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么群数目庞大至不可思议的牛鬼蛇神中间,鲛人甚至都能算是寻常的,毕竟到底长的大半个人模样,并且瞧来也能算是好看。他却竟见着有长了牛头的马,双角之上盘旋有黑色火焰;皮肤赤褐而肋下生着三对眼的昆仑奴;朱眼青发、皮肤干裂皱褶仿佛枯树皮的不知那一类的树木妖;透体雪白的虎,侧卧,背脊至下腹处长长蜿蜒了一道皮开肉绽,那血随着一呼一吸,尚在汨汨涌出,金瞳子里却仍是透着凶光。
自然,这中间还是有些寻常凡人,只是挤着这样一团妖鬼中间,到底显得数目稀少、并且脆弱可欺。他就见着有户一家三口,五十来岁的爹娘搀着一个面色惨白仿佛快要断气了的儿,抖抖索索直往院儿墙上蹭,好似预备要将自个儿给埋进那厚重墙土里边似的。面前经过一个顶着豹子脑袋的壮汉,手足肌肉都极夸张地暴突而出,只是走过,“啪嚓”一响,那老妇身形一仄歪,拗扭着那年轻人惨呼一声。好容易才勉强着站直回来,那手上提篮儿却早便颤巍巍跌落地下,滚了一身污泥秽水,里头鸡卵尽数摔跌了个粉碎。
旁边一圈儿站的尽都是些妖,瞧着旁边人族受了磕绊,竟无一个出手帮忙的,倒是有些轻微的嘲笑声音响起,初时不甚明显,再后来便嘿嘿哈哈地传成一片,牵惹出来小小一片骚动,逼得正中间那三个人族面色愈发苍白。
虞子辰皱一皱眉,垂了一对眼眉,低下头去揉捏自己指骨。
他到底还是个人,瞧着自己同族受着这般侮辱,虽说并不出手相助,到底有些不大乐意。
林柯约莫地猜着了他不自在,靠近过去,将人后颈揉一揉:“这对夫妇乃是猎户,青年时候,山上捉来活剥了皮毛的虎豹,何止是那十数只。先前既结了孽缘,残杀了人那般多同族,此时沦落蒙受屈辱,该说是命里早有注定的。”
虞子辰自在心里叹一声,这般说法倒也无错,就是个好纯粹的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解决事情最干脆利落的法子。只是那猎户又犯着什么错事了呢,不过好生儿上山打猎去;那山上大虫有时也会进着些小村镇里,伤了屋、食了人,与这不也是个性质相似的事件么。
于是又皱一皱眉头:“那你又怎生担保,在此处遭了妖类歧视的人类,一个个都是作过伤天害理事件的,譬如她?”一抬手,指过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十五六岁姑娘,孤苦伶仃依着墙壁,攥着手帕拭一拭面上那对秋水盈盈。
那姑娘穿披着极娇贵的金丝镂雀斑斓裳,水红的底儿,将一张苍白小脸衬得楚楚可怜,活脱儿就是一个弱柳扶风。林柯凝眸注视了有片刻,好似是在思索回些什么事:“闽州定波侯家的千金哪......她是悄悄儿在家里池塘溺死过好些狸奴,其中好些儿死状凄惨得很;也是现下里终于给冤魂缠绕上,才会日日头昏噩梦不止。”
摇一摇头:“且不说这般前番渊源。不过你既这般问我,我便也反问你一个好生相似的问题:也不知这被你们人族厌恶、驱逐,乃至活生生拖出来打死的妖,是否一个个的都犯了什么弥天大错?”
虞子辰一时哑口。
是,他已走过这般宽阔的大半江湖,也曾见过那些个捉妖打鬼的把戏。自是免不得也有同情过,但是任着心绪再如何不平,甚至有那么好几次,雪月刀攥着手里,过分用力了,竟将掌心都勒出细细一条血线——却到底仍是不曾出手相助。
怎么救呢,纵身而来,勒剑横刀,换过来一句:雪月刀,你是那人......啊呸,是那妖孽的姘头么,不是?那便只是死了条普普通通赤狐,怎么就惹着你这般忿恚心疼?
究其原因,不过“非我族类”四个大字。说得人都生厌了,却究竟还是有着如许巨大威力。
他是一个人哪,却偏偏因着这一“人”的身份,生生失了辩驳林柯的全部资格,只因这是最原初的受伤者,刀刃向了凶手的追责。
倒是林柯,自己当先摇一摇头,眼神里掠过去一些哀伤颜色:“罢了,不谈这个。数百年前传下来的难题了,何时就轮得到由我俩来解开,不过徒增矛盾烦恼。”深深一呼吸,瞧着壁挂青灯那边,少年的林柯已在桌案正后收拾停当,唤了列队里的第一个妖灵上前来受诊治。
“不论如何,我只是个小小医师,只是医病,却并不管做决定。一视同仁医好了病,该当收取何等报酬,却是由这妖医绸来说了算。”
虞子辰微讶:“报酬?”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最初时候及至现在,便是自己早便行动自如,也同着林柯下过丹阳上过方山:瞧着分明是个活蹦乱跳的健康模样,然而这人好似就一直不曾宣布他这病症已经大好,并且预备着与人道别驱人下山。
自然更是不曾提及过诊金之类的事件。他还当作是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人原本不收寻常病人,心思单纯得很,此时同他熟悉过了头,便决定着再不受他钱财之类了。
虽然日子渐渐下来,他早对这人印象有了极大改观,然而林柯替他医了伤,拿那只有神仙才能用的陨银给他重铸了雪月刀,又悄悄儿地治好了他那心病——
这事儿算是他从不曾对着林柯讲过,然而再想回来自己初上初隅山......不不,要再早些,该是自己在那山下小村客栈里被晞姑娘捡到的时候,初初丢了师尊嘱咐着带下山的血月刀,又晓得了些霜台宫里边的脏污内幕,生生造出来一个爱死不活百无聊赖的心境。虽说现下想来也约莫算不得怎么严重,然而当初思绪想法,此时却好似再难引出什么共鸣来了。
林柯见着这人蹙额沉思,好像真受了什么极大震撼的模样,禁不住地挑一挑眉,这人究竟是将自己想成了个什么模样哪,“我同晞儿要吃要喝,草药自然也须得培植养护,哪哪处不是须得用着钱?我可不是那些什么布施钱财的善堂公子,”笑一笑,“便是性子勉强也还可说相像,但在钱财上可比不得那般人的充盈富足没处花。”
心绪受了这人打搅,虞子辰有些半真不假的嗔:“你也能算得上是善良?倘若少仗着此时捉弄我三两回,怕是尚能许得我对你的些许相信。”
林柯闻言只笑一笑——怎的可能,平日里就给那天地规则压得死死,此刻暂时逃脱出来,怎能不可着劲儿折腾折腾这人?
自然,这般话语是万万不能同虞子辰直说,于是面上只挂着笑,这形容是他唯一不必有所掩饰,横竖虞子辰也只会误解成些偏差过了三万里的意思:“话说回来,这倒是有些奇怪的:自那时候至今,是你当真不曾见过一个黑澜衫白幂篱的人,身形大约同我仿佛,过来同你索要些什么东西?”
他这话语来得正经严肃,虞子辰瞧着一边忙碌摆弄一条黑蟒的少年林柯,自作思索,半盏茶功夫,确信道:“不曾。”
“空山无人的僻静处,亦或水影里,又或是那睡梦中间——也都不曾?”
“都不曾。”
“那......”林柯也给讲得迷惑:“估摸是他已自你身上收了报酬,不过却是自先收着,并且尚不曾教你知晓罢了?”只是说着都觉如此思维好生怪异,便连自圆其说都困难:“这弯弯绕绕的是要做什么哪?”
谁晓得,这事物儿向来有着自己想法,却也不知此事是好是坏——毕竟,谁晓得这东西是比常人更要聪慧或是愚钝。
索性不去胡思乱想徒增烦恼,却去看少年林柯如何为诸多妖灵所推崇环绕。少年林柯身边又再盘绕一层淡青颜色雾气,仿佛是有疗愈之效,四面生灵只需走近,那身上外伤即时便要愈合的。如此教了对方安定下来,才开始寻常模样的望问诊切,开一道方子,却要问着对方讨要一滴血。
终于惹着对面千恩万谢,而后边侧里便有两个灰绿尾的鲛人只似蛇行一般,款款扭了下半截鱼尾游过来,无视着忽如其来的态度转折与挣扎扭动,将人一抱、一扛,向着那中央水缸里扬手只一抛——
——啪唦!
下来便再不是水帘这般的事儿了。
然而上边所述的这些个事件呢,初次瞧来,甚觉趣味;然而时候若是稍久些,瞧着一个动作反反复复地来,却是要逐渐觉着无趣的。林柯先前所讲的“略有趣味”,怕也是指着那些平日里见不着的妖鬼仙灵之类,然而自己身边这人哪,不论少年或是如今时候的成年模样,对着这般境况,都将一碗儿水端得好生平整,视之如常、波澜不惊,惹得虞子辰也渐觉着,面前这一片不过是个寻常事物罢了,何必显出什么大惊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