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辰纳罕,回头去看,一看之下,也不晓得是讶异来得早,还是好笑来得早。总之两般情绪互不相让,一齐的憋着劲儿挤上脸,生生给他造出个哭笑不得的神情来。
林柯原来大约是想要来安慰人的,一眼瞧见虞子辰神情,也讲不出什么宽慰话儿了:“怎的了,还真有这般好笑不成?”
他背后背着那把据说是缠了虞子辰因果的青木琴,大约是要将其一并带出山的意思了。琴身以白布细细缠得紧实了,外头其实并不能瞧见,虞子辰是单靠着形状来辨认的。美人负琴,本应当是个松鹤一样飘逸的漂亮样儿,只是这形象难免要引着虞子辰去想起些故事来,有些憋不住笑罢了。
“我先前有个师兄,排行第二的,”虞子辰好容易将神色缓了些,便与林柯解释道:“他身子向来不大好,学不得功夫,有时候真要下山做些事去,拿来保命的便只有背上一个半人高长条的机关匣。”
“那匣子也是拿布包着的,旁人瞧不见,免不得地便要有些好奇的来询问。他初时附庸风雅,一声每每有人问起,便矜傲地说一声‘琴’。”
“后来有次到建康城里去,竟碰上个青楼里边以乐闻名的花魁。那姑娘也是个乐痴,听说有琴,便要人拦着他不让走,非要与他当众斗曲不可。”
“后来?”
林柯在书案旁侧席地坐下,将那木琴倚于案上,人倒是在饶有兴味地听。
“后来么,他也算是给缠怕了,于是再有人要上来询问,他便答没好气地答‘棺材’。”
也算是坐实了霜台邪宫的大名。
见着林柯一副与先前无甚不同的神色,虞子辰有些不满,却也悻悻:“也便是你不曾当场看着了。若你也能见着那时候场面,保管你想起一次便要笑一次。”
林柯点一点头,以示同意。
祝青葵来得不慢。正午时收着的传音羽,黄昏时候人便到了初隅山,确切来说,那甚至还不能算是人,赤霞里边落下的是只赤色带火焰的九尾鸟。祝青葵的本体是个庞大而美丽的,虽然赪鸟在异兽中间并不以体型庞大而著称,毕竟生长了天知道有多少年,身形比先前见着的湘灵龙大得多,一展翼便将大半个院子覆掩了去,九支尾羽蔓延入天,将晚霞光辉都给搅了个翻覆。于是远道而来,飞得疲倦,却也只得委屈两爪抓在一块突出崖壁的山石之上,鹤似的长颈下探,甚至都没法子落到这处山巅上林柯特意铲除的小平地上来。
“晞儿!出来了,你祝姊已到了!”
虞子辰正在院门前给白马上辔呢,便听得屋里林柯一声唤。深山野岭的,也不知道他这马是由何处寻来。忽而身边一阵动静起来,侧眼看过去,原来是赪鸟将自己长且尖锐的硬喙架到了自己身侧不远处。往上去,一对眼角生有燃火纹的暗朱色巨瞳,颜色过于躁烈了,于是不论什么时候看去,都是一种隐带着威胁的神色。
虞子辰却晓得,这威胁与他而言并非隐隐,祝青葵是真对他有些敌意。坏了林柯青木琴这事儿他认,后果他便也担着;但毕竟那时他也是真不晓得——既不知道神仙,也不明白因果——祝青葵却要他因此背起来这么个份量巨大的怨,那是万万不能的。横竖他内力也给林柯尽数解开了,于是毫不示弱,周身气机肆无忌惮地流泻而出,抚着身边白马便与祝青葵对峙。
林晞搭着自己的小布囊,方一出门,瞧见的便是这么个场景。先愣一愣,再心头紧一紧,两人之间气机紧绷,她并非瞧不出来,于是才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讲话:“祝姊,子辰哥,你们......莫要打架啊?”
祝青葵:“......”
祝青葵不想讲话,事实上这样个姿态底下她也没法好好讲话,传讯只能用鸣叫,颇失威严了些。颈子轻轻一探,掂着林晞领背便将人提拎起来,安稳置在自己背上,而后面向着林柯所在的小院,停滞一阵。她原本是想要交代林柯路上万事留心,但是转念一想,林柯这家伙听了,答应几声,过后又是只会当作耳旁风,多不过是逞着艺高,便要胆大,谁要他这般来装模作样。
只待再转过脑袋去,虽是有些不情愿的,却是朝着虞子辰所在的方向,长长地鸣了一声。怎的说,这人瞧着虽也不似个可靠的模样,却是要陪着人一并下山去的模样,一路上地跟着,不时地提点几句,危急时候将人往回拽拽,总也能将林柯约束一二罢。
鸟雀的声音向来脆而且尖锐,赪鸟的鸣声却是低沉,穿过长长的喉管,生出来的便是波纹形状的缓慢声音,像是粗且长的琴弦,不紧不慢地振动。
......像是长辈的谆谆叮嘱。
虞子辰拒绝不得。
“......好好好,我这路上仔细照顾着他便是了。”算起来,这场景怎的如此像是家里事事操心的老母亲,在不厌其烦地叮嘱那些个出门游玩的野孩子们,事事小心呢。
虞子辰给自己这想法逗得一笑,面色软和下来,算是与祝青葵暂时达成了和解。
祝青葵与林柯见了面,二人也无甚好讲的,该传的话早用传音羽交代干净了,剩下来的多不过是些寒暄,而现下里林柯既然赶急着要走,那么这寒暄便也可以约等于是无。祝青葵并未多留,瞧见林晞坐稳当了,便伸开两支巨翼来,呼地一扇狂风四起,云弥雾合,赪鸟一声长鸣,跟那涂了满天的丹阳霞辉一个颜色,稳稳往天边升上去了。
赪鸟只一离地,林柯便显得放松了许多,脸色都整个儿地生动软和下来。不知是不是他虞子辰的错觉,虽说林柯这也是个及冠的年纪了,然而见到他如今这个兴奋样子,总觉得与那些像那些终于离了长辈管束、能够独自出门玩耍的小孩儿们很有些相似。林柯拍一拍身边白马背脊,“来,晞儿既已走了,咱们也当要启程去了。”
一次如此,两次便真不是他虞子辰瞧错了,这人是真开心,并且是连话音里边都带着笑的。虞子辰纳罕更甚,莫非他每次出山都要高兴成这样的么?林柯常年待在这山上,也不像是有什么厌烦的意思,而这山外边也不见得是个如何稀奇的世界哪?
他纳罕是他的事儿,这边林柯已翻身上了白马背,这动作他像是已经做过多次,一溜儿姿态流畅得教人赏心悦目,而那白马立在黄昏的辉光里头,一身的白毛给彩光染成了斑斓的霞的颜色。虞子辰亦步亦趋也骑上了马,视野陡地一下增高起来,才省得这是在山巅的地处上边,四面陡峻松林盘曲,便是人也要小心翼翼地行走,马匹又怎能跑得动。
想来是林柯高兴过了头,竟将这样基本的事儿都给忘记了。
其实林柯没忘。
不,确切来讲,是他并未忘记行马没法子下山的这件事儿,毕竟是常年出门的人了,怎可能连这样基本的事物都要忘却能忽视去;然而他忘的却是另一个事件,只因先前他都是独自一人下山,便从来不曾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的存在。
虞子辰座下马最初开始走动起来的时候,他其实是毫不惊慌的。马匹么,再如何夸口其灵性,终还不过是个非人的牲畜,真能教它全然安定下来纹丝不动的,无疑是种天方夜谭。
然而这马最初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晃荡,过一阵子,竟似寻得了路径一般,知道是要出门,也不要人催,便自觉地背向林柯小院而行,踱步几下,那步子竟还渐渐地加快起来了。
虞子辰住下来也很有一些时候了,三个来五个月的时间,早让他将这一块的地形摸了个熟透。林柯的院子背着山峰而建,左右两侧下去是松林,也能借此绕着到罕有人至的后山去;院门往前是块稍宽阔的平地,再外头便是悬崖,然而并不很高陡,中间堎岩突出,蔓草丛生,有时风母兽四处晃悠,不慎给跌下去,虞子辰也曾攀岩走壁地下去将那青貂打捞回来;但是悬崖毕竟是个悬崖,不论再怎样温和,猝不及防之下,跌死个人那是毫无问题的。
眼瞧着那马匹不要命似地往悬崖底下冲,四周一环顾,林柯竟也不见踪影。这时候还那里顾得上什么别的,虞子辰使尽气力拽了缰绳,惊讶于这白马的劲儿竟比他见过最烈性的马还要大上不少,那目的已经不是要引导白马行走,而是要使那马匹迫于嘴里嚼铁后勒所带来的痛觉,舍弃往面前这条寻死之路上飞奔。
白马死犟,而虞子辰的气力也是极大的,两者彼此抗衡了一阵子,好容易终于让那小跑向前的白马止下步子来,望前一看,可好了,这正是在悬崖边上,白马前两只蹄子已然悬空。虞子辰本欲抽身而出,借力回到平坦地上再做打算,谁知两手撑着马鞍一个使力,脚底下却猛然遭了劲道极大的一拽。原来是那马脚蹬架设之时歪了形状,此时正好卡中他脚掌,虞子辰一拔不得力,便再无有脱身的机会,连人带马,加着速度来往悬崖底下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