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渺小好似蝼蚁一样的,何时碾死都不难,哪须得特意去构着一个天时地利费心刻意来捉逮?
便好似是捉蛐蛐费了大虫样的劲,虽说也不能尽算是全无收获,然而就是憋屈着,憋着一腔暗火在那湿草底下闷闷地燃,青灰烟气钻孔而出,快要将人熏窒息。
淮照墨扫视了一回四下里,掐着时间算一算,此时倘若还不走,便也只是干耗时候罢了。山枝藏起来的那件贵重事物,她自袭上这山巅小院之时候,便已悄悄分了点灵识出去,此时早该将初隅山里地皮儿一寸一寸都尽搜刮干净了,却连半点踪迹都不曾寻获——指不定山枝这次就还真是铤而走险了一回,偏生不曾那东西稳妥封印在初隅众山巍峨足下?
那却又还能在哪般地。世间所能踏足之处,这些年间她也可说是尽走遍了,到底也是五百来年的槐妖,法力人脉样样不差,除却东西南北四大妖族那点儿族内重地圣地之类,九州之内若说是她知不得进不去的土地儿,那还真是没几个,扳着手指便能数清晰。
于是一个个地走逛打听下来,复又再一个个地从猜疑名单上边划了去,最终可不就只剩一个最最不好混入进去的初隅山么——然而现下这一夜搜寻里的结果却也实实在在:就是没有,偏偏没有,原来初隅山这盛装打扮着的漂亮家伙哪,不过是山枝精心安排下来的、空荡荡一枚精致壳子罢了。
淮照墨自知要不好,这情形十有八|九是遭着山枝算计了。虽也晓得万事当前性命要紧,却到底在先前已经铺垫下这般诸多事情,此时百步梯早行过去了九十九步,若说猝然便断个干净,这到底也不是什么寻常人能落下来的狠心。
况且这初隅山四面号称八百里迷阵密布,寻常哪能这般轻而易举便进来,一时犹豫,不知该进或退才是好,便铸成几乎一生之中最巨大的一桩错。
那枫枝妖刀蔓延而生的鬼火树,本该是个毫无灵性的傻物儿才正确,道理里说来是这般,淮照墨便也自然而然要这般想。哪知脚底下忽而起来暗暗的一阵雪层裂开的声响,匆忙纵身飞起时候,头顶上却当空罩下来白茫茫一团水雾蒸汽,窒闷得几乎要人瞬时窒息死去一般。只有离着近了时候,方才瞧出那是细细麻麻一座网,漆黑树枝身带焰火,灼热着将四周风雪都要烧成团团白气模样;并且方一触上淮照墨那衣角边,立即滋滋儿地冒出一团浓黑烟来。
淮照墨自己已算是个诡异生灵,这枫枝妖刀竟却比她还诡怪,那赤炎炎火好似生来就带有些粘附性,那槐花不是烧不尽么,这火却偏偏粘上去便一直烧,两个怪诞事物忽而间便较起劲来,非等着将对方熬到油尽灯枯才罢休。
那槐花既遭着强敌,徒留中间一个淮照墨,便是那被剥了茧子的幼胡蝶,虽说也不好收拾,到底已脆弱许多。然而坏就坏在这么一来,淮照墨这目标身形一时间便缩得过分小了:那枫枝妖树一面近乎轰轰然地拔地而起,一面却究竟又不见得有多灵巧,到底是个粗鲁树木,就方才那捆罗网一闷头地罩下来,这槐妖却簌地化作漫天苍白碎花瓣,虽说被蹭了道边、沾了身火——纵然那火也确确地瑰异古怪,沾上想必也糟糕——但到底还是教了对方逃出生天,很有些功亏一篑的意味。
并且既遭了这么一吓,明晃晃的陷坑、光亮亮的埋伏,淮照墨该是傻了才会久留在这么一片地。花屑儿勉强半空里边聚个人形,白衣只稍微成着一个仿仿佛佛的形状,却哪还见有半分犹豫,两手结出个艰难印儿,霎时只听那四下里狂风大作,半空里雪片都被铰作盐粉屑,尚呆呆寻着方向呢,便已被无可抵抗的洪流挟裹着席卷上天去。便连那厚重彤云都给从斜侧里削下半边来,刀劈斧凿一片陡峭,而那眩目天光便自那处兜头而下,直似白茫茫天河倒灌一般,便是底下狂风雪片乱舞,上边光色仍清晰得纤毫毕现。
而另一边,枫枝妖化过后那漆黑带火的树身呢,也终于从地底下挣扎出有大半来。这树上半片儿尽是些烧着火方枯焦枝桠,胡乱挥舞着倒将下半身给遮掩得严严实实:那下半边其实是个通透殷红的水精形状,若是说得可怖些,简直像是块晶莹剔透的血色冰。
然而最是渗人之处,便是这血冰它竟是个透明的,里头端端正正冻着一个人形状:这人四肢与身体之间虽说也是有所相连,却呈现一种怪异扭曲的摆放姿态,若是仔细看着去,竟有些是反着关节怪异摆放形成的。这便好比是那用木片绳索生硬固定的人偶肢体,纵是比着寻常人类还要能动且灵巧,到底一看便叫人心底寒。
这人面容说来也真好生熟悉,眼睫下垂,双目阖闭着,只在外边瞧着来,便是生得一副白净的书生模样,俊逸并且干净的。
时间到底在他眉目之间沉淀下些细碎纹路,却也只好似是之于树木之于醇酒,之于那些因着寿数悠长、而对时间观念变得浅淡的世态安然。虽说面上难免染了血污有些脏,到底被那树木生出的赤色晶体一遮掩,周身上下都添进去点淡淡的红色意味,便也不再有什么扎眼突兀之类问题。
于是看上去便还能称上一句赏心悦目,虽然丢在现在这么个环境里,多少只能教人用着诡美妖异之类的糟词儿。
外边天上仍是乱糟糟的一团风飞雪涌,槐花碎乱纷纷地四处飞,然而愈飞便愈容易沾上枫枝妖树上烧燃着的火,淮照墨绕过两圈,心觉如此大是不妥,眼底下闪过去黯淡灰色一道光,两手作出合十形状。这动作教那槐妖行动出来时候,四下里空间里头诸般事物,好似都受着什么极大震慑一般,为着这么一下忽而停顿了一瞬息——
砰轰!
不见烟,不见火,只是刹那好似有个人眼所不能瞧得见的事物顿了地、腾了空,遒劲有力的长尾向了地下只一甩,便是一阵叫人石破天惊的巨大颤栗。
什么枫枝枯树、妖异鬼火,群魔乱舞之间被生生炸开一个极清极净的洁白地,染了妖火的槐花瓣以一种近乎自决的姿态自內而外轰然炸开,自己既是活不久,索性揽了赤红火色赴黄泉去,教这天地中间唯剩一味冰雪颜色苍苍扬扬。
偌大一棵延绵生长的枫枝枯火,只这一下便被轰然炸去将近小半,底下赤红通透的树身裸|露出来,深埋了其中的林重枫受了惊扰,抬了右手抚了胸,缓慢张开一对殷红眼。
他早就生得不像人了,那抬起的手的末端,却并不连着寻常该有的手掌,一截漆黑、枯焦且细长的事物,节瘤与节瘤间相连,好似被外物生生扯长而破碎的百足爬虫的身子。
瞧着像要唬死人,连他自己都嫌弃,那两个孩子怕是要给吓得惊叫逃跑—便是在我们柯儿身上呢,怕是也能见到某些平日难见的恐慌神色。
林重枫这般想,于是稍微抬了头,将目光转移开来不要看它。山枝回来恐怕也不需着许多时候,他并不愿自己的妻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情形,更大的可能是山枝会因着他的自作主张发脾气。这都是他所不愿意瞧见的,于是留给他这样做的时候也就并不多。
既是别了眼神不去看,便权当那还是只手罢,伸着心窝那边去,里里外外一番摸索。那感受倒也不可怕,温凉温凉的罢了,只要不着眼去瞧,便还能装是无事发生。
寻着个干净透彻一整圈。终于在个什么角落里头,岔指逮住暖热坚硬的一小团,却似活鱼一般伶俐滑溜,只一照面便要从人指间溜走去——反被林重枫借了动势,五指一张,便将那物稳稳兜拢在手心里。
......租客借着房主人的地皮居住,尚还需得时不时地交些租子呢。这东西在自己身子里边居住的时日,一算来竟然也有这般久了,令它交着点什么出来,可不也算是个合情合理的事儿么。
林重枫这般想道,他那手指好似是生归于他的、却又并不尽然都听他的话,到底有着些单独意识,用不着自己示意提醒,便自动自觉缠住那枚坚硬晶体。
这小东西是断然不能留着此处的,然而现下它尚有着些大用,这事儿他既晓得、妖刀枫枝也晓得。
淮照墨先前千万般估摸猜测,到底有有一点是猜错了。妖刀枫枝这行径并非是什么趁乱噬主,而是某些源于悠远历史里边、却又因其悠远而早已叫人遗落大半的古早传说。
相传若有神剑妖刀受着日月精华,日久天长便要生灵。若是刀主以自身精血环绕饲之,这灵物受了触动,便会许着对方一次借力的机会。
会有一次、仅有一次。
但于他而言,早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