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历来人鬼同途,阳世行走凡人,阴地藏匿精怪,虽有正道宗门世代捉妖镇邪,可偏远荒山里,依旧常有邪祟出没,夺人性命。
暮雨淅零,打湿了连绵起伏的荒岭,枯树扭曲如鬼爪,在夜色中张牙舞爪。乱坟错落埋在荒草间,被雨水泡得松软,黑泥里翻出半截腐朽的棺木,散发出阴冷腐朽的气息。
阴影中,勉强能看到两个黑影尖叫着跌跌撞撞地狂奔,裤腿被泥水浸透,沉重得迈不开腿。
“跑、跑快点!它在跟着我们!”
“怎么办!我,我跑不动了!”
“不想死就不要停!”
话音刚落,风骤然尖啸起来,两人身后腥风猛扑,一道青黑鬼影贴着地面窜来,指甲般的阴气刮得两人后颈生疼。
“它,他追上来了!”
惨叫声卡在喉咙里,两人双腿一软,直挺挺砸在泥水里,惊恐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瞳孔因恐惧剧烈收缩,眼睁睁看着那鬼影张开泛着黑气的嘴,朝他们当头罩下。
便在这生死一瞬,一柄素白油纸伞,自斜后方的雨雾里缓缓探出。
撑伞的人一步踏出阴影,停在两人身前。
没有咒诀,没有抬手,甚至没有半分动作。
那凶戾到能瞬间索命的鬼影,撞上他周身三尺之地的刹那,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嘶鸣,瞬间崩解成漫天黑雾,消散得无影无踪。
雨还在下,敲打着伞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个樵夫瘫在地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伞下青年身形清瘦,立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他面容干净,无半分凌厉,只是眉眼处是藏不住的淡漠。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跪下朝少年磕头:“多谢少侠,多谢少侠!”
青年面容苍白,说话间止不住地咳嗽:“咳咳!不必,多礼。唤我池云便可。”
“少,少侠,”其中一名樵夫道:“这山上危险,不如您在我家凑合一晚明日再赶路。”
“无妨,咳!不碍事,你们快下山去吧。”池云道。
两名樵夫闻言,张了张嘴还想劝说,池云却不等他们再说些什么,抬脚身影消失在了雨幕。
雨势不知何时又密了几分,漫天风雨淋的周遭草木湿透,可他那双白底的布靴上面,竟连半点泥点都未沾,衣摆更是干爽如初,仿佛周身自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漫天风雨隔绝在外。
他一路行至山腰,昏茫的雨夜里,隐隐约约透出一星昏黄的灯光。
池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撑着那把柄素伞缓步走近,一间酒肆客栈渐渐显现。
这客栈看着极怪。
青瓦像是糊上去的彩纸,在风雨里微微发飘;门口挂着的酒旗褪色严重,画着的迎客松歪歪扭扭,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连那两扇木门,都泛着一股纸浆风干后的哑光,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光色滞涩,照出来的影子都带着几分扁平。
池云站在门口,顿了顿。
下一刻,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吱呀——”
门开得极顺。碗筷相撞、杯盏轻叩、人声低语,一股脑儿漫了出来。热酒与炭火的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道身段妖娆的妇人立刻迎上前来,眼波轻挑,声音软腻,带着一口江淮腔调:“哟,新客嘞——是吃杯酒,还是寻个宿处?”
池云垂着眼将伞收起靠在墙角,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寻路。”
妇人眸色微闪,笑意深了几分,侧身让开道路,指尖轻轻拂过桌沿。
“里头请,路不好找,咱这儿,总能给客官指一条。”
妇人引着他进了内房。屋里光线昏沉,待视线稍定,才看清四面墙壁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排满上锁的小木格,一层叠着一层,直抵屋梁,昏黄的灯火在铜锁上投出沉冷的光。
池云目光微扫,视线在最里层一格稍稍顿了顿,那只木格竟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金光,与周遭暗沉阴冷的格调格格不入。
他只在心底略一过意,并未多打量,也没有开口发问。
妇人在案后坐下,提壶斟茶,江淮口音软绵,话里却全是阴阳道上的规矩:“客官既然能进这扇门,便是懂行的。”
“咱这半山客栈,开在阴阳夹缝里,不沾阳间官府,不理凡人恩怨,只做阴路的买卖。”
“不管是找走失的游魂、查横死的生魂、问下落不明的阴魂,只要你出得起价,我这满墙的格子,便能给你翻出个准信。”
“你今日踏进门,是要走哪条道,寻哪条影,搭哪条线?”
池云立在屋中央,垂着眼,声线轻淡平稳:“我要寻一个魂。”
妇人斟茶的指尖微顿,眸底一闪,随即笑意如常,手腕轻送,满盏热茶隔空缓缓滑向少年。
池云抬臂轻接,稳稳握在掌心。
妇人指尖敲着案沿,腔调沉了几分,句句带规带矩:“阴路搭桥,阳间兑价。道上的规矩,客官不该不懂。要寻的影越深,要兑的价越重,你既敢开这个口,手里的筹码,够不够填这条道?”
池云不言,将茶杯放到桌上后抬手入怀,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随手丢在案上。
布袋口松脱,滚出一颗颗凝实圆润的珠子,珠身隐隐泛着阴寒灵光,每一颗,都是以术法炼化、镇压恶鬼后凝结而成的魂珠。
妇人目光微凝,扫过桌上那袋魂珠,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深深看了少年一眼。
“好。东西我收下!但丑话说在前头——”她一字一顿,语气沉定,“无论找不找得到,这些魂珠,你都别想再拿回去。”
池云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神色,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一件旧物,带着淡淡的、早已淡去的生魂气息,是寻人认魂的凭证。
妇人将那袋魂珠拢到手边,指尖轻轻一捻,便知里头分量十足。
她不再多言,拿起案上那件旧物,凑到鼻尖轻嗅一番,记下那缕残息,转身走到那面满是木格的墙前。
她抬手抚过一排排上锁的小格,口中低低念着暗诀,指尖随着口诀在木格间快速点动,一格一格仔细排查。
昏黄的灯火落在她脸上,原本妖娆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动作也越来越慢。
整面墙几乎翻寻了一遍,她最终停下手,缓缓转过身来。
“没有。”
妇人摇了摇头,声音里没了先前的软腻,多了几分沉冷,“我这店里,记着这阴阳两界间飘零的所有孤魂野鬼。只要魂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
她顿了顿,看着池云,一字一句道:“这儿找不到,那就只有一个结果——你要找的人,已经魂飞魄散,再无半点残魂留在世间了。”
池云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希冀,如同被雨打湿的烛火,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抬起眼,目光缓缓落向屋内那只泛着淡淡金光的木格。
妇人见状,面色微沉,当即出声打断,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别看了,那格中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也不是你该问的。”
池云缓缓收回目光,没再追问,转身便要离开。
可他刚一迈步,妇人垂眸无意间一瞥,整个人骤然僵住。
地上,清清楚楚映着一道人影。
在这只有阴魂鬼魅才能踏入的客栈里,在这灯火昏沉的房间里,那道影子实在太过刺目。
妇人脸色骤变,声音瞬间尖厉起来:“站住!你……你是活人?!活人怎么可能摸到我这半山客栈来!”
刹那间,她周身妖气暴涨,原本妖娆温婉的面容层层撕裂,眼窝深陷,獠牙翻出,化作狰狞鬼相,一股腥甜戾气直冲而来。
“我这店从不接纳活人!你竟敢闯进来,今日便把你的生魂阳气,尽数吞了给我进补!”
池云脚步未停,依旧要走。
妇人一声尖啸,堂间那些原本喝酒谈笑的“客人”瞬间齐齐变了模样,个个面皮青紫,眼泛灰光,露出狰狞鬼相,嘶吼着朝屋内扑来,争先恐后要吞掉池云这团鲜活阳气。
眼看群鬼围拢,池云终于抬了抬眼。
他只随手一抬,指尖轻绕,淡淡结了个印诀,掌心微吐一缕清光。
不过瞬息,扑在最前的几只恶鬼便如遭重击,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烟消云散。
余下阴魂被那股清光一慑,竟不敢再上前,只在门口龇牙咧嘴,瑟瑟发抖。
老板娘又惊又怒,神色剧变,望着少年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恐惧。
“你到底是谁?!”
池云垂眸,收回手,声音轻淡平静,不带半分波澜:“池云。”
妇人怒目圆睁,厉喝出声:“无名之辈,焉敢放肆!”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起,带着一身凶戾阴气直扑池云。
池云抬眼,长睫轻垂,指尖只轻轻一拂。
不过一瞬,清冷灵光自他周身漫开,瞬间席卷整间屋子。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雨丝还在淅淅沥沥落着,池云撑着伞,缓步走入茫茫雨幕。
身后,半山客栈已被冲天火光吞没,烈焰在雨夜里熊熊燃烧,将满店阴邪、满墙暗格,连带着那道妖娆狰狞的鬼影,一同焚作灰烬。
雨丝冰凉,池云撑着伞,独自走在荒寂的山路上,身后的冲天火光渐渐远成一点暗红。
恍惚间,一段陈旧的记忆顺着雨声漫了上来。
还是在那云雾缭绕的山中,师尊弥留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腕子,气息微弱,却字字沉重:“云儿……莫要下山……山下因果缠杀,你一脚踏出,便是万丈凶险……切记,切记……”
他做足了一辈子不下山的准备,直到那日他在山顶观星,代表师弟应无咎的星辰骤然陨落,心口剧痛如裂,腕间师弟亲赠的念珠应声崩断,珠碎满地。
他知道,师弟应无咎死了。
他转身便往山下走,刚踏出山门,九天之上便滚来隆隆闷雷,紫金色天雷劈天而降,横在他身前,炸得山石崩裂,烟尘四起。
那是天命阻拦,是天道警示。
可池云脚步未顿,目光冷定,一步便踏过了雷霆裂出的深渊。
天雷再落,他视而不见,任凭雷光擦着身侧劈碎草木,依旧一步一步,毅然走入茫茫红尘。
他无视天命,不顾生死,只为寻一缕关于师弟的残迹。
雨丝打在脸颊,微凉刺骨,池云缓缓收回神思,眸色冷得像冰。
“六玄门,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伞下身影孤孑却稳如磐石,一步步没入无边夜雨之中,再无半分回头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