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石谷乃初隅后山一处形险之地,石谷极深,三面均系临山峭壁,猿猱不上,草木不生,袒露出殷霞颜色的山岩,仅有一面稍稍缓些,勉强可供人行。此时正是晨光熹微之时,映着些朦胧天光,能见着树间积雪些许消融,隐约见得白霜之下是碧树幢幢,青藤依依。正是万籁俱寂,透着轻雾,却忽地见着一个飞鹞般灵巧迅疾的身影,几下闪烁,倏然穿过林间木植的暗影,随后兀地止立在赭石谷沿上。
只是风一止息,便有林下细密幽暗的光亮,勾画出那人的身形来。那人体量高而瘦削,身着暗纬青衫,里外统共三件,均是宽袖缓带,上镂东天明月星辰图案,衣缘兼有缠枝古藤生花暗纹。长发以一条生青碧罗发带高高束起,下端竟直垂至膝踝;足下踏一对暗色云纹麂皮履,面上却覆了个精雕的银面具,一并也有木枝图纹,右手挽九描青鹊画弓,银枝雕翎箭并箭囊束于脊后。乍一望去,竟不像是个凡人,倒似是天上的那些个仙人,趁着闲暇,下凡间来赏玩山水的。
那青衫人静立了有数息,缓步行至崖边,亦不曾向下观望,便纵身便往谷中跃下。他也不曾如何动作,只那身影安静坠下,便是飘飘悠悠如同落叶一般。数息过后,便安稳地停在草木繁盛的谷底。
谷下无霜雪,草木葳蕤,清芳含露,莠草有及膝之深。他俯身长揖,向着那空无一人的山谷,开口吟了似乎是一段祷词。只是这是一种陌生的语言,如同缓歌,曲调却说不出的有些悲抑。然而草木仿佛通灵,一齐柔软地伏下身来,为他让出一条精致的小径。
“……”
青衫人忽然微微一下踉跄,他俯首,只见得几条细细矮矮的藤菀缠绕成松散的网,轻轻绊了他的脚步,一副不要他再往前去的模样。
那草木三分阻拦,七分担忧,默默地,在风中微颤。
“……我知。只是若连我也不出面,这青山,这世间,便也当毁了。”他叹了声,调子里多了几分安抚意味,而后他移步绕过纤弱的藤萝织网,走了几步,一对履子便又踩回到正路上来。
野芳开谢,轻云出岫,落花流水相携去,草木本无心。
他却偏偏都要知晓。
草径尽头,木植环绕,芳草鲜美,一板白石静卧。
不知是见着了些什么常人不可见之物,那青衫人瞳中显出几分不愉之色来。他默了片刻,终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声,伸手从背后拔出一支银箭,拗去箭尖,仅以箭杆作笔,在白石四方绘下四道曲折镇咒。再略略整饰衣衫,确认自个儿确实是穿戴得整整齐齐了,方才念动真言。
霎时间他整个人都发出明亮的青光来,青衣之上的图纹竟是缓缓流转,藤蔓枝叶伸展,花木相缠,乍一望去竟是如同活物一般。而那看去极美极静的白石给这辉光一激,竟倏地有黑烟腾起,缭绕翻滚,隐隐聚作一只人头虎身巨兽的模样。那兽似是被锁链缚着,却是左冲右突,一对獠牙狂乱戳刺,状似癫狂,甚是骇人。只是这青衫人大约也真是个神仙,并且晓得些法术的,非但不曾给骇着,还有兴致闲庭信步一般,绕着那虎兽行了好几圈,赏花似的细细察看那物挣扎咆哮的形态。半晌,终于似是确认了些什么,略微颔首,方轻轻一挥袍袖。只见空中骤地现出明亮的青白色符文,一道水缸粗细的青光自天穹顶处轰然砸下,初隅百里以内,百兽悲鸣,万木俯首。极远天边之处黑云铺展,闷雷阵阵,暗紫电光闪动,却最终未曾落下,只游龙一般在天顶之上隐现。这般对峙持续有数刻钟,只见得赭石谷周遭风物轻轻一颤,而后终于沉寂下去,仿佛是一只生灵由醒转眠般。
那人见此,不慌不忙地腾出手来理顺了被风吹乱的青袍,又解下发带来,将长发理顺后重新束起,顺势还要自袖中摸出几片叶子,送进嘴里一下没一下地嚼着,一副自然惬意的模样。
就方才那一下,那虎影下来个百八十年里头,想必是别想再翻起些什么风浪了。那青衫人如此自忖,瞧着远处那天雷渐渐散了,方才放下心来,有些回望先前卧在谷底那白石的心思了。这道来却也算是个奇,虽是给那明亮青光砸了个正着,谷底白石却是丝毫无损。要说真有什么同先前相异的,那便是它此时仿佛给水洗过,较之初时更为剔透,竟如水泉白玉一般惹人喜爱。青衫人赞叹一般在石身上拍了拍,屈身下来,只一掀,那白石却已轻飘飘上了他的肩头。想来他看去虽是个清秀神仙,却也是个练弓之人,膂力自然不小,两百来斤的巨石,他便像是托起一只不大沉重的米袋。沿行缓坡离谷之时,倒也还能健步如飞。
时至隅中,这日天色本便不算得如何明亮。给那青光黑气通一搅和,便不知从何处生出一片黑沉沉的云压在天顶上。青衫人耳边听不得一缕风声,他又是个识气象的,认得这是大雪将至的征候,心下只得叫一声苦,早知他方才便学着收敛些了,莫要动不动便弄得个天地色变的,简直是自作孽。然而不论此时他作了何许众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又思索出了多少日后如何报答青女③这大恩大德的法子,该下的雪却还是要下的。确然,及到他行到另一处山谷崖顶时,林间已是一片流霰纷飞了。
那山谷内正是一片狼籍斑斑。率先入目的是一株折了九道弯的古松,那松现时已是齐根而断,那树底下一个黑洞便见了天日,眼见得有赤色墨色烟气从中不断流出。此外,残枝碎叶,销蚀之痕遍布谷中每一处,生灵惨叫悲鸣灌入耳中,震得那青衫人有些眩晕。
他微微阖目,再睁开之时,便已蹙起了双眉。
自他出世之年至今,若真要来数这时候,那也真算是不短了,却也是首次见得那松底洞里涌出黑气来。昨夜里看,分明还只是土里渗出来的细如蚕丝的黑线,今日却不知又是怎么着了,竟是仿佛天河倒泻了一般,大股大股黑气死命往外涌。再细细听闻,洞中竟隐约有着兽类低沉湿热的呼吸之声,一起一伏,一伏一起,浓黑雾气便随那起伏频率舒舒合合。
此情此景看得他脑壳子整个儿发疼。随手施了个法,先令一枝青藤将那白石悬空卷起,勿要碍着视线。他自己则拈了张符,默念数句,只见得青光袅袅浅雾霭霭,数息间聚拢作一片薄薄膜衣,转瞬便要将那黑洞封得个密实不透风。
却于此时,洞中倏地一片红光大盛。赤光刺穿空气,率先便将那青色膜衣整个儿顶起,瞧去与蒙伞面的油纸仿佛。便连那涌动不止的黑色烟雾,竟也被其阻抑了片刻。随后一阵窸窣响动,忽地有只手自洞内倏然探出,跟揪着那最后一缕稻草似的,死死扒在积了雪的地面上。
青衫人却是神色不变,也并未现出些要收手的心思。天晓得这钻出来的事物是善是恶,若偏偏是他这人,不慎放了个四凶一类的好物出来,那可便真真是要成普天之下之大乐事了。由是他口中仍是默吟镇咒不断,脚下微微踩过几个个方位,衣摆轻拂,举足便要将那诡物踏回到洞中去。
未待他踏下这一步,便听得有个声响在洞下尽力叫道:“莫得胡来!手下留情!我......我是人非鬼!”
青衫人心中暗笑。妖鬼之物不属常类,其性极阴,凡人若非曾有过些奇遇的,便完全无法感知其存在,遑论看见。只是这人言语未毕,便已发力将自己吊上地来。而他甫一见那人模样,对先前那句“是人非鬼”的来历,便已明了个八|九分。
常言道是空穴来风,事出有因。洞底下这人面上糊了层不知是泥是血的黑色物,长发散下纠缠结块,手足均有紫黑的干涸血迹。衣衫撕得褴褛,面容人鬼莫辨,一副再给个破碗便能去唱莲花落子的模样,同那些个山间的孤坟野鬼确确是有七八分相像。
只有那对极明朗的眼,到底还是保留了些本色,是光辉灿烂的长庚星一般。
然而青衫人下意识注意到的却并非这些细枝末节之事。随着那人跳上地来,赤光骤盛,连白石之上的符印也受了冲击,反激出极耀目的青白色光辉,映透在已经开始漫天飞卷的雪片之间,令人仅是望去也隐隐地有些眩晕。他于是眯起一对细长眸子,透过那强光,隐约见得那红光乃是从一把两尺来长的佩刀之上溢出。想来是那人将刀裹在了衣料碎布之中,纵是跃出深洞之时也不曾落下。这物件教那人藏得极稳极妥,若非他有些自个儿的法子,能见着刀上发出的红光,大约也无法发觉这佩刀的存在。
那些个青符饱经端折,最终给青衫人踏落地面,那悬于空中的白石也一并落下,稳稳压在青符之下、土洞之上。而他随即旋身近前,指甲划过,血滴落在地,倏地便渗入土中,似是教土地吸收去了,又或是给用来构建作了某些阵法,总之是再不见一丝痕迹。
妖灵幻术见血即破的的不只是个传言。洞里头上来那人,先是受了伤,而后又受了惊,尚在恍惚眩目之中,只是不慎扫了眼血滴,神思再恍,“啊”的一声,估摸是骤地见着四周青色与赤色的强光,超出了平素里的所见所闻,一时惊诧不能自己。
青衫人望那人一眼,不曾言语,亦无行动。因着一些原因,他叹了声,但出于礼数,并未当面作出掩面一类的行为,只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却也自知因着这个原因,那人纵是再能逃跑,在林中也绝无法从自己手下脱逃开去。
未待那人开口相问,雪下又是数阵窸窣响动。在不到二丈之处,积雪层霜之下,有近十身着灰衣之人近乎同样狼狈地爬出。虽是受了天晓得多久的霜雪之冻,他们却尽是一副副极其兴奋的模样,为首一人抬手便指着先前自雪洞里头爬出的那人,长笑数声:“果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哪!虞刺猬,你在这山中东躲西藏逃窜了七日,现在身上还剩得有多少把刀?”
青衫人甚是无心地抬头一看,只见得灰衣已隐隐将九回松谷围住,恰是将他与那虞刺……虞姓人氏围在垓心。他无心参与此事,此时却是走也走不得,索性在一旁抱臂立着,便当做是来瞧场热闹了。
那虞姓人缓缓吸了口雪气,便上前一步来:“在下不过白山遗人、霜台少孤,着实是难为诸位这些日子里四下寻索了。众位今日寻及此处,若真是要向雪月讨个教,虞某应下便是。只是旁边这位大哥同此事断无干系,江湖事了于江湖,我等另寻个去处,如何?”
他这话讲得嚣张,礼数却是样样俱到,叫人拒绝不得。领头的灰衣扬扬眉,冷笑一声,便算是应承了,于是率先举步,缓缓倒行至一里开外。余下的灰衣便同他一齐撤后,恰恰绕过青衫人,却仍是将那虞姓人紧紧围拢在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