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这是真被气狠了,实在忍不过,于是专朝着人心窝里头插刀来了。
这事儿林柯其实无可无不可。自方才到现在,这么一大段时间走过去,先前那点儿翻腾情绪,早便给他拂压平坦了,又不是头先一次经历这般事儿,何必装作那般娇柔脆弱。只是若教虞子辰知晓了,十有八|九便又是一通怪责,说自己为何事事都往心里掩藏,也不肯同他说上一声,两人一齐还能再分担些云云。与其两人再将那架吵上一通,林柯想道,便是会惹着这人担心,自己也还是稍微瞒着些为好。
然而既是这人亲口说着想要看呢,那也拿出来瞧瞧便是了。于是袖子里头小小一番搜寻,便将将那朵脆生生的绿鳞花儿握在手里,虞子辰下意识抬手便要去接,被林柯一扬手侧身避过,皱了眼眉:“做什么呢,这物带毒。”
惹得后者讪讪:“我怎生晓得......见你都是径直上手捏着的。”
林柯这方缓了神色:“我是青妖,怎至于要畏惧这种毒。”抬一抬手,向虞子辰示意那碧光莹莹的小花苞,“八步醉,最适宜同贵重之物置在一块儿。假若不慎沾上了它,若是你......大约能撑上十步不倒。”
虞子辰听着他拿自己来举一个中毒的例,神色木然:“......多谢。”
惹得林柯失笑。
“这锦囊便教我来拆,许你在旁边瞧着,合意不合意?”
虞子辰心道这锦囊被他这般收着,想来原先是并不预备拿出来给任何人瞧的,于是虽说并不能够亲自动手,却也莫名其妙地生出些许满足感来:“也好......那我便勉为其难罢。”
林柯也不反驳,只用唇角稍微勾起一点笑。那锦囊静静躺着他手掌心,鹅黄与乳青的颜色,鲜嫩可爱,能瞧出是送给小孩儿才会选用的俏丽色彩。虽是只能借着天上那点月光明亮,细节之处并不能真正瞧清,却不妨碍虞子辰心里边去猜测其奇巧精致。
布囊本身便已如此,那封口的绳儿更是盘盘绕绕,总体上形成一个凤皇点头般的盘扣儿形状。这事物怕是少说也经了着十多年的尘霜变换,却也丝毫不见半分散乱,仍是一副神气漂亮的模样,也不知说是傅老先生保存妥当,亦或是这结当真系得牢固。
或是说其实与这二者都是有些干系的,至少虞子辰只是坐着旁边瞧这盘结,便已觉得很是头痛,甚至还要庆幸林柯在他前头抢了先,不曾轮着他来折腾这乱七八糟东西了。
然而林柯与他显然是极不同的。这人手上动作稳得很,一瞧便知是个熟练工。虞子辰瞧他这动作尽是行云流水一般的,心里忽然兴起来个很是不可思议的念头:“你......你该不会是还给人编过荷包罢?”
林柯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安静看他,面上神情分明平静,虞子辰却愣从里边读出来斗大的几个字:你瞧我这样子,像么?
然而林柯到底不至于要这般讲话,只是开口,“我给自己束过发,能算吗?”
虞子辰正待反驳不就是梳个髻子么这事儿谁还不会了,林柯便悠悠然地续道:“是在我变作妖身的时候。”
立即想到方山顶上惊鸿一瞥,那铺了漫山遍野挂作玉树琼林的雪色发丝,除了林柯自己,谁能晓得那头发究竟生长了有多长。
而这家伙竟还考虑到了束发上的问题,并且这问题竟还真给他摆弄成功了。
虞子辰被林柯这话生生噎了个倒仰,合拢嘴,不讲话了。
而林柯那边仍在继续道:“所以这结子系着其实并不难,你若真是觉着稀罕想要,我也能够做上一个来送你。”
说话之间,手上功夫仍未停下,这般繁复的一个东西,被他三下两下拆解得漂亮干净。松了袋口,将里面雪似的白絮捏将出来,摸索至第三次,“咦”的一声,两手指尖钻出布囊,竟拈出一根细细薄薄的小木片来。
“竹简?”虞子辰讶异,却立即便又说服了自己:“是,也就该是要放竹简的。十来年呢,谁家造的纸能支持这般长时间,早该碎了。”
林柯并未立即与他答话。扫一眼那木简上边内容,好容易轻快起来的情绪,忽然见似乎又再沉默了许多,只将那小小木片儿收入掌心,转过个角度,借着些月光,将它翻来覆去地瞧。
虞子辰好奇哪,一时间哪能顾得上林柯那万千思绪,殷殷地凑上前去,“写了什么字儿?能叫我也瞧一眼么?”
这竹片儿与外头也不知隔了多少层絮帛,横竖不至于有毒鳞沾着里边,林柯便也依他言语,面上似有若无地带着些虞子辰瞧不太懂的笑,拈将那小小竹简便往人手心里边搁。
后者便将它凑近了面前来瞧:方方正正的两团儿字,不知是篆还是金,书写形状倒也工整,起笔之时比之常人要略粗稳些,自其之中便带出一股中正平稳之气。
只是虞子辰那一对手哪,拿过刀捏过剑......勉强也能算是握过笔罢,那还是被师姐逼着练的,寻常书写并无障碍,眼又不瞎——瞧得多了,当然也算是勉强晓得了丁点鉴赏;然而若教他去看这些个真正舞文弄墨的东西,那当然是晓不得的。当下略见尴尬地嘿嘿两声,犹豫着却偏偏又给念出三个字来:“足......肃......葵?”
林柯在旁听着,忍不住地闷闷一笑,恍惚间联想到自家义学里边,傅老带领着某些小孩子牙牙学字的滑稽画面。反复深沉吐纳数次,才将那无由冒出的怪事物从脑壳儿里边祛除出去,终归稳住仪态,定常了呼吸,才有心思替他一个一个地纠字眼:“疏、映,疏林落日,白梅映雪。想来,大约是父母预先为我取好了的字。”
“……林,疏映,”虞子辰将这词儿在口唇里缓缓过了一遍,评价道:“尚好,唤着也算顺口。”
林柯:“……”
他本就不该怀着这般心思的,忍不住要自我反省,他究竟是给什么东西蒙了心,竟觉得这家伙会同自己谈诗论文、好生鉴赏鉴赏这两他其实挺喜欢的字儿?
然而这人既不知悉,估摸对此也并不感兴趣,林柯便也不再预备同他讲。
疏映疏映,寻常见着,只觉好听,或许还要添上几句,说这当爹娘的,是望着自家孩子在昏惑之时,也能见些日光呢,是当真很好的愿景。
只不过也不知是他自己过分敏感了还是如何,总觉着这就是个茫茫时海当中,因其细微而终究能够到达于他手中的小小纸舟,那上头所带着的,既是祝愿,也有些不便放置于明面上说的、至亲至近之人才会予他的提醒:
横柯上蔽,在昼犹昏。
——不要因着外物遮蔽,便让心里那弓箭的弦绳给轻悄悄拧松了去。你手中所持有箭,那长弓自然也须得时时都预备得妥当。
——当心些,天上悬的那对永不休止的眼,它们还在瞧着你呢。你要自个活得好好儿的,莫教爹娘担心,啊?
虞子辰看着身边这人面色变幻,心下略觉担忧,只想莫不是这故人旧物又勾起他些什么回忆来了。不过想来倒也合情合理,毕竟是父母留存给自家孩儿的东西,本就当是宝贝得很的,引着些伤心来也是个能原谅的事儿。虽然他虞子辰没爹没娘,对此虽也曾经有所好奇,到底总是不太能够理解。
哪知林柯沉默了好一阵子以后,忽然便转了身来看他:“要听故事么?”
虞子辰一愣。
这境地,月光是从林柯背后透彻着照过来,于是人的面容昏晦了,只余得那身形轮廓的形状,方才尚不曾裁去的长发——怕是都要垂过脚踝的,此时屋脊上边坐下,便在背后坠了厚且柔滑的一团。还有气息,林柯身上原本该是无有气味的,但这无味似乎也就变作气味中的某一种了,风过了山林便有草木气,过了湖潭便有水汽,吹了林柯再掠过来,他便感觉自己整个儿都是洁净的了。
这情形忽然间便给他召唤出一种极熟悉的感受来,总觉着这似乎是在哪处理见过的,并且情景过分相似:也是夜晚里边,也是月轮与屋檐,也是瞧不见脸的惊鸿一瞥。
......啊,他忽然间就记忆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上初隅山的夜晚,带了满身的毒还有忽强忽弱的眩晕。小小的林晞拽了他手臂往着山村里头走,中途却忽然就从大路上边拐了弯儿:哎,到宗庙了,我得过去拜拜。
他只是跟了姑娘步子走,哪知只是一抬头,便被一道风流拓落席卷了满人间。
他开口,犹犹豫豫:“你......”
却被林柯甚至稍显有些无礼地打断了。
那人眼神早隐没于昏晦之中,然而上下口唇启合,使了气力,将那言语一字一顿地咬将出来:
“你要听故事么。”
虞子辰动作顿了一顿,而后抬手将那酒坛子捞着自己怀里:
“好。你讲,我听。”