胞妹的身子应当还在不远的地上边静躺着,淮照墨一场歇斯底里之下,也不知将尸身毁成了如何模样。然后再一场烈火覆盖过去,便是再什么痕迹都该消冗、继而遍寻不着了。林重枫静静地想,他能显然感受着,有个魂灵在自己皮相下挣扎哀泣,拿很恶毒的言辞来诅骂自己冷血无情铁石心肠,临了绝境无法放自家胞妹一条生路且不说,至死竟也不能替家人收尸。
言语好似冷霜冰刀,他却也只立直了腰背来挨这顿骂,为兄的男儿脊背似乎总比别样的更直些,自小便支撑独立惯了的个性。自他同山枝结契的那一日起,他便已将魂灵兼着这具肉身躯壳递予了对方手上,这或许是他活着三十多个年头里、唯一做的一件自私事,自此得了认同也遭诟病——然而他是不后悔。
他再回头、向了大致一个方向再投落一眼下去,然这时势是不能再有耽搁了,山下火海汪洋恣肆,山上林柯且还垂危,男人深深吸过一口气——青皇只稍一俯身,便紧且稳地捉握住了人类的手。
青光借着风势生了力,摇摇荡荡带着两人要往天上去。林重枫将手中刀刃举起半边作示意,却立即觉着有什么不对——这可不就是枫枝刀么,只在淮照墨一弹指之下变作真真实实一支淡红颜色枫树枝。林重枫在地下随手一捉,哪知最终跟来的,却还是这支两人最为熟悉的东西。
他有些想要叹口气,傻兮兮的小东西,怎的竟连命都不要了,就这么巴巴儿地跟上来?只是这样却也好,到底是两人之间定情之物,自这回将它带了去,也好过周折人世间、百年过后再受不知谁家恶徒的玷污。
山枝手上一使力,猝然便将两人距离拉扯得极近,妖皇山心溅射出来过分明亮的青光,缭绕着人几乎不受控制地向了更高天里升上去。那碧绿颜色好似已经渐渐有些转变过,不再是纯粹木性精魂的作用,而被向着里边赋上某些新规矩:只要教这光色沾染上些许边缘,不论那事物原先是个什么样,立时都要变作琥珀里头的飞虫,半点再不能动弹。
是该如何描述这般一束光,好似某种柔软花瓣的舒卷,还是安静滴落的松蜡。亦或又该像是风,虽是有迹却无形,收了利爪敛了牙,无声无息地便已向着四边飞去了?
首当其冲便是脚下初隅,烧燃过大半座山峰的焰火,火光升腾得那般猖獗那般高,只一猝然便化作为晶莹剔透的翠绿色。炽热光色几乎一瞬息间便熄灭,好似兜头浇下一泼冰水,强制性地逼迫着要镇静下来,冷热挣扎过后却仍喀啦喀嚓被覆盖上一层冰。
而光线飞掠的速度又该是如何般迅捷,直似张开了双翼滑翔扑击的飞鸟,姿态优美然而爪喙锋锐,所过之处不论死活尽皆都给固作静止不动的形状,由近至远一路覆盖了所有目力可及之处。
好似时间在忽然之间,被某种无可描述的存在抽离出了这地方,雪片不准落,火光再不能跳跃半分,扑火亦或逃窜的人,也固结了惊惶神情在面上。
山枝面上神色淡淡,早猜着了会有此般情状的模样,抬手接过林重枫递将来的妖刀枫枝,这时面上方显出些近乎温柔的神情。
这时青皇周身散逸出来光色已然有些过分强烈,林重枫虽也勉强睁着眼,究竟是抵不得这般强光,面前早昏茫雪白的一片,而听觉所见的四周围倒真是寂静,毕竟连风也遭到冻结。他向着斜前方向伸了手,不出意外地捉到了山枝衣裳的衫袖子,缘途而上,便是那人藏着重襟里头的手掌,只那触感不过凉与硬,中途里却有些硬实的结节。而要再度往上时候,中途里便遭了另一手掌的阻拦。
……但他怎么还能不知晓。
你这是……究竟走了有多少处地。他声音忍不住地低下来,虽然里头并无责怪,也无怜悯,若真来讲,是半分儿情绪不多的淡淡。
淮照墨布置得繁重,得四五十座山了罢……山枝话尚未说完,先觉旁边林重枫攥着自己腕子的手紧一紧,这人脑袋低垂着,没头没脑地忽然就来了句,有我在啊,你不要怕。
山枝一时忍不得地要失笑,面目都变得软和,单手抬起覆了自家枫郎一对黑眸子,另一手却向了枫枝妖刀的方向伸过去:
那你也不要害怕。
……!!
好似平地里炸开一个新日轮,灼烈青光四散纷飞。地面下覆笼四处的绿色辉光受着波及,瑟瑟然地震颤起来,直似是那箩筛之上承载的谷粒,飞跳震抖得好生厉害,教人实在担心是不是要下一瞬间便碎掉。
只是在这筛抖动作间,眼尖的却能瞧见不计其数的灰色浊物,细微有如蚊蚋飞蠓,寻常且无害模样;然而浩浩荡荡拥挤而来,便简直变作了几道冲天而起的灰黑烟柱。平常时候哪知道这九州土上竟这般藏污纳垢,此时一把掀了这张太平外衣,底下相貌才是真真地叫人心惊。
柜格松树早变作半死的灰白,这时却好似终于脱离了什么束缚,不受控制了一般,向了天顶上搏命生长。三言两语的功夫,那顶端便已将近戳进去云雾里;而剩余形状则变得仿佛一个细长多爪的怪异物,平直枝杈受着揉捻逐渐显着柔软修长,张牙舞爪伸展开来,枝条纠扭形成好似腕足般形状,倒似是教人瞧见了灰泥底下,树木根茎的狰狞形状——以及凶蛮,譬如那是如何远道而来地攫到一团灰烟、又是如何半分不剩地将其吞吃入腹的。
如此灰黑颜色烟气,只瞧着都知不会是什么好事物,然而柜格之松偏就能将那当作养料般,一股脑吞入树腹内。而枝叶一时繁茂开来,新生枝杈却只呈为不健康的细碎苍白,蔓延翻卷,小心翼翼触及到山枝衣襟,却又畏缩、不敢上前。半晌过后,方好像得到允准了一样,浪卷似地翻涌上来,将二人身形密密实实缠于树身之中,似占据却又似保护。
而山枝刹然抽出沾了血的枫树枝条,却再不要多看那刀刃一眼,一扬手便远远丢落下地,向了极远处的山沟谷里跌去了。两道流光一时间失了束缚,争先赶后地要脱逃——被柜格松树繁密枝条轻而易举地截下来,乖乖巧巧送纸山枝手里:两个剔透青碧的石子模样事物,一大一小,小些那枚上边尚浸着些些暖热温度。
直至此时候,有些事物才晓得似乎发生了什么,到底青皇这举动实在过于凌厉决绝,压根不符合平日形象形象。只听得半天里沉闷闷一声雷震响,当头照下来水缸粗细一道金色光,霎时绞化四周围彤云飘雪。云涡中间呈现一个漆黑琉璃样圆球,竟是个飘悬着的庞然无比眼珠子。
山枝眸子微眯掩了目光,两块儿山心放手掌里掂了掂,连向那金光圈子多看一眼都欠奉。
天上那位何时受过这般明晃晃的怠慢,立竿见影地恼怒起来,低沉厚重的声音好似雷震抑或钟吟:
青帝......不得如此。
柜格松树支天连地地伫立,满树松叶不知何时竟已凋萎得完全,仅剩光秃秃一架主枝沉默不言,好似某些赤|裸森然的荒林白骨。
而山枝静静开口:
我要他活,亦要她死。
私......心,不......可。
山枝嗤笑出来,全然变了形状的细长松树顶端早没入云中,好似戳着那天顶眼瞳在拷问:
好似这地下众多腌臜事里,竟无有你的半分私心一般。我青君一族向来只奉羲皇上|人为尊,便连东皇太一都尚欠缺些资历。你这玉皇又算是哪般东西,假借人族强夺太一神气运,贬我全族下仙籍,竟还妄要将吾当作属下招唤、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玉皇那声音一滞止,再起来时便已饱含了怒意:
……你这女人!
玉皇身边怕是没有旁人在罢,竟连这般恶劣的鄙夷言语都敢说出口?可真不愧是被人族皇帝捧上天宫的尊神哪,言行手段都是一般歹毒又肮脏。
山枝弯过眼眉笑一笑:这次须得记着了,这可是你亲口言,我们不是谁家仙,我们都是管束不得的——
妖,孽,哪——
刹那四散漂溢的青光骤然凝作不过小指粗细一道光柱,似剑刃出鞘一般声威赫赫的凛然,以一种难以描述的凌厉之势直击天顶。玉皇恁大一个眼珠子哪里来得及避让,猝不及防之下被兜头击一个正着,又恰是一个脆弱地处,立即便是惨烈痛苦的一声吼,听着竟与天界尊神不似有半分相干,倒像是个荒野地里的野兽。
而后反手便是一道震撼落雷,向了下方直劈而下,云涡翻涌,雷光呈紫,饱含一种能荡平世间一切污秽的可怖能量,好似要教山川崩解四海水竭。
只是山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倦懒分给它,青妖目光移动,两枚润绿莹润山心滴流流周转于半天里:这是上古羲皇的遗存,却竟被某些阴劣小人作下手脚,若能得着玄雷洗练,那自然是最最妥当的事了。
而另外的一个哪......山枝低了头下来。
其实林重枫此时面上神情仍是相当安稳平和的,微闭阖了一对眼,静静靠了自己肩。好似不过平日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打盹,日光作乱撒他一脸深深浅浅的阴影,而自己只需轻推一把、便能教他醒过来。
只是这回真是先不要醒的为好,毕竟自己此时约摸已经不大好看了。想必该同鬼魂一般眼冒青光,一张面皮也被死气腐蚀得差不多,毕竟已经觉不到什么疼痛感受出来了,乍地一眼看过来,怕是会有些可怖才对。这人倘若还醒着,肯定又要交叉着手皱着眼眉,摆出那副想说重话又舍不得、不说重话却又气不过的纠结又心疼的神情出来。
那副模样真真来得极有趣,自己是最爱拿来逗弄他的了。山枝忍不住想要笑一笑,却发觉自己竟已做不出这般简单动作来。
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意味着自己的时间恐怕不会再很多,毕竟无心之树到底不能生存得长久。于是一件一件地想下去:
枫郎呢,是要同自己一起走的了;而山心于玄雷中间洗练而出,只需分一道灵识将它推入柯儿身体,到底是青君家的孩子哪,怎会还有不能成活的道理;晞儿托了祝姑娘的照料。而青君余族之中还有提赤等人在料理,不至于离了自己便不行。
至于自己这周身吸纳的死气,究竟抵不过一道玄雷,想必能碎得干干净净,不至于为这世间添上什么麻烦事。
思及此,便觉诸事已然无大碍,或许也能放了心向着路上走。算算时辰也要到,于是拢了人脑袋枕着在自己胸前,便就静静阖了眼。
天东面一粒青色角星闪一闪,地下柜格松树枝条丛生蔓长,早形成参天洁白一个庞然大物,三万里内凡是生灵无不为之觳觫震悚,枝蔓三五下便将两道身影封死在树身正中,外边再看不出半分痕迹,好似一座来自天然的同葬冢。
玉皇大帝取代东皇太一是在宋的时候,此处出于情节需要,将时间往前作了移动。
说句不相干的,东皇太一真是我的心头好。
迷灯大概是最最漫长的一章,下周就是Chapter 6 了。恰巧赶上最最忙碌的时候,写得断断续续、实在艰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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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又五曰 迷灯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