黑汽,森然可怖。
鬼影之下,一个男人瘫软在地,身体微微抽搐,周身精气正被那两团黑影疯狂吸食。
村民们躲在屋门后、墙角边,吓得浑身发抖,连呼救都发不出,只敢死死捂住嘴。
“住手!”
旬桉低喝一声,身形已掠上前。指尖飞快结印,金光自掌心翻涌,直扑那两道鬼影,想将那男人救下。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男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去,气息断绝。
精气被吸食一空,身体瞬间枯竭,面容狰狞可怖。
两道无脸鬼影察觉到威胁,猛地转头,黑雾翻涌,直扑旬桉。
旬桉不退反进,手印一变,周身金光暴涨,与那两团鬼影缠斗起来。
掌风扫过之处,黑雾四散,却又迅速凝聚,鬼影灵活异常,一左一右,攻势狠戾。
其中一道鬼影似是看出池云站在一旁,看似文弱、气息平和,当即舍弃旬桉,挟着一阵阴风直冲池云而来!
池云心头一紧,怎么朝他来了!
眼见黑影扑至,他只能强行压□□内气息,只避不攻,身形堪堪侧转,险之又险地躲开第一击。
鬼影再次扑来,利爪般的黑雾直抓他心口。
池云咬牙,手臂极轻极快地一挡,只做凡人仓促自保之势,勉强格开一击,掌心被阴风寒气刮得一阵刺痛。
他退了两步,筋脉处又在隐隐发痛,忍下咳嗽,随即在空中画一道符咒朝鬼影打去,自己快速逃离到安全区。
旬桉见池云没有危险了,手印再催,逼开身前鬼影,厉声喝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气浪如刃,横斩而出。两道鬼影被一阻,攻势顿滞。
恰在此时,天边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光欲亮。
鬼怪畏阳,本就缠斗不下,此刻更是气息一乱。
两团黑影不甘地在半空盘旋一圈,发出一阵无声尖啸,最终化作两道黑烟,缠绕着掉头冲入夜色深处,转瞬消失不见。
风一停,四周死寂。旬桉缓缓收了印,身形从空中落下后目光投向池云。
池云掩嘴轻咳,缓步走到旬桉身边道:“我没事。”
见天终于亮了,村民们这才大着胆子走了出来,李老头走在最前面招呼着几个年轻男人安葬尸体。
二狗抹了把眼泪,恶狠狠的瞪着池云两人责骂道:“你们不是去南坡守着了吗?它们是怎么下来的?!”
“二狗!”李老头厉声呵斥一句,随后转向旬桉,神情带着几分讨好,刚刚他是看在眼里的,这道长是有些真本事的,万不能把人得罪了,
“两位道长莫要同他计较,这平日里二狗与秦小最是要好,秦小死了,二狗自然是难过的,所以才口不择言冲撞了两位。”
旬桉微微一笑,道:“理解。”
“两位道长忙了大半夜辛苦辛苦,快,回我院子,早膳这会儿估计备好了!”
二人没推辞,跟着李老头回到院中。
石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粥点小菜,热气袅袅,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满院子站着的又都是村里的男人,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李老头还在一旁热情地招呼着,又是让坐又是添碗,殷勤得过分。
“怎得又不见婶子妹妹们,这一夜恐怕她们也受了不少惊吓,不如叫出来一同用膳。”旬桉笑道。
李老头这次显然准备了不少,听他们再次问起村中女人,脸上毫无慌张之意,“村子里太危险了,我叫她们该回娘家回娘家避避去了,这儿有我们这些男人就够了。”
“村长考虑的真是周全。”旬桉笑笑道。
李老头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那两位道长,用膳吧?”
旬桉点点头,捧起了自己面前的那碗粥浅喝一口。
粥菜刚用了一半,池云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院角。
就那么一瞬,一道浅淡的小女孩衣裳角在墙根一闪而过,纤细小巧,绝不是村中男子所有。
他心头微紧,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旬桉恰在此时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碰,便都明白了,这村里,还有活着的小女孩。
李老头端着酒壶凑了过来,满脸堆笑,不由分说便要给两人斟酒:“两位道长昨夜辛苦了,喝点酒暖暖身子,压压惊!待会儿好好睡一觉。”
如此拙劣的演技,旬桉差点要忍不住笑。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池云一下,示意他别碰。
可池云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竟拿起酒杯,径直饮了下去。
“自家酿的酒,道长莫要嫌弃。”李老头笑着再次将池云的酒碗倒满酒。
“不会。”池云浅声说一句便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旬桉眸色微变,转瞬便了然。
他没再拦阻,也端起酒杯,任由李老头将酒液斟满,仰头一并喝下。
村民们轮番劝酒,一杯接着一杯,仿佛不把他们灌倒绝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