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辰怎样都觉得着不对劲,忍不住要再质疑:“这事儿......我想着这是能行吗?”话毕了,又似要为自己多博得些支持般,复又添上:“你呢,你又是如何觉得?”
林柯深深吸入一口气,再极缓慢地将其叹出:“我自是觉得不行,不仅直觉不喜,且淮姨性子过于曲折了,浅交尚可,平日里当作朋友也还不错;然而若是要她在晞儿身上动手脚,我是第一个不同意的。”思及此事,眼角眉梢略有些不愉地低垂下去:“故此那时,我同娘亲之间,是第一次因事大吵起来了。”
然而这反对的结果究竟如何,既那淮照墨还能光明正大地找上门来,现下看来,该是相当明显的了。
不很远的地处,山枝已将那小院儿上边结界拨开一道缝隙来,引着淮照墨进着里边去,虞子辰清晰听着旁边的小少年人“叱”的一声,听来是很生气的意思了。
他好似是没法再容忍着将这事儿看下去,待到松林上那槐花瓣儿都飞尽了,便哗啦一下,拨开树枝子便钻将出来。衣衫发丝都被折腾出几分凌乱来,却也不肯去收拾,好似就特意要展出来给什么人看似的,脚尖在树梢之上只一点,倏地便同流矢一般掠下山去,真生起气来,身形飘得飞快,毕竟是少年人,身姿轻盈得很,虞子辰与林柯分别将各自的轻功身法都踩到极致,却也只是能够堪堪跟上。并且这少年人还专门挑着人多的路上走,布履噼噼啪啪踏过门梁屋檐,惹着底下经过的村人议论纷纷。
林柯一道上皆是低头奔走,半个字都不肯同身边人开口讲。虞子辰在自个儿心里偷着笑,对此倒是很是有些共感:少年时候干出来的幼稚事,成年晓事儿过后若再回头看,那可当真是连半个字都再不想要提。
心里到底软了软,这时候还是莫要手痒痒去逗弄这家伙了,若当真生起气来,只怕日后会要记了自己的仇。
然而到底有些事儿还是能够开口问的,迎面来的烈风扑了人一头一面,他随手从脚底下拣了一粒石子儿,啪的一下打着旁侧边的人:“你这是要往哪去?”
林柯想一想,“下山去,无非采购、行医,还能做点什么事。”
虞子辰心道,我自上了你这初隅山,除却上次往方山去的那回,便还真不曾往山下去过了,怎知到山下该得做什么?并且极有趣的一件事,虽说他早晓得林柯是个极厉害的医师,倒真不曾正正经经见过他去医治初隅山外边的人。
上回勾画蛊那事儿不算,又仙鬼又法术的,都成着什么逸闻怪谈了。故此对于这将要下山的小小少年,他是真怀着有些好奇心的,若是身边这成年的林柯不阻拦,他便预备着这么一路悄悄儿地看下去了。
又不是要看什么不得了的事件,林柯当然不至于要阻拦。只是约莫会要多花费些时间罢了,自己倒是无可无不可。
于是一个自以为偷着瞒着,一个暗地里悄悄纵容着,两人跟着走了一路,出了村,翻了山,过了桥,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半坡,前边走着的少年人忽而步履一顿。
“你们都跟着我行着一路了。”
他也不将自己想法藏掖着,拿平时说话的声音便径直讲出来了,又为着证明自己并非是在诈人,向着一丛乱草后边指一指,“一个在此,并不很高,另一个......我却寻你不着。”
林柯看着乱草后边匿着身的虞子辰,忽而整个人都僵住了的模样,不由觉着有些好玩儿——少年林柯说他矮,倒也不能算是讲错,皆因这人此时正是半蹲着隐在草丛里的。
他笑一笑,缓步向了虞子辰那边行过去。少年林柯该是不能瞧见他们,却能见着地面上一溜儿软草遭着推开而又复立起的模样。见着另一位瞧不见的慢慢行至草丛后边,而后止了动作,再去感受,却是只觉那片地里草木都在正常生长,再觉察不出那股混入其中的、凡人特有的气泽了。
他心底有些犹豫,晓得自己这回是遇上什么大能了,然而却又奇怪得很,他竟不感觉着半点儿畏惧。只在原地里站着,娘说过的,有话便讲,做事莫要犹豫不决:“你也是青妖?跟着我是做什么?莫非是给不慎困进山里面来,要跟了我回到外边去么?”
成了年的林柯立着在他面前三尺来处,这孩子此时才生到他胸口,故此是须得低下些脑袋才能看见的,笑一笑:“我便是讲话了,你可不也是没法听见么?”
那边少年林柯却只自说自话,“唉”地叹了声,脑袋一甩,竟是就准备要离开去了:“横竖我也听不见你讲话的,也罢啦!你们要跟便也跟着吧,只是不许在我初隅山里做些什么糟糕事件。若不然我是真要动手的。”
虞子辰一抬眼,这回倒是不敢高声讲话了,也模糊地晓得林柯所施展的这法术,大概并非是纯粹取了记忆出来看这么简单。于是眼看了少年人毫无顾忌的离去影子,轻悄悄压了点儿声:“你年少时候,竟是这般心大的么?”
林柯却渐渐露出来些恍然神情。他少年时候,每次下山路程大都也算相似,但他现下约莫记起这是哪一回的事件了:“不心大的,你瞧。”蹲下身来,向着脚底下土地里使劲儿一揿,哗啦一下,那寻常白地之上,倏地冒出来一蓬嫩生生的青草。
而前边少年林柯悠闲踩着的小步子,也不很明显地随之一僵。心道这究竟是哪位前辈呢,手底下怎的这么欠。对着这些个不大光彩的事件,两人暗地里都晓得不便好了么,怎的还非要翻明出来,作弄着两面都尴尬。
偏偏那边虞子辰见状却也心生好奇,支棱一根指头,学着林柯模样,向着那地下又再戳了一戳。
少年林柯:“......”
实在不知该要讲点什么好,默了一阵,挤出来句威胁话语:“两位,我身上其实常年带着显形香。”言下之意,若再折腾,两边一块儿真打起来,却该显得不好看了。
虞子辰听着这言语,笑将起来了,伸着手来阻挡林柯:“好了好了,好生行路。这回该是真生气了,也不知怎样才能哄得好。”所幸这小少年压根瞧不见他们模样,故此自己也并不必去思考这般难缠问题。
然而下来那一路上倒是安分许多,前边行走的少年人也沉默,好似原先还被后边两人挑起有些兴致,慢慢走着,却还将那些个不大愉悦的桩桩件件都给渐渐记忆回来。
不知少年林柯是抄了什么近道不曾,又亦或是因着上次林晞出山是带着一群小孩儿,脚程自然比不得成年人的快。三人自黄昏时候出行,逐渐到了山口,却也只是天色擦黑,远远见着有些荡漾的灯烛颜色,并不多,潜着风里边团儿团儿地游弋飘掠,不似死物,倒像萤火。
这村儿唤作什么名?虞子辰尽力要去思索了,却到底还是想不起来。只知这是当时林晞祝青葵捡着自己的那道村镇,为何如此笃定,全因着这初隅山周边荒僻得很,怕也就这么一个稍大些的集镇了。
却也到底还是荒穷,见不得几户人家点得起灯。
少年林柯熟门熟路,七绕八拐寻了家还能算是干净的客栈,门前一道长条儿揽客旗,只画着一个斗大的字:“蕤”。
虞子辰有些纳罕,毕竟这店铺生成如此一个怪模样,到底能称得一句“招摇显眼”,然而他先前在这不大镇子里绕过去有五六回,却从不曾见着如此一间楼舍存在。只是想一想呢,这都是些十来年前的场景,这般长的时间里头,也不知要发生了多少事件,稚子能生作成人,荒山早成了良田,遑论一个小小客栈占的地儿,许是日后迁了地址也说不定。
少年人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顶黑纱幂篱,向着脑袋上只一扣,便大模大样地随着人流进了门堂。入着夜里,街上行人稀少些,然而这处的人声却也还算得热闹。厅里边烛火昏暗暗,隔远些儿的人脸都要认不清,同他早相熟了的掌柜却眼目尖,瞧着那不常见的幂篱形状,便似野狼嗅着了肉腥气,心里边打一个突突,面上笑嘻嘻地走来迎。
引着人在堂里顶好的茶位坐落了,便搓着一对蒲扇大手凑近来:“医仙、医仙,我已吩咐着人来给你安排好了,还是先前那个朝街的柳荫院子,价钱嘛,咱半分钱不要收你的!”看一看林柯周身形状,好似并不曾随身带着什么行李衣衫,一时却又犹豫,“医仙这回......是预备着逗留几日哪?须得小的喊人去置办些什么衣衫布料不曾?”
林柯正待说出一句“不必”,想了一想,往木桌上头搁下一个灰布包裹:“寻着些桃红、鹅黄、琉璃金,艳丽些的颜色,并不须着要很多,把着量儿与我送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